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是長洲人,家族世代行醫,幼名天僖,法名道衍,字斯道,又字獨暗,號獨庵老人、逃虛子。姚廣孝拜道士席應真為師,學習陰陽術數。
1375年(洪武八年),朱元璋詔令精通儒書的僧人到禮部應試,姚廣孝以通儒僧人的身份被明太祖召入京師,但卻沒被授為僧官,隻獲賜僧衣。1380年,經僧錄司右覺義來複、右善世宗泐推薦,入天界寺,謀一僧職。。。
是夜,夜深人靜,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期。。。。。。
是日,僧錄司左善世儕宗泐向太子朱允炆舉薦道衍先生,道:“太子殿下,此人是道衍先生!道衍先生對陰陽術數頗有研究,又素又懷古之心,今聞殿下典章制度銳意複古,故此誠心來投。”
太子看那道衍先生,其身著僧袍乃一介布衣,然目三角形如病虎,心中不免暗暗吃驚,想道:“此人相貌頗為凶惡,性必嗜殺!古語有雲:道不同不相為謀!本太子素以仁厚博得皇爺爺恩寵,這不是要斷送我的前程嗎!”
太子臉上微微露出不悅,一時不能決斷,又自持身份不便多言。。。
卓敬立即明白太子之意,暗想:太子殿下與此人話不投機,又不便出言驅趕。。。如是說道:“明道先生曰:佛學大概、且是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
卓敬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言語之間對佛的貶損讓逃虛心中隱隱不快,暗想:太子以貌取人已是不屑傷我之心,又何必故縱臣子為難在下呢!
逃虛心中雖然有怒,但依然畢恭畢敬回答道:“明道先生謂佛學,大概是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而不知佛未嘗絕倫類也!佛當日出家,已納妃生子,然後入雪山修道,苦行六年,而成正覺,豈是絕倫類者邪?
若言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如吳泰伯讓王位,斷發文身,逃於荊蠻,孔子稱其為至德,而於吳廟食萬世。又如伯夷叔齊,諫周武王,不聽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隱於首陽山,遂餓而死,孟子稱其為聖之清者;而未嘗言其絕倫類也。”
卓敬一向得皇上、太子器重,如何甘願被一布衣當面懟得啞口無言!
故心中漸漸有了為難姚廣孝之意,問道:“明道先生曰:佛言待要出世,出那裡去?”
逃虛依然畢恭畢敬回答道:“明道先生又言佛待要出世,出那裡去。殊不知佛之學,無有定法,名阿耨菩提。所以《華嚴》雲:世間法即出世間法,出世間法即世間法。《法華》雲: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佛幾曾執著於世出世者哉?”
卓敬本是性格急躁之人,便又厲聲問道:“佛又其跡須要出家,然則家者,不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此等事皆以為寄寓,故其為忠孝仁義,皆以為不得已爾。”
逃虛顯然也很氣憤了,據理力爭道:“夫佛之學,有出家在家之分焉。出家者為比丘,割愛辭親,剃發染衣,從佛學道。在家者為居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此等事,何嘗無之。皆以為寄寓者,佛書有雲:旅泊三界,茫茫大化之中,何物而非寄寓也哉!
忠孝仁義,皆以為不得已者,此是程夫子自說,佛不曾有此說。佛但教人持戒修善,念報君親師友檀信之恩也。”
卓敬被駁斥的滿頭大汗,又道:“佛又要脫世網,至愚迷者也。”
逃虛道:“昔陶淵明雲: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淵明一士人也,尚欲脫之,況學佛者乎?”
卓敬道:“畢竟學之者,
不過至似佛,佛者一懶胡爾。” 逃虛道:“謬論!間嘗有門人問程夫子曰:佛當敬否?程夫子曰:佛是胡人之賢智者,安可慢也!程夫子既是道學君子,為何自相矛盾?程夫子教弟子曰:佛為胡人之賢智者,不可慢也。卻自罵佛曰懶胡,豈道學君子之為乎?程夫子又言:佛是個自私獨善,枯槁山林自適而已,世上不過少這一個人。
以和尚愚言之:世上亦不多這一個人。佛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豈是自私獨善者也?
佛又要周遍,謂既得本,不患不周遍,決無此理。可見程子不曾多閱佛書,若多閱佛書,解佛之道,橫遍十方、豎窮三際,在凡不減,在聖不增,決不疑此周遍之說。
蓋因程子存物誤我之心,滯於一偏,而不能走出門戶之爭而為大方之家也。悲夫!”
卓敬說道:“如果說胡亂質疑為不好的品性,請別用佛的邪理來置換胡亂質疑,說理本來就是即興的。若道外尋理、理外尋道,便不是聖賢論天理,那佛自是完美無瑕的。佛若無汙損,即當直立而行;若小有汙損,應該敬畏別人的質疑,使其完美無瑕。
所以能最終完美無瑕者,那是因為自家的本質原是沒有缺點之物,再修煉也有修煉的意義;若不屑修煉,不修煉亦有不修煉的理由;這樣才簡易明白更為世人容易接受。禪學者總是強生事,甚至連山河大地也要修入其中,那本是它山河大地的事,又乾你何事?就如同孔子所說太陽星星會帶來光明,擔心學生們不能理解,故而說:如果解釋不清,即默認事實就好。
其他人再疑問,隻說:你在說些什麽呢。又有人會問:上天這是要告訴我們什麽呢?告訴我們時間在變化,萬物在生長生息。你明白了嗎。若能把我這些話都看破,便信你會禪也。若不明白,我也跟你講不清楚了,因為這是同樣一個道理。”
逃虛說道:“此是明道自生自說自話,佛未嘗有此說。如《首楞嚴》雲:因胡亂幻想有生質疑,因生質疑有全盤否定,質疑否定名幻想,否定幻想名真理。永嘉雲:真不立妄本空,有無俱遣、不空,空二十門,元不著一性,如來體自同。《圓覺》雲:一切眾生,種種幻化,皆生如來圓覺妙心,猶如空華,從空而有,幻化雖滅,空性不壞,眾生幻心還依幻滅,諸幻盡滅,覺心不動。
依質疑說覺悟,亦名為幻想,若說有覺悟,猶未離幻想,說無覺悟者,亦複如是!是故幻想否定名為不動,佛說幻想質疑如是而已。明道既言真理即是隨性,隨性豈有好不好耶?此妙真如隨性,本然清淨,豈容外物之所汙染?故佛以蓮華為喻,蓮華生於淤泥中,而不被淤泥之所汙染,此妙真如隨性,在眾生煩惱心中,而不被煩惱之所濁亂。
昔南嶽讓白六祖曰:某甲有個會處。祖曰:什麽模樣?讓曰:說像什麽即不對。祖曰:還假設修正否?讓曰:修證則不是蓮花了,染汙了就不得。祖曰:因此不汙染,諸佛之所護念,你既是這麽想的,我也是這麽想的。否則,真理豈有汙壞修治的道理!明道於窮理盡真理之學,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言禪學者,總是強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是他山河大地,乾你何事?殊不知《楞嚴經》中,富樓那言:若此妙覺,本妙覺明,與如來心,不增不減,無狀忽生,山河大地諸有為相,如來今得妙空,明覺山河大地有為習漏,何當複生。
佛告富樓那言:譬如迷人於一聚落,惑南為北雲雲,此迷非本性畢竟空,昔本無迷,似有迷覺,覺迷迷滅,覺不生迷。又引金木為喻,極是明白,言人既證寂滅,更不再起生滅之相也。
明道若知道孟子萬物皆教會於我,決不說禪者強生事也。又言孔子道如日星之明,猶恐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如顏子默識。其他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焉。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若能於此言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明道若看得此言破,決不疑禪者山河大地之說矣。韓持國當時何無一語以答之。惜哉!”
