是日,木傲骨、帥美蘭、張童學、南宮無逸來到廣寧州。
廣寧州,明朝第一代遼王朱植的藩地。朱植,洪武十一年正月初一日封衛王,二十五年三月初九日改封遼王,就藩廣寧州。
朱植以宮室未成,駐大凌河北,樹柵為營;帝命武定侯郭英為築城郭宮室;郭英,王妃父也,督工峻急。
整個廣寧州就如同一處荒涼的巨大工地,正軍手持刀槍長鞭看守工地監工,恩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搬磚的搬磚、擔水的擔水、扛木頭的扛木頭。。。建築王宮。
幾個恩軍抬著一根大木頭準備走臨時的腳手架雲梯上房去,其中一個瘦弱的漢子體力不支又被路上石頭絆到腳,“哎呦”一聲站立不穩,便要撲倒前面漢子身上。
瘦弱漢子擔心自己的過失連累大夥,情急之下往外使力,就地一滾自己摔出列隊之外,趴在地上想站起來卻是有心無力,只能趴在地上唉聲歎氣欲小息一會。
另一個欲搬磚的漢子見狀,也顧不得去扶起跌地上的漢子,趕緊頂了跌地上漢子的崗位,加入抬木頭隊伍,說道:“走走走、快走,讓老李休息一會便沒事了!”
眾人抬著木頭往房上走去,一個正軍發現老李躺地上“偷懶”,便懶羊羊走了過來,抬腳往老李身上推搡了幾下,說道:“嘿、嘿、嘿,老李,該起來乾活了,要是被鄧絕戶看到,你又有一頓飽虧吃!”
老李也想爬起來不連累弟兄們,可嘗試了幾次硬是無功而趴,抱怨道:“老王啊!就是做工地上的騾子牛馬也能混口飽飯吃吃,這人不吃飯怎麽乾活嘛!實在是爬不起來了,你讓我再歇一歇!”
老王心裡過意不去,便放下長槍雙手把老李扶起來坐地上,說道:“哥哥看著比你輕松,卻也是肚子裡擠不出半滴油水。慢慢熬著吧!”
老李說道:“哥啊!我們忍饑挨餓做苦役是活該受罪!你們怎也沒有一口飽飯吃啊?”
老王苦拉著臉一臉無奈,說道:“老李啊!你才來不久不知道啊!這遼王膽小,沒有銅牆鐵壁、深溝壁壘的堅固城池,死也要躲在大凌河北才安心,就是不願意來廣寧州就藩。
皇上無奈,便派遼王的老丈人郭英來督修王宮,這老丈人光想著皇上、遼王兩頭表現立功,督工也忒峻急了些!把屯田的弟兄也拉來修城,這不是殺雞取卵嘛!還一天到晚對親軍盡說好聽的話,美其名曰:‘勒緊褲腰帶埋頭苦乾’雲雲的。。。唉!”
老李看看工地上稀稀落落的工兵,頗為不解,問道:“不會吧!屯種的弟兄都上來了,怎麽才這麽一點人呢?”
老王左顧右盼看周圍只有四個陌生的少年少女遠遠站著,也不以為意,逐壓低聲音說道:“老李啊!你以後說話可要小心一些,不該說的別瞎嚷嚷!能走的弟兄都逃走了,修完房子還要修城牆哩,不走還留在這裡等死啊!”
老李大吃一驚,沒想到老王作為親軍也會這樣子說,逐大著膽子問道:“老王,你們有這麽多的看守,他們都逃到哪裡去了呢?”
老王狡黠一笑,說道:“老李,你不是也想逃跑吧,這個我可不能跟你說。”
老王、老李雖然是在說悄悄話,木傲骨卻聽的一清二楚,暗想:廣寧州像老王這樣的正軍估計不在少數,他們之所以唆使其他能逃跑的人逃跑,其實是為了留下多余的糧食供自己與家人活命。。。就是不知道廣寧州究竟有多麽缺糧!
