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下來,月光灑下,河岸上路過了兩道幽影,繼而出現了兩個聲音:
“那兒有個孩子。”
“這個可得歸我,你都找了那麽多人啦。”
“什麽歸你,誰搶到手歸誰,撿到一個不用花錢買的,那得省多少錢。”
兩個黑衣人健步如飛,跑在前面的黑衣人已經來到了陳恪的面前:“還活著,的確是個孩子,應該能符合年齡要求。”
說完他就伸手在陳恪身上摸了摸。
“怎麽樣?劉毒,這孩子能用麽,不能用的話就放生吧。”第二個黑衣人看著前者的動作,恨不得自己親自去摸。
那劉毒回答道:“骨齡約在四到六歲,可以拿回去交差。”
“可算是完成了任務,老子以後再也不接招收學徒的活兒了,宗主說了不能偷不能搶,還不能在沒有文書的人牙子那裡買。以後,這可就是個苦活了。”第二人說。
“那不是你我該關心的,任務完成就好了,先給他找件衣服。”
兩個人將陳恪裹起,就轉入了林間,他們的牛車還在那裡,車上還有其他孩子了。
清晨,兩輛牛車正行走在蜀地山水之間。
忽然,牛車上的陳恪抬起了手,茫然無措的看著四周的一切。
“你醒了。”一個眉清目秀,看上去比他要大上一兩歲的小女孩原本正盯著他發呆,也就最先發現他的蘇醒。
陳恪從來沒有這麽驚奇過,他感覺自己的頭腦裡多了許多陌生的畫面。他記得自己被人隔開了喉嚨,鮮血淋漓,絕對死的不能再死。
可他卻沒有死去,他先是感覺到了痛苦,全身如同火燒;後來,他感覺到一些畫面進入了自己的腦海。
那是在一片岩漿火海,火海上漂浮著巨大的岩石碎片,一座宮殿屹立於碎片之上。
而他,就在那裡學到了一套體術,準確的說,是他突然就多了一個人練習體術的回憶。
而現在,他活了過來。
他先是抬頭看了看天,想知道是不是天意要留他一命,不然怎麽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天上布滿朝霞,他沒看出來什麽天意。
“喝水嗎?”一隻手向他伸了過來。
他抬頭一看,一個女孩子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他於是接過了水壺,卻沒有喝,轉頭搜索著周圍的一切,隨口問到:“這裡是什麽地方?”
兩輛牛車,一前一後間隔一個車身的距離。
算上自己十個小孩,八男二女,年紀都和自己差不多大。
兩個成年人,分別架著兩輛車,都佩著刀。
沒有看守人員,所以,不是壞人嗎?還是說有絕對的自信?
他看的很快,看完之後,女孩兒才剛剛回答到說:“這裡是在錦官城的外面,具體是哪兒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要去唐門。”
唐門?在來錦官城的路上,陳恪聽死士郎說過這個名字。
唐門歷史悠久,機關與用毒這兩門絕技世代相傳,一直都是江湖上頂尖的宗門。而且唐門弟子做事沒有正邪之定論,全憑心意,走的從心順意的道路。按理說這種宗門會同時為正邪兩道所不容,可唐門依舊存在,那就已經很能說明他它的實力。
而且,死士郎說過,唐門機關無雙,常常能夠做到越境殺人。
越境殺人?
有點意思。
“我叫陸宜。”
陳恪此時已經開始檢查記憶中多出來的畫面,那間宮殿的名字懸在牌匾上,
但被火苗遮住了,他看不見。那些動作隨著他不斷的回憶,反而逐漸清楚。 陸宜見他沒有回話,繼續問到:“你呢?”
坐在旁邊的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忍不住插嘴說:“你別說了,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你。”
他說話陰陽怪氣的,反而把陳恪從發呆中帶了回來。
“我叫莊余,吾生也有涯的莊,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的余。”莊其實是恪的意思,而余自然是因為母親,但陳恪肯定不會說出實情。
陸宜卻被他給搞迷糊了:“什麽意思啊?”
陸宜沒有讀過《莊子》,自然不知到莊子說過“吾生也有涯”,後面余字她聽懂了,但“吾生也有涯”明明沒有“莊”啊?
