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華本能地伸出右手,忽然想起異界沒有握手習慣,不自然地順手捋頭髮說:“你們走私別太過,自治領也扛不住伊甸的壓力,無法為你們無限背書。”
雖然手段不大光彩,結果還算皆大歡喜。
寒暄幾句後,老陳坐上轎子,抬轎的是四個人類,他們滿臉麻木、瘦骨嶙峋,在夜風中冷得發抖,脖子上套著鐵鏈。
他們被稱為“斯康姆”,沒有自由,做最底層的工作。伊甸每季度向被其傀儡的人類之國九華收稅,交不起的人就淪為斯康姆抵稅。
活生生的奴役就在眼前,高華只能扭頭假裝沒看見,催鐵匠快走:“天冷了,早點回去吧。”
老陳卻不識相,繼續和高華搭話:“對了,有小道消息說,北境惡魔最近有動靜,可能要對自治領下手。”
“北境?惡魔?”高華仔細檢索,但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老陳神叨叨地壓低聲音,像在講恐怖故事:“北境是伊甸的北方鄰國,那地方住著惡魔,是黑白精靈共同的世仇。那些怪物長著角,吞噬黑暗,無惡不作!”
“哦。”高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所謂神明也就這樣了,惡魔想必也沒什麽大不了。
“你不記得了嗎?八十七年前,惡魔全面入侵,你就是那時候昏迷的。”
“啊!”
一瞬間,高華的頭鑽心地痛,仿佛大腦在抗拒。他疼得雙手抱頭蹲下,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
“你你……沒事吧?”老陳緊張地問。
來得快去得快,頭疼很快緩解了,他擺擺手:“沒事,你先走吧。”
送走鐵匠,他緩了口氣,又去攙扶二哥。
高勇吐完就趴在冰冷的路面上呼呼大睡了。高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搖醒。
“嗯?天亮了?”
“黃花菜都涼了。”
高勇慢慢爬起身,喘著氣說:“還是……你小子有手段。不過老陳的疑問也有道理,新水渠確實沒什麽必要。但你既然堅持要造,那就造吧。”
“你都聽見了?”高華詫異地看著二哥,試著架起他的胳膊,但這肌肉男太壯了,根本馱不動。
“沒事,我自己能走。嗝……真不知自治領將走向何方。”高勇甩開弟弟,自己搖晃著走起來。
無心的一句話撥動了高華的心弦。他自己該走向何方?
高華無疑想回地球,但這不是畫個圈念段咒語就能實現的。他必須接受現實,漫長的新生大概率將在異界度過。
而在異界生存發展,本質上和地球沒有區別——盡可能多地掌握資源,金錢、領土、人民……打住,別瞎想了。
“你呢?你將走向何方?”高華忽然問。
“哈哈!”高勇大手砰地一拍高華的背,差點把他的肺拍出來。“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整天都想著統治世界。現在銳氣磨平了,每天隻想乾一件事。
明天伊甸特使不是來收稅麽?我想親手擰下那家夥的腦袋。”
“那個叫耶格的家夥?有什麽深仇大恨,搶你老婆了?”高華有些吃驚。
“別小看他,那家夥是駐扎在聖丹尼斯城的兵團指揮官。那地方你知道吧?”
“自治領隔壁,同屬伊東高原的堡壘城市。怎麽了?”
“耶格最近在那兒屯兵。”
“伊東高原把守伊甸東大門,屯兵不足為奇吧。”高華不以為然。
“別的尖耳佬無所謂。但那家夥滿肚子壞水,
絕對有陰謀。他可是害死我們母親和三個兄弟姐妹的凶手!” “真的?”高華驚詫了,他完全沒有記憶,只知道蘇醒時,活著的親人只剩下了父親和這個。
“詳細的以後再說。記住,對毒蛇必須時刻警惕。驛站到了,上馬回城堡。”高勇單手把高華提溜到馬鞍上,自己坐在他後面。
高華的臉登時嚇綠了:“我我……不會騎馬,還是走回去吧。”
“你傻?大半夜的,領主城堡離這兒好幾裡呢。坐穩咯!”高勇兩腿一夾馬腹,雪白駿馬如閃電般嗖地躍出,空蕩的街道留下一串男童的慘叫:
“我怕騎馬啊!”