突然,
遠處疾步走來一個中年大漢,頭帶烏沙帽,圓領麒麟裳、高腰帶,虎背熊腰滿面絡腮胡須頗為威武。 那大漢走到毫無覺察的老王、老李身邊,拔出腰間趕馬的皮鞭,不問青紅皂白對著倆人一頓猛抽。
老王嚇得臉色大變,爬起身來拔腿就跑;老李就慘了,在地上翻來覆去打滾哀嚎,就是不敢逃跑。。。道:“哎呦、哎呦!鄧大人啊,饒命啊!饒了小人吧!小人剛剛摔了一跤,一時爬不起來便小坐一會,這就乾活去!”
此人正是廣寧衛千戶鄧爵傅,常常被底下的官兵暗罵為“鄧絕戶”,以權斂部下財物,喜歡暴力打罵軍士取樂。。。惡行昭彰、馨竹難書!
廣寧州僅有的看守1000部卒、500騎士正軍都被其索要了財物才不用修城池,其他沒錢供他索要的窮光蛋一律去做苦工。
鄧絕戶一邊狠狠抽打老李,一邊大罵道:“賊配軍、打不死殺不絕的賊配軍,讓你給老子偷懶。你不是爬不起來嗎?怎麽現在就有力氣爬起來了?”
老李要求生能不站起來嗎!顫顫巍巍站立著讓鄧絕戶鞭打出氣,身上立馬橫七豎八的鞭痕猙獰可怖。。。
木傲骨等四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起衝了過去。
木傲骨一把搶過鄧絕戶的皮鞭,鄧絕戶“咦”了一聲,回過頭來見是四個背刀的布衣少年少女,頗為詫異。而其中一個大個子少年正怒目而視,手持自己的皮鞭似乎想打人。
鄧絕戶臉露喜色,大喝一聲道:“你們是哪裡來的流民?吾皇有詔曰,凡吏民有犯流民罪者,罰製城磚一丈。來啊,咱廣寧州眼下正缺少流民的緊,給我把他們四個通通拿下。”
“蹬蹬蹬。。。”一下子跑過來四個全副武裝的軍士,此四人應該是鄧絕戶的親信跟班,四人拔出佩刀便把木傲骨等人圍住。
美蘭子、張童學、南宮無逸倒是想先教訓他們一頓,再報身份姓名;木傲骨見他們三個欲動手,趕緊拔出自己的金刀,大喝一聲道:“金刀禦史木傲骨在此,誰敢胡來便先斬誰的項上人頭。”
“金刀禦史”,替皇上去行俠仗義,上斬貪官惡霸,下安黎明百姓!這是皇上的原話。為皇上辦事,雖然沒有設官品,權力卻很大!
鄧絕戶四個親信立馬沒了底氣,乖乖垂首退下。鄧絕戶變臉也很快,趕緊打躬作揖皮笑肉不笑諂媚道:“不知是金刀禦史大駕光臨!下官有眼不識泰山,還請禦史大人宰相肚裡能乘船,多多原諒海涵!”
木傲骨心想: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暫時先忍耐一時。。。道:“鄧千戶大人,有幾個小問題我欲代皇上問問則個。不知你方不方便?”
鄧絕戶驚出一身冷汗,看來這個金刀禦史來者不善,但是好像還是嫩了些,偏偏問到自己頭上,逐笑道:“方便、方便的緊,不過咱們還是先回千戶所再說吧!讓再下稍盡地主之誼,為大人接風洗塵,邊吃邊聊如何?”
木傲骨目露鄙夷之色,笑道:“鄧大人,有些事情可以在這裡說,有些事情自然還是要回千戶所去說。你以為呢?”
鄧絕戶賠笑道:“那就請金刀禦史大人問吧!問完了咱再回千戶所吃酒不遲。”
木傲骨道:“鄧大人,我剛剛頗為詫異的是,為什麽你的手下全都像沒吃飽飯一樣!難道是皇上沒有撥給你們糧餉嗎?”