卓敬道:“佛學只是以生死劫動世人,二千年來,無一人生死劫難是被它渡過也。聖賢以生死為本分事,無可懼故,不論生死,佛之學為怕生死,故隻管說不休。下俗之人固多懼,易以利動,如禪學者,雖自稱異此,然要知只是嘴上說說,皆是心存僥幸也。
或曰:此佛學不成是本來要以公心才能求得,後有此蔽,或本隻以求佛心上得之,曰:本是求佛心上得來,故學者亦以求佛心上信之,惟學佛人人談之,彌漫滔天,其害無涯。
傳燈弟子一千七百人,我敢說無一人達成者,有一人出來證明,我自願朝聞道夕去死可以吧。與曾子易簣之理,臨死須尋一尺布帛裹頭而死,必不肯削發胡服而終。又言學禪者曰:草木鳥獸之生亦是幻。曰:子以為生息於春夏,及至秋冬,便卻變壞,便以為幻,故亦以人生死為幻,何不付與它物,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為幻。”
逃虛道“:“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豈不是聖人論生死邪?如佛論生死,《圓覺》有雲:一切眾生,於無生中,妄見生滅,是故名為輪轉,生死何嘗劫動人也。又言佛之學為怕生死,故隻管說不休。佛之學者了生死性空,豈得怕生死也!
隻如佛,因中為哥利王割截身體,不生瞋恨。又如師子尊者罽賓國王問尊者施頭。尊者曰:身非我有,何吝此頭。罽賓斬之。又如靜靄法師,因周武毀教不能救,自舍其身,抽腸胃以掛松枝,條其肉布於石上,捧心而死,斯等載在方冊,不可名數,佛學者何嘗為怕生死也。
又言下俗之人固多懼,易以利動,若言二千年來,無人覺此,二千年來,並無聰明上智之人,俱是下俗之人,被他恐動也。明道之言,何其妄誕如此?
又言禪學者,是利心上得來,故學者亦以利心上信之。禪學者生死且不懼,況存利心邪?又言:傳燈錄千七百人,敢道無一人達者,有一人見得朝聞道夕死可矣。與曾子易簀之理,臨死須尋一尺布帛,裹頭而死,必不肯削發胡服而終。
要知聖人之道,豈專在形服上也。假如中國之士,盡是圓冠方履,人人盡見得聖人之道乎?聖人之道,不專在形服上也明矣!明道直欲六合之間,四夷八蠻,凡戴發含齒者,必欲盡從周製衣冠,方信是會聖人之道。明道之執見僻說,若委巷之曲士,誠可笑也!
又言禪家者曰:草木鳥獸之生,亦皆是幻,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為幻。夫天地之間,有形器者,生死成壞,其理固然,以達人觀之:何者是實?何者非幻?明道自己也從來沒有想明白過這個問題。”
卓敬道:“道之不明,異端害之矣!”
逃虛道:“道之不明,其來久矣!非唯佛老為異端之學而害之也。三代之末,百家諸子競起,角立淳厚之氣日銷,澆薄之風日長,莫非天運使然爾。若欲人心複古,不悖於道,除是唐虞周孔複生,通乎神明,以化治天下則可也。若不如是,無可奈何,咱們還是各自堅持自己的信仰吧。”
卓敬道:“有人問天下盡為佛可乎?明道先生弟子說:單論其道理可以,如果要學習則不可。明道曰:若盡為佛,則是無輪理一說,天下再也不會有人死去了。”
逃虛道:“明道言盡為佛,天下卻都沒人去裡。明道如斯之見,與杞國憂天傾者,可同日而語也。(咦!佛真的那麽容易成麽?)”
卓敬道:“古人之會,大率談禪,使人情思不樂歸,而懷恨者久之,此說天下已成風,其何能救?古亦有釋氏,目前尚只是崇設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風,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驅了。知者才愈高明,則陷溺愈深,在我看來才卑德薄,無可奈何也!然據今日高低,便有幾個孟子,亦無可奈何!”
逃虛道:“詩雲:善戲謔兮,不為虐兮。聖人以會意詩詞取之,情形於談禪的人有什麽區別?明道若會得終日談佛,而未嘗談佛,終日聞佛,而未嘗聞之理,決無不樂而懷恨也。天下習已成風,其何能救?明道若救不得,不若相忘於江湖,豈不快哉!明道何拘拘於小節,而自苦如此?
又言:古亦有釋氏,時或崇設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風,便先談性命道德,先驅了知者,才愈高明而陷溺愈深。明道何其言之謬也!