“意思不懂不重要,名字本來就只是一個稱呼罷了,你要樂意,叫我什麽我都答應。”
“那叫你傻子也行嗎?”胖子又開始陰陽怪氣地說話了。
陳恪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個拳影當頭砸來。這個男孩子心頭一寒,下意識就要伸手阻攔,但事發突然,他全然沒料到陳恪說動手就動手,而且毫無顧忌,因此慢了不止一步。
嘭的一聲,陳恪的拳頭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嗚嗚……你……”這個孩子立刻就被陳恪打蒙了,捂著鼻子哭了起來,“你有病啊?我就開個玩笑而已。”
陳恪沒有理他,只是看著駕車人的背影,那人沒有回頭,也沒有製止那個孩子的哭泣。
不管嗎?
陳恪心中有了點底,這才又對著哭鼻子的孩子說到:“我跟她陸宜說話,你插什麽嘴?車上這麽多人,就你皮,你這不是擺明了找打嗎?叫我傻子你會挨打的,叫大哥吧!”
捂著鼻子的少年怯生生的看著他,剛才就他話多,挨了一拳卻不敢接著說話了。
“大哥。”陸宜捧著臉喊到,一臉崇拜的看著他,“大哥好。”
“你,你比我年紀大一些吧?”陳恪看著陸宜說,感覺她比自己高大一些。
“剛剛六歲,五月十七的生辰。”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和娘親分開已經有十八天了。
陳恪看著她說:“那我比你大一些,我半年前就六歲了。”他說謊了,整整多報了一年,但他想的是,要把莊余和陳恪區分一下。
“大哥。”
“行,我罩著你。”陳恪點了點頭。鬼使神差的,他居然伸手摸了摸陸宜的頭頂,發現手感不是很好。
母親平時怎麽會這麽喜歡摸我頭呢?
牛車走了兩天,翻山越嶺,終於在一座平平無奇的山谷外停了下來。
猿飛谷,蜀中唐門學徒訓練營就在這裡。
知道這裡的人不少,但沒有人敢在未經唐門允許的情況下來到這裡,只因江湖中不知有多少英雄都折在了唐門的機關、暗器與毒藥之下。
唐門的刺客與閻羅的刺客一般,令那些命很值錢的人毛骨悚然。
命不值錢的那些人,如果挑釁唐門,他們也不介意順手做些賠本生意。
這兩輛牛車當然是不怕唐門機關的,因此牛車一路行到山谷口,才減速停下。
在山谷谷口,已經有一個背著長匣子的中年男子站在了那裡。
冷風如刀,卷起了此人黑衣的下擺,他花崗石一般堅硬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牛車上的兩個唐門外門弟子很懂規矩,主動下車對這黑衣人行禮,說到:
“唐門外門弟子劉毒,編號二九七,帶仆役回谷,請監門長老驗視。”
“唐門外門弟子林蛇,編號二八五……”林蛇將劉毒的話重複了一遍,又退到了一邊。
這位監門長老乃是唐門內門唐氏族人唐吟風,他身後的那具長匣子正是唐門機關匣,裡面放的正是唐門特質二十一種暗器。
有他一人在此守住山谷,便可為唐門退敵百人不在話下。更何況,這片猿飛谷中的樹林裡,還潛伏著不知多少的唐門弟子。
唐吟風走上前來,車上的孩子們通通下車站成了一排,任他打量。
這位唐長老似乎也有不俗的看人本事,他隻掃了幾眼,就發現了有個孩子身上藏了東西。
“拿出來。”他對陸宜說。
陸宜抬頭,十分疑惑的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她拿出來什麽。
唐吟風向她解釋說:“你練的武功。不能直接帶進猿飛谷,需呈交谷主,如果通過審核,你還可以繼續練。”
“可……可這是我家傳的東西。我爹娘都已經死了,總不能斷了吧?”陸宜面露難色,但還是哭著臉從衣袖中取出來了一本小冊子,她用渴求的眼神看著唐吟風。
唐吟風的心和他的臉一樣,堅硬如鐵:“交出來。”
陸宜只能苦著臉交出了小冊子,眼淚幾乎就要掉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