鄧大人緊張的直抹汗,說道:“禦史大人,您這可就冤枉下官了!不是弟兄們沒有吃飽飯,而是咱這修城建宮的工作過於繁重,所以才。。。哈哈哈,下官一定讓夥房加量供餐,解決弟兄們吃不飽的難題。您看這樣可好?”
鄧絕戶說完,便回頭又招呼自己的親信道:“你們幾個速速去夥房打招呼,就說是我的命令,要求夥房從今天起加量供餐,一定要讓弟兄們都吃飽飯,絕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乾活。”
“是!”
四個親信士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覷,隨即又是一陣欣喜,大聲嚷嚷道:“弟兄們都加把勁乾活,從今天起鄧大人要給弟兄們加量供餐,大家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吃不飽了。”
“哦。。。好。。。”
工地上正軍、恩軍聞之無不起哄鼓噪,自然是信以為真,紛紛更加賣力乾活,只求有口飽飯充饑。。。
鄧絕戶心裡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塊肉一般,恨得牙癢癢的,但臉上依然皮笑肉不笑躬身請道:“金刀禦史大人請!”
木傲骨也不客氣,抬手作勢說道:“鄧大人先請!”
鄧大人逐前邊帶路,領著四人回了千戶所。美蘭子、張童學、南宮無逸雖然心裡不痛快,但見木傲骨一句話便解決了士兵們吃飯的問題,也就強忍著沒有再發火。
木傲骨等人只是隨便吃了些茶飯飽肚子,並沒有理會鄧絕戶的頻頻敬酒,鄧絕戶自覺無趣,只能一個人獨飲。
鄧絕戶絲毫沒有收斂,很快便醉得迷迷糊糊,木傲骨覺得時機成熟,道:“鄧大人,我聽說你的手下很久沒有吃飽飯了,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呢?”
鄧絕戶不以為意,辯解道:“誰、誰說的,我在沙堡存了一萬石糧食,足夠他們吃三個月的。怎麽能說沒有飽飯吃呢?”
木傲骨點點頭,再道:“鄧大人,你這點糧食還是不夠吧?你廣寧州的軍糧可都是由你廣寧衛管理的,這要是分發下去,只怕是遠遠不夠!”
鄧絕戶說道:“那、那、那我就管不了那麽多了。。。郭大人說、說了,咱們現在修建遼王宮是第一要務,其他的都得緩一緩。。。”
木傲骨大感詫異,說道:“鄧大人,你這麽說,難道讓副總兵劉酌統領的遼東都司也沒飯吃嗎?”
鄧絕戶已經徹底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上打鼾。。。
木傲骨無奈,只能領著三人匆匆趕去遼東都司找指揮同知劉酌了解情況。軍情緊急,如果到時候真的糧絕勢必要引起兵變的。
木傲骨見到副統兵劉酌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問道:“都督,你這裡還有糧食沒有?”
劉酌聽金刀禦史開門見山便問出了自己的難言之隱,不禁長歎一聲道:“禦史大人,劉某人正在為此事發愁呢!”
木傲骨這回倒是不驚訝了,因為他早聞劉酌為官口碑還不錯,如果他有多余的糧食一定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廣寧衛的官兵餓肚子。便再問道:“都督,您為何事發愁?不如跟我說說,說不定還能給你拿個主意呢。”
劉酌心中大喜,他也知道金刀禦史說話在皇上那裡比自己更管用!說道:“禦史大人,你能不能給皇上上道奏折,給遼東都司要點糧食。”
木傲骨早就猜到劉酌必然會有此一請求,故大吃一驚道:“怎麽?都督這裡果然是斷糧了嗎!怎麽現在才想起來向皇上要糧呢?”
劉酌面露難色,說道:“禦史大人有所不知,遼東都指揮使司設置二十多年以來,我大明的軍事實力一直未完全到達這裡,故而這裡可不是我們一家獨大,我們說了都能算數的!”