不是才華高明被惑而陷溺愈深的道理!豈不知顏子默識,曾子一唯,因其資性高明,便領得聖人之說,其次者則不能也。如佛在靈山會上,百萬人天眾前,拈起金波羅華,惟迦葉破顏微笑,余眾罔措,所謂才華高明而陷溺愈深者,其謬甚矣!
大凡從聖人之學者,不談性命道德,談聲色勢利可以嗎?聲色勢利有害於人,非士君子之所談也。性命道德是本分事,不可一日無者,何害於事?且如佛法來中國已二千余年,山河、社稷、國土、人民、君臣、父子,相生相養之事,何曾斷絕?不知佛之學為害,害何事?而不讓人們來學。又言:今日次第,便有數孟子亦無如之何!以愚言之:今日若有孟子聞禪者之說,未必不擊掌暗歎讚賞。”
卓敬道:“以前人們疑惑,因其愚闇;如今人們從內到外信仰,正是佛害的高明之處。”
逃虛道:“佛以慈悲方便,化度眾生;皆令入無余涅槃,人雖有愚闇高明之殊,佛性一也。縱愚闇者可惑,高明者其可惑乎?若謂佛善惑人,明道之言失矣!”
卓敬與逃虛互不相讓,終究沒有辯出一個輸贏,太子愈發臉色難看!
儕宗泐急得滿頭大汗,說道:“卓敬先生、道衍先生不愧為當今兩大鬼才,二人所論之道讓小和尚插不上半句廢話!我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說完便向太子等人打躬作揖行禮,拉著道衍欲離去。。。
儕宗泐雖有息事寧人之意,齊泰、黃子澄卻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牢騷,都快憋出火來了,不瀉火真的很難受。。。三位太子重臣,哪個不是才高八鬥滿腹經綸,如何能咽下一介布衣的當面羞辱!
黃子澄幾乎是不加思索,便接過了卓敬的接力棒,說道:“佛悟道則須要寂滅湛靜,形如槁木,心若死灰。豈有直做牆壁木石,而謂之道?所貴智周天地萬物而不遺,幾時要如死灰?動容周旋而中禮,幾時要如槁木?論心術,就是孟子,孟子未必能悟道。今既如死灰槁木,卻於何處悟道?”
逃虛本來也打算就此憤憤離去,終於不忍說道:“形如槁木,心若死灰者,此是二乘灰斷,及外道邪禪也。大乘圓教,菩薩所修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何曾說過如此,便為佛學。灰心泯智之徒,禪祖叱之為魂不散底死人,實為行屍走肉也。”
黃子澄心中又驚又歎,逐緩和口氣道:“神與性元不離,則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禪家謂別有一物,常在偷胎奪陰之說,則無是理。”
逃虛道:“偷胎奪陰,豈是常事?閣下言禪家說別有一物,常在偷胎奪陰,沒有道理啊?昔王正言,問黃龍心禪師曰:人之生,三緣和合乃生,有即死即生,奪胎者如何?師曰:正言為漕使,到處是正位。正言疑否?正言曰:不疑。師曰:不必疑也。正言領其說,禪家之說,如斯而已。如言別有一物,常在偷胎奪陰,此是伊川自造此說誣禪學者。伊川良心何在?”
黃子澄道:“有人問伊川先生的言理之盛衰之說,與佛學之言何如?伊川曰:到佛說便亂道,又卻窺測得些。彼其言成住壞空曰:成壞則可,住與空則非也。如小兒既生,日日生長變老,而不曾停住,是他本理只是一個消長盈虧耳;更無別事。”
逃虛道:“佛學言成住壞空為一劫,猶世言春夏秋冬為一歲,豈亂道也?如言成壞則是,住與空則非,大凡物成則現存為停住,壞則寂滅為空,顯然之理,伊川非之亦謬矣!
黃子澄道:“學佛者難悟,動不動說人皆可以為堯舜,則無仆隸廢才,動不動說人皆可以為堯舜,聖人所願也。若其不為堯舜,即是可賤也。故而說佛教徒為仆隸。”
逃虛道:“佛願一切眾生皆成佛道,聖人言人皆可以為堯舜,當知世間堯舜皆出世間聖人之心,未嘗不同也。伊川知此否?”
黃子澄道:“學者以為佛學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離遠之。否則駸駸然陷於其中矣。”
逃虛道:“佛學之說,無非化人為善,而不化人為惡,何得如淫聲美色離遠之。伊川之言,何太過邪!”
黃子澄道:“釋氏說道,譬之以管窺天,隻務道直上天,唯見一偏,不見四周,故皆不能用事。聖人之道,則如平野之中,四方無不見也。”
逃虛道:“佛以大圓鏡智照了虛空世界,塵毛刹海,無所不知,無物不見,所以佛十號中,有曰:正遍知、明行足。若以管窺天者,夫子自道也。”
黃子澄道:“佛言前後際斷,純屬不可能的事情。你知道此斷術嗎?”
逃虛曰:佛言前後際斷,則是前因後果之因緣際會。聖人之道,也純屬不可能的事,這是一樣的道理?你懂的。”
黃子澄道:“釋氏尊宿有言覺悟是也。既以達道,又卻須要印證,則是未知也。得他人承認然後無疑,則信人之語不可言自信,若果自信,則雖聖人之語亦不聽。”
逃虛道:“學佛者雖悟道了,必從明眼宗師勘辯印證,始得受用,誠有此說。譬如金之真偽,非鍛師則不能別,若真金愈鍛愈明。若藥汞銀,一鍛即流去。如聖門弟子顏回,終日不違如愚。
孔子曰:回也不愚。曾點之浴沂舞雩,孔子曰:吾與點也。聖人之許與,與佛學的印證不是一回事麽?禹聞善言則拜,大舜娛樂他人以為善,舜禹豈是不自信者?伊川言若果自信,則應該聖人之語亦不聽。程夫子崛強自任,傳聖人之道者更應該這樣做。”
黃子澄連抹額頭上的冷汗,暗道一聲:厲害!
說道:“釋氏之學,又不可道其不知、亦盡極乎高深,如果要學習必須皈依於佛學自私自利之模式。所以說是:天地之間,有生便有死,有哀便有樂,釋氏所在,便須覓一個佔奸打訛處,言免死生,齊煩惱,卒歸乎自私。”
逃虛道:“先生言釋氏之學,不可道他不知亦盡極乎高深,要知卒歸於自私自利。若言釋氏之學,既有知盡極乎高深,安得卻歸於自私自利?自私自利是小人所為,君子則不然,何況乎佛!聖人清淨寂滅之道者哉?天地之間,生死哀樂,三尺童子亦知有也,言釋氏佔奸打訛,卒歸於自私,先生誣佛,何其甚之甚矣?”
