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的主人是位小姑娘，年紀看上去不比高華大多少。小小的鵝蛋臉紅撲撲的，一雙柳葉似的眉毛下面，是杏仁兒似的大黑眼珠子。

　　兩個小孩幾乎臉貼臉。小姑娘的大眼睛撲閃閃地眨著，高華也迷惑地對她眨眼睛。她的披肩長發絲兒飄到他臉上，撓得他癢癢的，柑橘的清香直鑽鼻孔。

　　右手上傳來柔軟溫暖的觸感。定睛一看，他正抓著她白嫩的小手，而她手裡，攥著他脖子上的螢石。

　　“你……你醒啦?”小姑娘松開螢石，尷尬地笑笑。

　　高華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當過兵的大腦卻本能地命令身體行動起來:左手迅速抓住姑娘小臂，利用身體重量向後一掰，使出一招擒拿手。

　　但這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卻像泥鰍一樣，咻溜地滑出高華的控制，閃到兩米開外，生氣地瞪著他，身上散發出與其他黑精靈迥然不同的氣息。

　　手上還留著女孩粉色紗裙的觸感，高華有些發怔:退役十幾年，身手已經不堪到連個小孩都抓不住的地步了嗎?

　　“你幹什麽！”女孩朝她一吼。

　　被義正言辭地一吼，高華心裡沒底了，不確定地說:“抓……抓小偷?”

　　“你有什麽證據?憑什麽說我是小偷?”小姑娘雙手一叉腰。

　　“那……你在我房間裡幹什麽?”

　　“這兒是你房間嗎?”

　　高華這才想起，自己應該是在會場睡著了。他環視四周，只見一張床、一套桌椅和一扇窗子——和他在城堡塔樓的臥室差不多簡潔。

　　他一頭霧水，用問詢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怎麽……”

　　“你什麽你?我叫梁翠。不用自我介紹，我知道你叫高華，是領主大人的兒子。你在開會時睡大覺，被老禿子抱出來，送到旅館休息。和父親的政敵相處這麽融洽，你可真是位大孝子啊。”

　　原來如此，找時間還得找孫皓道個謝。等等，她不是參會者，怎麽會對裡面的情況這麽清楚?而且她提到了領主?

　　高華漫不經心地下床，邊問話邊慢慢往門口摸過去:“既然這裡是旅館，難道是孫皓邀請你和我同住一屋嗎?”

　　梁翠臉一紅:“臭不要臉的！你不害臊嗎！”

　　“那你就是承認擅闖我的房間了。我要呼叫維安部隊！”高華一下擋在門前，防止她逃跑

　　“唉等等！我不是賊，我是……”梁翠的氣焰一下就熄了，支支吾吾。

　　果然有鬼。

　　“還敢狡辯，行竊時都被我抓住了。你怎麽證明自己的清白?”

　　“如果我真想偷你的光石，肯定不會被你這軟腳蝦捉住。”小姑娘的謎之底氣又回來了，頗自信地挺起胸膛。

　　光石?指的是胸前這塊螢石嗎?

　　“你真的不是賊?”高華翹起眉毛。

　　“真不是！以我梁翠的一世英名做保證！”

　　“好吧，我相信你。”

　　“真的?那我可以走了吧。”小姑娘輕舒一口氣。

　　“可以，沒問題。”高華紳士地替她開門，趁她放松冷不丁來一句。“父親對我的治理還滿意吧。”

　　“遠超他預期，只是覺得你有點亂來……啊！你在套我話！”

　　高華聳聳肩。要唬這傻丫頭太容易了，沒有一點成就感，簡單設個陷阱就證實了懷疑:領主果然在暗中觀察自己。

　　這並不意外。一領之主出門在外，在自治領布下眼線屬於正常操作。意外的是，

執行秘密任務的怎麽是這麽個有盜竊嫌疑、還有些傻乎乎的姑娘?　　“你……”

　　“你這老滑頭，別指望再從我嘴裡打探到什麽消息！哼！”

　　“你可以走了。”高華指了指開著的大門。

　　沒想到梁翠冷笑一聲:“誰要你放行了?你該不會真以為，耍點小聰明就能困住我吧?”

　　梁翠踱步到窗邊，輕巧一躍站上了窗台。

　　“小心！你想幹什麽！”高華一驚，跑到窗邊想拉住她。

　　“該小心的是你。這裡是四樓，小孩子離窗子遠一點，危險。”說完，身體瀟灑地一仰，倏然消失在窗台。

　　“梁翠！”高華趕緊跑到窗邊，往下一看，哪有什麽梁翠，只有石板路上的匆匆行人。

　　她會飛?

　　往上一看，天上飛過幾隻鴿子，也沒有她的影子。

　　小姑娘消失了?

　　高華呆呆地坐在床頭，房間裡還飄散著柑橘的余香。

　　這小小的伊東自治領是什麽風水寶地，究竟藏著些什麽神仙?哦對了，這裡的住民理論上確實屬於“神明”。

　　他正在胡思亂想，發現窗外天色像夢裡一樣，已經暗了下來。看來睡了不少時間，已經快到傍晚了。

　　冬季夜長，時候不早了，得趕緊回城堡。他收拾一下，立刻下樓結帳。

　　“房費已經由送你來的老爺子付了。”旅館老板雙手一攤。

　　嘖，又欠了孫皓一個人情。

　　車夫正等在旅館門口，高華坐上板車，沿著林蔭大道向東回城堡，一路整理思緒。

　　不知道高勇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兩千士兵應該都出發了吧。

　　在一天內湊齊這個數量的兵馬、甲胄和兵器，雖不至於搜腸刮肚， 但對這個羸弱的小自治領來說也相當於扒了層皮。

　　行政中樞改革雖說未取得預期效果，但也取得了關鍵性進步。事務官制度確立後，自治領也終於有了一支正式的、而非由秘書臨時拚湊的文官隊伍。

　　困難是暫時的，未來的行政力量無疑將得到極大加強。薪資枷鎖終有一天會突破，而現在的人事工作重點，是穩住現有事務官的士氣，防止辭職潮。

　　但李清是個隱患。這個怪裡怪氣的家夥明顯摸到了政治的門道，作為對手能造成不小的麻煩。該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領主的態度也值得注意。根據梁翠漏出的半句話，領主認為現有政策太激進。這也許只是表象，他可能擔憂現在的治理過於優秀，將威脅他往後的統治。

　　雖說不至於防備自己未成年的親生兒子，但萬一領主真的妒賢嫉能，那這條在異界撿回來的第二條命，就非常危險了。

　　即使可能性微小，也必須早做準備。畢竟關系到自己的性命，再小心也不為過。為防萬一，小金庫要趕緊建起來，神柚木賺的錢說不定會派上大用場。

　　思考到這，他又想到了梁翠。這個不可思議的小姑娘，雖然冒著傻氣，但身手確實了得，難怪被領主選中。她散發的氣息與眾不同，但又讓高華感到熟悉……

　　想著想著，高華又困了，便躺倒在板車上。板車微微顛簸，像搖籃一樣，催他再度入眠。

　　意識朦朧間，他仿佛又聞到了柑橘的香氣，手上殘留著柔軟溫暖的觸感。閉上眼睛，腦海裡映出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