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明月,不知何時已經升上方夜空,月華冷冷,透過門窗灑落在這白骨森然的大殿之中,更平添了幾分蕭索陰寒。
一個嘔啞嘲哳,滄桑中帶有幾分空靈,像是直接從肚子裡發出的聲音道:“不用跪著,坐下說話吧。”
“晚輩不敢。”
魚玲瓏看了眼匍匐在地的張百醜,又用玉手輕輕捅了捅蛆蟲沾滿油脂的肚皮,嬌聲道:“聖主,要不然我去外面陪那位鳳妹妹說會兒話。”
肥胖蛆蟲微微晃了晃布滿油脂的蟲軀道:“也好,我和張道友單獨聊聊。”
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張百醜眼角余光閃過一雙潔白無瑕的玉足,隨著一陣好聞的花香沁到心肺,一直低垂的頭壓的更低了。
惶恐失措之間,只聽前方的蛆蟲笑道:“張道友,人都走了,現在可以起來了吧。”
“謝前輩。”
張百醜站起身束手而立,眼睛卻依然死盯著地面,低著頭道:“晚輩愚鈍,不知前輩是?”
蛆蟲雖醜陋不堪,性情卻十分柔和,笑著道:“剛才魚殿主出去時稱呼我為聖王,以張道友的才智,想猜到老夫的身份不應該太難吧。”
諸天萬界浩瀚無邊,但能讓這位冥界的魚前輩稱為聖主的,除了幽冥之王,應該不會有第二個。
只是這隻肉蟲張的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讓他怎麽都無法和哪位冥界的聖主聯系到一起。不過聽到蛆蟲把話點透,當即也不在懷疑,深鞠一躬重新施禮道:
“晚輩參見幽冥聖主。”
“張道友無需困惑,我本體遠在異界,這隻天蠶不過是我借魂而生的一具分身而已。說來也巧,你在靈界借螟蟲續命,我在靈界借蟲體降臨。如此看來咱們還真有幾分緣分。”
這位冥王仿佛親族長輩閑聊家常似的對著張百醜侃侃而談,把二人的關系一下拉近了不少,也讓張百醜一直緊繃的神經也微微舒展,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正色道:“晚輩怎敢和聖主相提並論。”
“你比我強。”這位自稱冥主化身的肥胖蛆蟲似乎心情不錯,笑道:“一年不到就在商羊族把靈石生意辦的紅紅火火,了不起。
“前輩謬讚。只是晚輩不明白,這段時間雖然也換到了一些物資,卻全發回了北疆和荒蠻,並未有一具落到我冥族手裡,晚輩有些不懂其中的深意。”張百醜有些疑惑的道。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冥王笑道。
“些靈石本就是人族所出,軍資自然也要發回北疆。我看更重的是你能在城中站穩跟腳,和搭上千機宮的這條線。”
“晚輩願聞其詳。”張百醜回道。
“你可知道萬年前的那場大戰?”
“晚輩略有耳聞,聽說大戰的起因是三界爭奪太陰聖獸,慘烈至極死傷無數,不過最後還是前輩棋高一著,大敗靈魔聯軍。”張百醜道。
“是的,土寰界的那場大戰打的天昏地暗,我被重創後一回到冥界便開始閉關療傷,族內的大小事務也都暫時交給幾位神王打理。不過這幾人修為雖高,對權術一道卻是狗屁不通,沒過多久,權柄就落在我哪位夫人,也就是幽冥界的聖母明王手裡。
內子權欲熏天,把持朝政獨斷專行將近萬載,百年前得知我療傷完畢修為開始恢復,便蠱惑逆子盜取斬魂天刀,妄圖斬斷我的三魂七魄。幸好有幾位神王舍命相護,我又拚著自爆幾具分身,才輾轉逃到真魔界。”
這常人難以猜度體會的凶險和背叛在冥王口中娓娓道來,
似乎只是訴說著極平常的一間小事。 “說起來能徹底恢復修為,並降下這具分身,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前輩是指幽磷石?”張百醜想了一下,問道。
“不錯。冥界資源匱乏,而且大多都被冥子和明王把控,所以我逃走後只能從靈、魔兩界想辦法,北疆那些磷石開采出來被傳到冥界後,也都通過各種渠道送到我的手裡。”
冥王又道:“轉輪可曾留下什麽話來?”