黃子澄道:“學禪者常謂天下之忙者,無如市井之人,若以市井之人雖日營利,猶有休息時,至忙者無如禪客,何以言之:禪者之行住坐臥,無不在道,存無不在道之心,便是常忙。”
逃虛道:“學禪者行住坐臥,無不在道,謂之常忙,如士君子之學於聖人而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亦忙矣乎?”
黃子澄道:“學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安可忘得?自有許多道理,何事忘為?夫事外無心,心外無事,世人隻被為物所役,便苦事多;若物各付物,便役物也。世人隻為一齊在那昏惑迷闇海中,拘滯執泥坑裡,便事事轉動,不然便沒了容身之所。”
逃虛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心才一動,是非紛然。心若一歇,是非寂爾,不是學禪者邪?所以禪祖雲: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世人隻為認著有我,便被物所役,若達我無我,則能轉物也。程子墮在拘滯執泥坑裡,事事轉動不得。悲夫!”
黃子澄道:“禪家出世之說,如閉目不見鼻然!然鼻子一直都在。”
逃虛道:“《華嚴.離世間品》雲:入得世間離得世間。世俗無知之人,聞言世間,便作世間想;聞言出世間,便作出世間想;卻不知世間即出世間,出世間即世間,癡人面前,豈可說夢!”
黃子澄道:“禪家之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其間,方圓大小不同,特欲傾此與彼耳。然在太陽幾時動。又其學者善遁,若人語以此理,必曰:我沒辦法修煉,亦沒辦法證明。”
逃虛道:“《首楞嚴》雲:五陰之識,如頻伽瓶,盛空以餉他國,空無出入。佛以此喻識情,妄有來去,其如來藏妙真如性,正是太陽,元無動靜。程子誤解佛言,故作此說。”
黃子澄道:“禪學隻到空處,無用處,無禮義。”
逃虛道:“程子豈知禪道也哉?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佛事門頭,不舍一法,若有空處無用處,如車之無輪,鳥之無翼,決無此理也。”
黃子澄道:“或問佛之道是也,其跡非也。曰所謂跡者,果不出於道乎?然而欲尋其道!我不知道它在哪裡。使其道不合於先王,固不願學也。如其合於先王,求之六經足矣。何必成佛?”
逃虛道:“程夫子不知釋氏之道,而攻其跡,跡本乎道,既不知其本,焉知其本之是非而攻乎?孔子聖人,學無常師、師郯子、老聃、萇弘、師襄、項橐,所以集大成也。佛豈卑微於老聃諸子者哉?先生不願從而師之亦陋矣!
先生言使其道不合於先王固不願學,如其合於先王,求之六經足矣,奚必佛?既然這麽認為,如何卻又偷佛說,為自己辯解,則求之六經亦不足矣。程夫子何其謬哉!”
黃子澄頗為費解,道:“釋氏有理障之說曰:釋氏有此說,謂既明此理,而又執持此理故為障,此錯看了理字也。天下只有一個理,既明此理,夫複何障?若以理為障,則障與理為二。”
逃虛道:“釋氏言理無孤單法,有理便有事,若執其理而違其事,是理障也。何故萬事萬理,其可執一者乎?若執其一,豈不是障。”
黃子澄道:“今之學禪者,平日居高談性命之際卻好,至於世事,往往多有都不知者,乃是實無所得也。”
逃虛道:“今之有一等禪者,惟弄口頭,士大夫座間供談笑而已。幾曾有實得,蓋可非也。若以禪者一概如此,大似魚目混珍耳。”
黃子澄道:“釋道之見偏,無不窮深極微也。至窮神知化,則不與矣。”
逃虛道:“釋道之學,既窮深極微,烏得窮神知化而不與乎?是程子見之偏也。”
黃子澄道:“釋氏有一宿覺,言下覺之說如何?曰:何必浮屠,孟子嘗言覺字矣。曰: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也。知是知事,覺之是覺此理。”
逃虛道:“一宿覺者,永嘉大師到曹溪參六祖,言下頓覺悟了,一宿即返。佛門外呼為一宿覺。《楞嚴》雲:覺明、明覺,梵語佛者覺也。自覺覺他,覺行圓滿,故名為佛。孟子之言,與佛學不是一碼事。”
黃子澄道:“世之學者,多入於禪,何也?曰:今人不學則已,學則未有不歸於禪者,卻為他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窮,見寬廣處,其心便安於此。你說可以學成否?深層次的更難學。”
逃虛道:“禪有凡夫禪、外道禪、二乘禪、四禪入定禪,惟達磨一宗為最上乘禪。直截根源,無諸紆曲相,謂之頓修,果得此道者,灑灑落落,居一切時,遇一切境,自無留礙。古今賢士大夫多從之豈不樂哉?先生蓋未嘗染指也,若知此味,雖世有術如五侯鯖程子亦不嗜矣。”
黃子澄道:“某嘗讀《華嚴經》第一真空絕相觀。第二事理無礙觀。第三事事無礙觀。譬如鏡燈之類,包含萬象,無有窮盡,此理何如?曰:隻為釋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萬理歸於一理也。又問:未知所以破他處。曰:亦未得道他不是。百家諸子,個個談仁談義,隻為他歸宿,不是只是個自私,為輪回生死,卻為釋氏之辭,善遁才窮著他便道我不為者個,到了寫在冊子上,怎生遁得?且指他淺近處:隻燒一炷香,便道我有無窮福利,懷卻者個心,怎生事神明?”
逃虛道:“《華嚴》乃稱性之極談,一乘之要軌,三觀圓照於無際,一玄總具於毛端,塵含法界,量無廣狹之殊,海印森羅,光絕钜纖之間,是不可思議之大法也。本然之理,周遍一切,豈是釋氏要周遮也。先生知萬理歸於一理,而不知一理散於萬事,重重無盡,無盡重重,自他不間於微塵,始終不離於當念。窮玄極妙,非二乘凡夫之所能知也。然而百家眾藝,無不圓該,外道天魔,悉皆容攝,涅槃生死,總是空華,地獄天宮,皆為淨土,若言為輪回生死怕怖而自私,謬之謬矣!大乘菩薩,不舍悲願,出生入死,為化度一切眾生,雖在生死惡道之中,如遊園觀爾!
