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鬼。”
　　她面無表情的盯著我，一臉灰敗。她的身體有些透明，裙子罩住了腳踝，赤足離地有四五公分，血線從指尖滑落，觸地即無。
　　雖然覺得很不禮貌，但我還是忍不住瞥向她手腕處堪稱猙獰的傷口，割腕送來醫院的人挺常見的，但像她這樣下手如此狠的卻不多。那道刀口極深，外翻的肌腱血淋淋的，快能看見白色的骨頭茬子了。
　　“我是鬼。”她飄到離我更近的地方，一臉嚴肅的重申。
　　我收攏了桌面上的病歷，面色如常的遞給身邊的護士，開始和一助二助進行術前會議，討論下一例病人的情況。
　　瘦高個努努嘴，示意橙子看看後視鏡裡隨著喇叭聲跌跌撞撞跟車的“明哥”，又接著說道:“你總不會以為每個人變成怪物都會這樣吧，我們死了多少人才有這麽一個好用的清道夫，只打喪屍不打人……現在讓這小子被咬，還不知道有用沒用呢。”
　　他回頭對著我不懷好意的笑了笑，說:“你可別讓你的明哥失望哦，他可是即便失去意識也沒有吃人。”
　　我已經快聽不清他的聲音了，總覺得自己已到彌留之際，腦子裡混混沌沌的，總是想到妹妹甜甜的笑，又忽而變成沒有生氣的青灰色面容……
　　好像又到了舊倉庫裡，那幾個小畜生被我倒吊在房梁上哭喊，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會給他們個痛快。那持續了幾小時的哀嚎變成了我永久的，血色的夢，可是我的妹妹啊，我的小天使才十三歲，這些畜生怎麽敢那樣糟蹋她！他們死有余辜！
　　她死之前承受了如何的屈辱，死後又面對了怎樣的不公！
　　憑什麽他們不滿十四就要被原諒！
　　我的心肝不過也只是柔軟嬌弱的幼獸，誰有資格替她原諒！
　　心裡被悲憤充斥，我張大嘴無聲的嘶吼著，血開始大口大口的湧出，橙子慌張的用衣服不停的擦著，面上的焦急不似作假。
　　我想起了明哥的話，他總是說，人是有兩面性的，自私是天性，但善良也是，總有人要選別人不選的路，究其根底，堅守底線也是做自己。
　　我慘然的笑了，明哥他，還是“自己”嗎。
　　車子一個急刹停在了警署前，瘦高個急切的把我拖了出來，又拎出後備箱裡的喪屍，解開了他嘴上的束縛。
　　我最後打起精神四處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明哥已經開始嘶吼著跟身邊的喪屍打做一團了，留守的人一臉興奮的下樓，路陽自然的接過橙子手裡的槍示意她找鑰匙，瘦高個拿過鑰匙隨手丟給了留守的人，便一臉興奮的舉起我的胳膊送進了喪屍嘴裡。
　　橙子說的是真的吧，在這樣的世道裡，路陽他們那種人才是怪物。
　　“27號樣本，通過測試。”一個語帶驚奇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茫然的睜開眼，入目是大片大片的潔白。
　　“終於有第二個了，這通過率太低，根本交代不過去啊。”我腦子裡混混沌沌的，無比脹痛，好多東西摻雜在一起，喪屍……食物……明哥。
　　我微眯著眼，努力適應陌生的光線，視線裡突然闖入一張戴著藍色口罩的臉，道:“雖然有些不好理解，但是你刑滿釋放了。”
　　“我……不是死刑嗎。”我茫然的喃喃著，不知被誰扶著坐直了身子。
　　藍口罩頓了頓，認真的說道:“這是一場人性和科技的實驗，但是在這個實驗裡，能堅守立場的人，有資格重來一次。”
　　“祝你的新人生幸福。”
　　“還有，你們才不是怪物。”
　　我最後看到的，是後退的瘦高個，和用槍指著橙子示意她不準離開我身邊的路陽。
　　他帶著溫柔的笑容，眼神卻讓我想到在淬毒的匕首。
　　7.
　　新鮮的血肉味道，太誘人了。
　　扛過了一波幾乎將我撕裂的疼痛後，我重新有了隱約的意識。腦子裡充斥著饑餓感，視線是血紅色的，視角變高了許多。
　　我不記得我是誰，不知道這是哪兒，只知道自己餓極了，而手邊就有新鮮的食物。
　　我把一個還不如我胳膊粗的人攥在手裡，一張嘴就能吃到，卻不知為何腦子裡很是掙扎。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滾下來，嘴裡不停的念叨著什麽。
　　“紀夏我也不想的，我不想這麽壞。”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只是覺得越發的餓。
　　“我只是想活……我太想活下來了。”
　　手裡的食物哽咽著，發出低泣，我松手將她丟在了地上，頭疼地捂住自己的腦袋，卻摸到硬梆梆的鱗片。
　　這是我嗎……我是什麽樣子來著?
　　血紅色視線裡的手長著常常的指甲， 我很茫然，隻覺得心裡有著濃濃的殺戮欲和食欲。
　　我忍不住嘶吼著，一把掀翻旁邊的車。有猙獰矮小的生物擠過來，我記得它們叫……喪屍?
　　我隱約覺得他們應該更高大些，卻不想管那麽多，只是由著性子抓起一隻狠狠的丟出去，看到一團暴起的血漿就覺得興奮，只是腦子裡有個不知何處來的聲音一直在說著:“不能吃人，不能吃人，做自己。”
　　我很煩躁，卻找不到聲音的源頭。
　　一個站在一邊的小人大笑著對我吼道:“你才是怪物！在這種所有人都為自己活的世界裡，你們才是怪物！活該去死！”
　　我討厭他，可又不能吃。
　　忽而有人慌慌張張的衝過來喊道:“武器庫是空的！”
　　那個討厭的小人表情變得很有趣。
　　可我的日子很無趣。
　　有喪屍的時候，我就踩喪屍玩兒，沒有的時候，我就跟著聲音走。眼睛不好用，看什麽都是紅的，肚子也很餓，一天比一天更餓，我越來越沒有力氣了。
　　我一直遊蕩著，隻覺得身邊的喪屍越來越多，終於有一天，我踩不動了，倒在屍潮裡，周圍的喪屍繞過我，往散發著食物味道的建築撲去。
　　再後來，那裡面的味道消失了，我隱約覺得心裡很是悲涼，又仿佛松了一口氣似的，放任自己陷入永眠……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