“咦”
木傲骨又驚又奇頗為費解,道:“都督此話何意?難道是人家把你的糧食給搶走了嗎?”
劉酌說道:“那倒還不至於,這裡所有的事情都比關內要複雜,包括糧食!就拿糧食來說,遼王宮開建以來,遼東指揮使司便開始每年缺糧,一年比一年厲害。
今年就更缺了,郭老將軍說要我們勒緊褲腰帶自力更生,我們本是想屯種來著,可田地荒蕪沒有人種;鄧絕戶說野人、倭寇燒掠糧餉損失頗大,卻又是一筆糊塗帳;最後居然把窟窿補到遼王與糧倉自然虧耗上面,可憐50個守糧倉官兵弄丟四百石糧食下了大獄。12萬石糧食就這樣只剩下了1萬石,大夥能不餓肚子嗎!”
木傲骨道:“為什麽說田地荒蕪沒有人種呢?”
劉酌道:“這個就更複雜了,首先是恩軍都去修遼王宮了,結果人少工程忒大,恩軍吃不消便開始大量的逃亡!再後來沒辦法了,又把正軍老弱病殘拉去,到了今年,連精壯正軍都拉走不少。如此,守備力量都不足矣,哪裡還有多余的人去屯田,所以現在的糧食都是依靠山東布政使司調運而來,哪裡會有多余。”
木傲骨心想:副總兵為吃飯發愁,鄧絕戶作為一個小小千戶卻能用大魚大肉酒菜招待自己,應該好好參他一本。這不再是為這些戌邊軍人討一個說法這麽簡單了。。。
於是木傲骨一口應承了下來,道:“都督請放心,我立即上書一份,把這裡的實際情況上奏皇上,相信皇上一定會給你們解決吃飯的問題的!”
劉酌大為感動,一再鞠躬作揖道謝道:“禦史這可是為遼東兩萬將士辦了一件大好事啊!本都督無以為謝,只能給你多鞠幾個躬了!”
卻說朱元璋收到木傲骨的奏折勃然大怒,本來是想著重處罰郭英。
但轉念一想,郭英是遼王的嶽父,念其督工峻急乃人之常情;又因為現在追隨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只剩下郭英和耿炳文兩人, 且郭英已經六旬多高齡依然在為帝國奔波勞累。即此事郭英沒有功勞還是有苦勞的,故不忍向其下手。
朱元璋降詔日:
1、遼東都司廣寧衛千戶指揮使鄧爵傅,以權斂部卒財物、虧空糧餉,因杖降為軍士,往戌邊大同。
2、遼東都司廣寧衛倉糧虧耗400石,法司逮問守倉者50人入罪當徒,實以倉糧歲久,減耗非守倉者之罪,承命釋放罪人。
3、停造遼王宮室。敕武定侯郭英曰:遼東軍務物情來者多言其艱苦,況邊境營繕。朕嘗為卿言不宜盡力以困之,今役作軍士皆強悍勇力善戰之人,勞苦過多心必懷叛!故往往逃伏草野山澤間,乘間劫掠近者。高麗表奏言多不實,朕已命有司究之。聞彼自國中至鴨綠江,凡衝要處所儲軍糧每驛有一萬二萬石、或七八萬十數萬石,東寧女直皆使人誘之入境,此其意必有深謀。如此,今遼東乏糧軍士饑困,儻不即發沙嶺倉糧賑之,必引來高麗招誘逋逃之心,非至計也!使高麗出二十萬人以相驚諸軍,何以應之?今鑄城造作暫宜停止,且令立營屋以居十年之後再為之,古人有言人勞乃易亂之源,深可念也。
4、賜遼東諸衛恩軍棉布各二匹、棉花二斤,初以恩軍為有罪之人,比正軍例鮮少不賞賜,今以邊地苦寒,特命賜之。
5、製諭中軍都僉事朱信充總兵官,前軍都督僉事宣信充副總兵,率舟師運糧餉赴遼東,其海運大小官員悉聽節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