又言釋氏善遁其言,既是要遁,焉得又寫在冊子上?決非遁也。先生卻將淺近瑣末,燒一炷香這等事,來以誣佛聖,此豈是道學君子之所為?若先生得聞《華嚴》三觀之旨,決不有此說。若以華嚴事事無礙觀言之,豈止燒一炷香而有無窮福利,乃至一微塵許法,亦具不可思議功德矣!先生未之聞也,奚足怪哉?”
黃子澄忙著抹汗,敗下陣來!儕宗泐暗暗稱奇為道衍點讚,便一切都釋然了!只是太子臉上愈來愈難看。。。
齊泰躍躍欲試,接過接力棒,如是說道:“佛氏見影,朝說者個,莫說者個,至於萬理錯綜都不知。”
逃虛一意要為佛學正名,據理力爭道:“佛氏見影,朝說者個,莫說者個,若舍者個,再有何說?至於萬理萬事,總不出者個,先生恐未見影在。”
齊泰心中亦是暗暗稱奇,心裡暗道一聲:果然十分厲害!說道:“被異端說虛靜了後,直使令學者,忙得更不敢睡。”
逃虛道:“才說個虛靜便不忙矣。若曰:使令學者忙得更不敢睡,此是朱子寱語。”
齊泰道:“千種言,萬般解,只要教君長不昧,此說極好。問程子曰:佛氏之言近理,所以為害尤甚!所謂近理者,指此等事否?曰:他只是守得這些光明空虛的東西,卻全不識道理,所以用處七顛八倒,吾儒學則是居敬為本,而窮理以克之,其本原不同處在此。”
逃虛道:“若論道理,天下只有一個道理,縱使上古聖人,下至近代諸子百氏,所說無出此一個道理。若以佛氏全不識此個道理,亦難言也。蒙以道理是一,用處不同則有之。《易》曰: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豈不然乎?若言佛氏隻守這些光明,無非從道理出來豈從外得。朱子以程伊川之言為是,卻不近理,而昧其心也。”
齊泰道:“釋氏之教,其盛如此,如何拗得它轉?吾人家守得一世,再世不崇尚他者已難得,三世之後,亦必被他轉了;不知大聖人出,所過者化,沒有入教的人神又何如?”
逃虛道:“教之盛衰,系乎時運,如海潮焉,其長也,欲落之不可得;其落也,欲長之不可得。自然之勢,如何拗得他轉!大概人於目前,尚無奈何,何況三世之後,朱子何慮之深也?所言大聖人出,所過者化,沒有入教的人神又何如?予曰:也不知道如何也。”
齊泰道:“釋氏專以作用為性,如某國王問某尊者曰:如何是佛?曰:見性為佛。曰:如何是性?曰:作用是性。曰:如何是作用?我今不見。尊者曰:今現作用,王自不見。王曰:於我有否?尊者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尊者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在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雲雲。禪家有刁鑽者曰:若尊者答國王時,國王何不問尊者曰:未作用時,性在何處?”
逃虛道:“先生言釋氏專以作用為性,作用為性,如義學之即體之用,即用之體也。若言專以作用為性,吾未之聞也。假如傳燈一千七百則公案,那裡都說作用為性。佛祖說法,隨機應用,隻如先生言禪家有黠者,雲尊者答國王時,國王何不問尊者曰:未作用時,性在何處?此是後來祖師,拈這公案,開示學人,豈是黠也!先生蓋未知禪門中事,惟逞私意以詆佛,其可笑乎!”
齊泰道:“達磨未來中國之時,如遠、肇法師之徒,只是說莊老,後來人亦多以老莊助禪,古亦無許多經,西域豈有韻,諸祖相傳偈平仄押韻語,皆是後來人假合。”
逃虛道:“晉魏之時,儒釋之文,俱尚老莊。彼時佛經翻譯過東土來,潤文之人,如《維摩詰所說經》,肇法師注,並肇論其中行文用字,或出入老莊者有之。遠、肇、道安、支遁輩,其文多尚老莊,其見亦有相似處。故達磨過東土來,說個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掃蕩義學,儒者言老莊助禪,則不然也。且如維摩肇論,其文或似老莊,如般若、華嚴、涅槃、寶積、楞伽等大經,何嘗有一言似老莊。其立法自成一家,儒老二教,不曾有此說也。至於偈有平仄押韻,出於後人編集之手,或有之何足較也。朱子不論其大體,而責其枝末,可以見識其肚量之狹哉!”
齊泰道:“釋氏雲知死,只是學一個不動心,告子之學,只是如此。”
逃虛道:“釋氏古尊宿,死者多克日克期而去。載在方冊,不可勝數。若似告子之不動心,何足道哉?”