“神王曾交代晚輩,得了神魂便是轉輪分身,要誓死效忠冥王。”
嗯了一聲,蠶蛹橙黃色的眼睛閃過一絲追憶,“冥界八位神王與我相交數萬年,到最後卻各奔東西,死的死,叛的叛。所以說人心叵測,不到最後一刻是看不出來的。”
張百醜心中一凜,這冥王似乎話裡有話,有些像是在敲打自己。不敢再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結,問道:“不知晚輩可以為聖主做什麽?”
蠶蛹小腹微動,“千機宮中有一個跨界傳送大陣,直通真魔界金魔族,是商羊高層留給自己最後的一條退路。只是這個大陣目前只能單向傳送,你要做的就是想辦法修複法陣,確保本王能從魔界傳送過來。
說罷蟲體頂部的小口一張,吐出一個黑色錦囊,道:“這裡面有修複的圖紙和子母靈胎石。”
張百醜心中一驚,並未接過錦囊,而是猶豫了一會苦笑著道:“並非晚輩貪生怕死,只是千機宮內機關重重高手如雲,晚輩法力低微怕是會誤了前輩大事。”
“你先把袋子收起來,聽我把話說完。”
冥王滄桑渾濁的橙黃色小眼白了他一下,似乎對張百醜的舉動有些不悅,接著道:
“現在幽熒聖獸落在明王和冥子手裡,又有冥族的無上至寶斬魂刀,資源已經耗盡的冥界當務之急就是征討靈界。現在每月十五出現的那輪明月,就是聖獸真身,而每五年便會多顯現一天,等到商羊城上方的這輪圓月全部降臨之時,兩界的節點也就算徹底打通了。
“也就是說,還有七十年冥子就會降臨到靈界?”張百醜想起了幾天前的異象,問道。
“沒錯,陰陽聖獸無視三界壁壘,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就可以跨越空間降臨靈界。到時候再以自身為節點,冥靈之間就可以暢通無阻了。
張百醜雖然已經有些猜測,但想到自己的小命和至親都在萬靈界,卻還是難以控制自己眼中的擔憂之色,道:“前輩法力通天,可有辦法阻止或者拖延聖獸降臨。”
冥主扭動了一下肥胖的軀體,歎了口氣道:
“陰陽聖獸乃是神跡,威能非我等能及。不過你也不需要太過擔心,這錦囊中有一滴精血,等下月十五月圓之夜,你把它滴在手上,聖獸自然會過來找你。”
“聖獸還活著?”張百醜臉色一變,驚道。
“自然還活著,聖獸哪有那麽容易死。”白色蠶蛹嗤笑一聲,“你幫我轉告他,要想這滴精血的主人活命,就馬上來南州見我。”
說罷看了一眼張百醜,又笑道:“還有你小子,太過貪心。我冥族活你性命賜你仙途, 你不說感恩戴德卻總想著跟我討價還價。不過老夫看在轉輪王的面上,送你點好處卻也無妨,站好別動。”
張百醜心中一喜,隨即便驚訝的看到身前肥碩巨大的蟬蛹尾部開始吐出道道銀絲,柔軟細長,足有上千根上萬根之多。
“難道是一套蠶絲打造的困敵異寶?”
就在他思量疑惑之間,銀絲開始緩緩的在這個森然恐怖的白骨大殿中飛舞盤旋,排列組合,漸漸的形成一個人的輪廓。
片刻後,每一根都驟然緊繃,像是無數綁著鋼絲的刺繡金針,毫無征兆的一根根一寸寸的快速刺進張百醜的肌膚之中,像是要萬箭穿身一般把張百醜釘死在這裡。
完全毫無防備。
這個詭異的景象讓人下意識地感覺到毛骨悚然,以至於連痛都忘了。
過了好一會,白骨大殿中才傳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啊……”
“忍著點!”
每一根銀絲都準確無誤的扎在他的血肉之中,就連手腳頭顱也不放過,有些甚至鑽進五髒六腑,眼睛耳朵,不要說世俗中的針灸之術,就是凌遲酷刑也不足以形容其萬一。不過痛楚來的快去的也快,隨著根根銀絲深入肉裡,痛感快速消失,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酥麻酸癢,而那隻臃腫肥胖的巨蠶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越來越瘦越來越細,等到所有蠶絲盡數沒入張百醜體內,不久前還又肥用胖的白色蠶蛹,已經完全變形。
好似一條死了多年的巨大蟒蛇,除了幾根可憐的骨頭,全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