第二天上午。
十二月歪斜的陽光透過雲層,穿過一排窗孔,照亮了城堡正廳。
四面牆上像燈籠似的掛著熊狼虎豹的頭顱,無不彰顯領主的勇武。它們空洞的目光集中在主座上,高華穿著正式的雪貂皮長袍坐在那裡,翹著二郎腿打哈欠。
正廳雖大,卻很樸素。出於防禦的目的,窗孔狹小。除了一張大長桌、椅子、獸頭和獸皮毯外,廳裡沒有多余裝飾。
但有一處裝飾很……別致。那是熊頭裝飾,掛在主座對面的大門上方。中央是一顆巨熊腦袋,比地球的同類大得多,兩邊肩膀上還各縫著一腦袋。
這是什麽惡趣味?弗蘭肯斯坦?領主的審美還真是……一言難盡地粗獷啊。
同樣粗獷的設計理念貫穿這座六層高的石頭城堡。它由條石壘成,沒有粉刷。除了正廳、餐廳和後廚外,全是辦公室、檔案室和兵器倉庫。
臥室則建在周圍高聳的塔樓頂,遭偷襲時保證良好視野。
嘎吱~
正廳大門輕輕推開,高華趕緊坐正,高勇微笑著領客人進來。
來者身形偉岸,比高勇都高半個腦袋,身披潔白鬥篷,裡面是全副銀白盔甲,在陽光下仄仄生輝,竟反射出一圈聖潔的光芒。
“耶格大人,家父在伊甸首都宣誓效忠,恕不能親自迎接。這位是舍弟高華,由他代行領主職責。高華,這位是伊甸的尊貴來使,聖丹尼斯的耶格大人。”
二哥如沐春風地介紹。
高華暗自佩服:不愧是領主之子,身段挺柔軟。
吐槽歸吐槽,他也滿臉堆笑地招呼客人:“耶格大人,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耶格翻下兜帽,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他膚色雪白,鼻梁挺拔,典型的歐美面孔,但耳朵是尖的,不外乎得綽號“尖耳佬”。
“高華少爺,久聞您鞠躬盡瘁,將貴領打理得井井有條。原來是英雄出少年啊,哈哈!”耶格的聲音充滿磁性,但高華覺得他在拐彎罵自己乳臭未乾。
忍!
“不敢當,我只是代理父親行使職責,帶領領民沿著國家既定道路前行而已。稅收清單在此,請過目。”
高華從主座站起,恭敬地雙手呈上清單。
“說來慚愧,伊甸每季度向貴領收稅,卻沒有提供什麽財政支持。若貴領發生財政或其他困難,請隨時告知。”耶格一邊翻閱,一邊說些客套話。
總算說了句人話,雖然你小子不是人。自治領都沒錢修水渠了,伊甸怎麽一銀分都不撥?
但這場合,實話不能實說。
“托您和伊甸各位執政官的福,鄙領風調雨順,稅金是領民自願為國家發展做的貢獻,不求回報。”
耶格滿意地點點頭,翻到文件最後,卻皺起眉:
“怎麽這季度少交了九百三十……多金幣?帳怎麽算的?”
這裡最小的貨幣單位是銀分,購買力大約相當於一塊錢。一百銀分兌一銀幣,一百五十銀幣兌一金幣。
“是九百三十二金幣零五十銀幣, 耶格大人。根據伊甸共和國《稅法》第三條,每季度最後月月初向各自治領收稅,其中最後一個月的稅款屬於預收部分,於月底根據實際收成多退少補。《稅法》第十三條第六款,自治領可在五年內對繳稅差錯進行追溯調整,若發現多征,可在下一季度稅收申報中自動予以扣除。我對過去五年二十次稅收往來做了審計,發現每年都有幾百金幣的多征額。《稅法》第七十二條,多征稅額償付標準參照《民法》第六十二條。伊甸《民法》第六十二條第四款,政府多收居民款項,一年以內的應以多收款金額加計同期錢莊活期利息償付本息;同條第五款,一年以上的應以多收款金額加計同期錢莊活期與定期利息孰高者償付本息。根據計算,本息共計九百三十二金幣零五十銀幣。”
高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溜完這一串,在場的其他兩位都愣了。
“什麽?”耶格湛藍的眼眸充滿了疑惑。
“根據伊甸《稅法》第三條,每季度……”
“行行,明白了,我回去讓事務官重新核算。”耶格及時打斷高華的複讀,整理思路,重新露出笑容,進入下一議題。
他從鬥篷裡掏出一個口袋,放在大長桌上,微笑著說:“請少爺親啟。”
高華走到桌邊,剛想動手,高勇覺察到空氣中的異樣,果斷伸手阻止:“讓我來吧。”
口袋用熱蠟封緊了,高勇也不含糊,抽出短劍一下割破口袋。
骨碌碌~一個圓球滾了出來,啪嘰掉在地上。
一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