齊泰道:“釋氏之見,如管窺天,只見直上,不見四旁。某以為不然,釋氏之見,蓋是瞥見水中天影耳。”
逃虛道:“釋氏之見,大包無外,細入無間,若言瞥見水中天影,先生失卻眼在。”
齊泰道:“僧家所謂禪者,於其所行,全不相應,向來見幾個好僧,說得禪,又行得好,自是其資質為人好耳;非禪之力也。所謂禪,是僧家自舉一般見解,如秀才家舉業相似,與己全不相乾。學得底人有許多機鋒將出來弄一上了便收拾了,則其為人與俗人無異。隻緣禪自禪與行不相應爾!僧家有一行解者,行是行事,解是禪也。”
逃虛道:“僧家有一等弄虛頭禪者,東邊趠一言半句,西邊趠一言半句,以資談柄,便是會禪,他那裡曾夢見禪在。有一等天資高者,一聞便領悟,卻不曾實下工夫,所悟卻淺,習氣種子卻深,故被習氣所使,造諸惡業,與俗人無異者有之。假如有一等秀才,讀聖人之書,開口便談仁義道德,觀其所行,不孝、不義、非為、妄作,至乎犯形憲而貽辱父母者,往往有之,此乃教門中人之不才,非釋迦、仲尼之罪也。朱子當置之勿論。”
齊泰道:“佛未必有,便有亦只是妖怪。”
逃虛道:“神異一事,非但佛有之,至於天仙,龍鬼,雖大小不同,亦皆有之。凡學佛者,當求安心法門,頓悟妙理為務,若真積力久,自然神通光明,非是顯異惑人也。若言佛之神異為妖怪,朱子亦怪矣。”
齊泰道:“有人問伊川,禪家言性,傾此與彼之說曰:此是偷生奪陰之說爾。禪家言偷生奪陰,謂人懷胎,自有個神識在裡了,我卻撞入裡面去,逐了他,我卻受他血陰,它說傾此與彼,蓋如一破弊物在日下,其下日影,自有方圓大小,卻欲傾此日影,為彼日影,它說是人生,有一塊物事包裹在裡,及其死,此個物事又會去做張三,做了張三,又去做王二,便如人做官,做了這官,又去做別官,只是無這道理,或舉世間有如此類底為問。先生曰:而今只是理論個正理,若以佛門所描述論之,則無有了期。
若曰橫渠說:人死了以後反原,以為人生得此個物事,複歸太原去。又別從裡面抽出來。生人如一塊黃泥,既把來做個彈子了,卻依前歸一塊裡面去,又做個彈子出來。伊川便說是不必以既屈之氣,為方伸之氣,若以聖人精氣為物,遊魂為變之語觀之,則伊川之說為是。蓋人死則氣散,其生也,又從太原裡面出來。”
逃虛道:“儒者說個死生,隻言形氣聚散,而不言心識。佛氏言因緣業感輪轉生死,皆由心識所致也。然形氣有盡,而心識無盡,一切眾生,本無生滅,與不生滅,皆因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妄想執著起諸憎愛,造諸善不善業,及乎業報至時,此之心識,循業發現,故有輪轉生死,六道升沉也。
若學般若,菩薩達法性空,涅槃尚不可得,況生死乎?所以《圓覺》有雲:生死涅槃,猶如昨夢。程朱說禪家言性,傾此與彼,偷生奪陰,禪家不曾見有此說,輪轉生死,釋氏有是言也。方冊所載者,不必說據目前所見者而言。
本朝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嬉火注:野史出處),內河南府龍門、南司牡丹,被夫踢死,其魂徑到薄姬娘娘廟中,在內伏侍三年後,借本處袁馬頭死屍還魂時。
懿文太子往陝西,駕回至河南,府官啟袁馬頭借屍還魂事。太子回朝奏太祖高皇帝,遂遣內官取來,廷問是實,賞賜鈔帛,有旨令兩家給養,天下人之所共知者。若程朱橫渠言形潰氣散,無複再生,如何有此借屍還魂者?
若有此借屍還魂者,豈無輪轉生死者哉?程朱但說精氣為物,不言遊魂為變,變則輪轉之理,顯然可見。程朱橫渠,何不推此理也?”
:夷狄之教,入於中國,非但人為其所迷惑,鬼神亦被他迷惑。大抵廟中所塑僧像,乃勸其不用牲祭者。其它廟中,亦必有個勸善大師。蓋緣人之信向者既眾,鬼神只是依人而行。
逃虛曰:佛氏之教,無非化人為善。與儒者道,並行而不相悖。不相悖者,理無二也。僧勸鬼神不用牲祭,是不殺害物命,此仁者之心,以此心相感鬼神,敬信而從之也,豈是非理之事,淫詖之辭,使鬼神迷惑者邪?朱子何見之不明如此!
晦庵先生曰:僧家尊宿,得道便入深山中,草衣木食,養數十年,及其出來,是甚次第?自然光明俊偉,世上人所以隻得叉手,看他口動。
逃虛曰:古之師僧,初得道者,必居於山林,煨個折腳鐺子煮飯吃,三十年,二十年,名利不乾懷,大忘人世,單單守此道,昔人謂之曰保養聖胎。又雲如鳥雛才出,須養他羽翼全成,方可縱其高飛遠舉。初得道之人,必須保守堅固,方可出來行道。磨不磷涅不緇,那時得甚生氣,概光明俊偉,不由人不敬伏!況其機鋒峭峻,世無敵者。朱子見之,亦必甘心叉手看他口動也。
晦庵先生曰:《維摩詰經》舊聞李伯紀之子說是:南北朝時一貴人如蕭子良之徒撰。渠雲載在正史,然檢不見。
逃虛曰:《維摩詰經》凡三譯:一吳支謙譯三卷。二姚秦羅什譯,肇法師注七卷。三《說無垢稱經》唐玄奘譯六卷。三經本同譯有異爾,此經惟談不思議解脫境界,非下根小器之人得聞。晦庵言李伯紀之子說是:南北朝一貴人如蕭子良之徒撰,渠雲載在正史然檢不見。斯經既有三譯,決非人撰者,信知是此人誑語。晦庵於格物致知之學,講之甚熟,如何於此事卻不格也?
齊泰道:“論釋氏之說,明道先生數語,辟得極善。見行狀中者,他只要理會個寂滅,不知須是強要寂滅,它做甚既寂滅後,卻作何用?何況號為尊宿禪和者。亦何曾寂滅得。近世如宗杲做事全不通,點檢喜怒更不中節。晉末以前遠法師之類,所談只是莊列,今本集中可見。其後要自立門戶,方脫去莊列之談。然實剽切其說。
傳奕亦嘗如此說,論佛只是說個大話謾人,可憐人都被他謾,更不省悟。試將《法華經》看便見其誕,開口便說恆河沙數,幾萬劫,幾千劫,更無近底年代。”
逃虛道:“世儒言釋氏寂滅,不知所以,但把寂滅做空無看了,而不知佛書有雲: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又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寂滅者,言此道不生不滅也。離生滅,求寂滅則不是,即生滅而證寂滅乃是,此即有為而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先生只要理會個寂滅,不知須是強要它寂滅,做甚既寂滅後,卻作何用?何況號為尊宿禪和者,亦何曾寂滅得。
近世如宗杲做事全不通,點檢喜怒更不中節。先生所言,可謂差之毫厘,謬以千裡也。杲大慧,宋朝僧,資性高妙,參禪第一,自言我是參禪精子法嗣,圓悟勤住徑山,大機大用,非尋常俗流。
可知當時士林中,稱其忠孝兩全。何也?不阿秦檜為忠,俗家無後,為其立嗣,治家舍以正彝倫為孝,載在方冊。先生言其做事全不通,點檢喜怒更不中節,殊不知他生滅心滅,寂滅現前,嬉笑怒罵,無非佛事。
再要點檢個甚麽?頭頭上明,物、物上顯。更問甚麽中節不中節!所以永嘉雲:大象不遊於兔徑,大悟不拘於小節也。先生言晉末以前遠法師之類,所談只是莊列,那時士大夫所談,亦是莊列,蓋時尚也。
若言剽切其說,《鬳齋列子口義》雲:佛生西方,豈應來此剽切,詆之太甚,則不公矣!誠哉是言!遠法師居廬山,修念佛三昧,莊列不曾有此修學,非是脫去莊列之說自立門戶。傅奕陰險小人也,力詆佛氏。唐太宗亦不聽他說。先生將踵其後塵,奚可乎?先生繼聖絕學,有道君子也。何不思是已教人。
試將《法華經》看便見其誕,開口便說恆河沙數,幾萬劫,幾千劫,更無近底年代。籲晦庵之見,正是蒙莊雲: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也。悲夫!”
齊泰道:“《圓覺經》前兩三章好,後面便只是無說後強添。如《楞嚴經》當初只有那阿難一事,及那燒牛糞出一咒,其余底皆是文章之士添。那燒牛糞便如爇茅樣,後來也有人祈雨後燒此,亦出此意也。”
逃虛道:“佛經不曾有杜撰者,《圓覺經》是唐罽賓三藏佛陀多羅譯至中國。《楞嚴經》中天竺沙門般剌蜜帝譯至廣州製止寺。烏長國沙門彌伽釋迦譯語。菩薩戒弟子前正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清河房融筆授。
凡一經必作三分,序正分流通分,如線貫華,故謂之線經,雖有智人,亦不能添減其一言一句。先生言《圓覺》前兩三章好,後面便是無說後強添。《楞嚴》當初只有阿難一事,及那燒牛糞出一咒,其余底皆是文章之士添。
此二經乃圓頓上乘,惟顯佛之境界,菩薩修習此法門者,全性起修,全修在性;非余小乘經之可同日語也。楞嚴神咒,佛當時為遣而說。先生言燒牛糞出一咒,不知何據有此說也?
佛因弟子問,如何持此神咒?佛教以結壇場持咒。中天竺國先取雪山大力白牛食其肥膩香草,此牛惟飲雪山清水,其糞微細,可取其糞,和合栴檀以塗其地,若非雪山其牛,臭穢不堪塗地,別於平原,穿去地皮五尺以下,取其黃土,和上栴檀、沉香蘇合、鬱金、白膠、青木、零陵、甘松及雞舌香,以此十種,細羅為末,合土成泥,以塗場地,方圓丈六,為八角壇,佛製是如此。
燒牛糞出一咒,經中不曾有此。先生道學君子,如何妄說燒牛糞這一等鄙惡之事?塗汙佛聖,於理可乎?先生既要主張斯文,傳聖人千載不傳之學,如此用心,與市井間小人爭販賣者所為,何以異哉?可怪!可怪!”
齊泰道:“莊子與佛所以不同?庵曰:莊子絕不盡,佛絕滅盡了,佛是人倫都滅盡!到禪時義理都滅盡。”
逃虛道:“佛氏《入楞伽》雲:三界上下法,我說皆是心,離於諸心法,更無有可得。《華嚴》雲:不取眾生所言說,一切有為虛妄事,雖複不依言語道,亦複不著無言說。幾曾有人倫都滅盡,義理都滅盡底說?朱子誣佛,何其如是之甚也?”
齊泰道:“釋老,其氣象大概相似,而老氏之學,尚自理會,除了心境,亦有血有肉。如釋氏,心境一個,血肉之軀都不管了。”
逃虛道:“老氏言無為自化,清淨自正,大概相似佛言一切實相性清淨,故一身清淨。一身清淨,故多身清淨。多身清淨,故如是乃至十方眾生圓覺清淨。若言佛氏一個渾身都不管了,成大妄語!”
齊泰道:“佛氏之失,出於自私之厭。老氏之失,出於自私之巧。得厭薄世故,而盡空了一切者,佛氏之失也。關機巧便,盡天下之術數者,老氏之失也。故世之用兵算數形名等,本於老氏之意。”
逃虛道:“《華嚴》雲:居有為界,示無為法,而不壞滅,有為之相;居無為界,示有為法,而不分別,無為之相。《法華》雲:若說俗間,經書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佛氏何嘗言要盡空了一切也。自私之厭,二乘外道,斷滅之見,非佛之究竟法也。老氏之失,非吾所知。”
。。。。。。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僧錄司左善世宗泐向太子朱允炆舉薦道衍先生,多方鬧了一個大不愉快,狼狽不堪收場。。。
佛祖靈光一閃,姚廣孝又氣又急,渾身被汗水濕透,從夢中被驚醒。。。
第二日太子詢問主錄僧溥洽道:“天界寺有一僧名喚姚廣孝,此人才華比先生如何?”
溥洽滿臉都是崇拜的表情,畢恭畢敬說道:“稟太子殿下,此人精通陰陽術數知天道,如果願意輔佐殿下,定能為我大明再創一個“洪武之治”!”
太子聽了心裡果然舒服不少,因為在他心裡皇爺爺的洪武之治頗為血腥!至此佐證了自己對姚廣孝的第一看法“此人相貌頗為凶惡,性必嗜殺!”完全沒有走眼,故再也沒有提起過此人!
溥洽見太子表情波瀾不驚,也是頗為費解,再不敢多說。。。
至此以後,道衍先生會常常在夢中噩夢當日唇槍舌戰之相同情景!不得已也,亦非佞於佛也,道衍先生夢中驚醒將此事來龍去脈寫了一個手稿,藏於巾笥之中。。。
洪武二十八年,戊子詔曰:“更定皇太子親王等封爵冊寶之製。皇太子親王俱授以金冊金寶,皇太子妃王妃隻授金冊不用寶。
皇太子嫡長子為皇太孫,次嫡子並庶子年十歲皆封郡王,授以塗金銀冊銀印。
親王嫡長子年十歲授以金冊金寶,立為王世子;次嫡子及庶子年十歲皆封郡王,授以塗金銀冊銀印。
凡王世子必以嫡長,如或以庶奪嫡輕則降為庶人,重則流竄遠方!
若王年三十正犯未有嫡子其庶子隻為郡王,待王與正妃年五十無嫡子始立庶長子為王世子。若王世子襲封及王世子拜郡王娶妃,郡王授封並郡王嫡長子襲封朝廷遣人行冊命之禮,郡王子授鎮國將軍,孫授輔國將軍,曾孫授奉國將軍,玄孫授鎮國中尉,五世孫授輔國中尉,六世孫以下世授奉國中尉。
其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聞考驗升轉如常,選法如或有犯,宗人府取問明白具實聞奏,輕則量罪降等、重則黜為庶人,但明賞罰不加刑責著為令。。。”
眾王子聽完宣召都挺高興的,唯獨朱棣心中悶悶不樂,心想:“父王易儲之諾又沒有兌現。父王負我也!”
“皇上更定皇太子親王等封爵冊寶之製後,要求王子們擇名僧帶回府邸作教導王世子傅,眾王子中唯獨燕王之能力足以嗣大位,還是毛遂自薦入燕王府去吧!不為別的,隻為釋門正法。。。”道衍想畢,便出寺匆匆往城外趕去。
燕王朱棣為世子挑選隨侍僧人後,對應天亦沒有多少眷戀之情,一場歡喜一場空心情大起大落便匆匆返回北平,燕王偕衛士九人、和尚一人,共計一十一人、一十一騎出了城。
燕王與眾人正跑得歡,突然路邊衝出一個黑袍老者,健步如飛行雲流水,大喝一聲抬起一隻單掌便捉住了燕王“黑赤兔”神駒的龍頭。
眾人只是覺得眼前一花,燕王的“黑赤兔”神駒便已經被那老者牢牢抓在手中,誰也沒有看清楚老者是如何瞬間製服烈馬的。
更讓大家感覺不可思議的是“黑赤兔”既沒有咆哮廝鳴、亦未受驚狂躁。。。
眾人心中十分驚奇,盡管很明顯的老者無意傷害燕王,眾人還是紛紛拔出兵刃如臨大敵頃刻之間便把老頭包圍在中央。
只見那老頭約有六旬年紀,鶴發童顏目光炯炯頗顯老當益壯,只是目三角形如病虎不怒自威,讓人又多生幾分隱憂。
朱棣心中同樣頗為詫異,但王者之威更顯霸氣側漏,立即揚手揮退手下,大喝一聲道:“好個仙風道骨的老叟,為何捉住本大爺的“黑赤兔”神駒?”
老者右手撫須,自言自語道:“大王使臣得侍,不但願為大王牽馬墜蹬,亦奉一白帽與大王戴。”
朱棣心中大吃一驚,暗想:蓋白冠王,其文皇也。故大聲呵斥道:“憑什麽?就憑閣下剛剛的一手捉馬的功夫嗎?你仔細看看,本大爺可是已經有了十個馬夫隨從。”
王世子的主錄僧眼見情況不對,偷偷調轉馬頭欲往城裡奔馳而去。
“咻”
“啊!”
王世子的主錄僧慘叫一聲,跌下馬來便一命嗚呼了!
眾人都不知道王世子的主錄僧為什麽要往回跑,又為什麽無緣無故跌下馬來死掉,因為誰也沒有看到是黑袍老者出手殺死了王世子的主錄僧。
“什麽人?”
“是什麽人在裝神弄鬼?快滾出來。”
。。。。。。
九個侍衛頓時慌了手腳,包圍圈縮小後兵刃一致對外,紛紛鼓噪道。
燕王臉上微微一變,厲聲呵斥道:“閣下既然帶了朋友在周圍,又何必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袍老者哈哈大笑,長歎一聲道:“大王,何不讓你的手下先埋了那個叛徒!即使要走,又何必偷偷摸摸招呼都不打一聲!”
燕王大驚失色,趕緊跳下馬來,向老者作揖說道:“先生真乃神人也!只是本王不曾見你出手,先生是如何做到的呢?”
接著又對衛士們說道:“先生是來為本王清理門戶的!你們趕緊把那個叛徒埋了。”
於是,幾個衛士趕緊跑過去,把王世子的主錄僧抬入路邊的荒草叢中,掘個坑就地掩埋。
黑袍老者跪拜燕王道:“燕王殿下, 老和尚仰慕您好久了!只是一直無緣拜會殿下,老和尚得到消息皇上今天要更定皇太子親王等封爵冊寶之製,料想大王必定要立即失意出城,所以才敢壯著膽子等候再次攔駕大王!”
燕王聽老者說出居然是推算出自己今日出城,故來等候的話,更加吃驚了,忙扶起老者問道:“先生何以知道本王會在今日失意離城,而非明天或者後天?”
老者道:“皇上有負大王,大王故而悶悶不樂對應天府毫無眷戀之情,一場歡喜一場空心情大起大落必然便匆匆返回北平!”
燕王心中又驚又喜,以單膝跪拜大禮行之,說道:“皇上負我,本王心中甚是苦悶!求先生為我解憂!”
老者笑道:“大王不降罪老和尚驚駕之責了麽?”
老者說著話、一手牽著馬,另一隻單手輕輕一拂,燕王隻感覺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道將自己硬生生托起,而老者居然不顯山不露水依然神情飄逸,好似沒事人似的。
燕王這一驚一喜非同小可,一把奪過“黑赤兔”的龍頭哈哈大笑,不禁讚道:“先生真乃異人也!卻如何也說這般迂腐的俗氣話。。。”
老者也哈哈大笑,很自然的便把“黑赤兔”歸還給了燕王,倆人宛如一對多年未見老友突然重逢、邊走邊聊,聊的還甚是投機,遠處不時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合鳴之聲更顯詭異!
衛士們頗為費解,又不敢靠近前去偷聽,故只能牽著馬兒遠遠跟在倆人後邊各種想象。
燕王遂乞道衍,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