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柏舟頓時覺得手裡的野豬肉不香了。
其實,柏舟大約知道,也大約不知道法臘笛想問什麽。
畢竟柏舟沒有否認‘背叛榮耀之城’的推理,一般人肯定會好奇,為什麽要背叛那麽強大的一個存在。
只是柏舟並不能確認法臘笛到底是不是想問這個,因為他明顯感受到法臘笛的語氣中,隱隱包含著憤怒與怨恨的情緒。
所以柏舟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想問什麽呢?”
“你知道,在你們惡名遠撥後,世界上發生了什麽嗎?”法臘笛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有無數人狂吼著要成為戮雲第二,也有無數人要拿下你們的腦袋,無數暴徒就這樣突然現身,無數平民因此遭殃,你們可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柏舟直視著法臘笛的眼睛道:“所以,你認為這是我,我們的錯,對嗎?”
“不是你們的錯還是誰的?”法臘笛突然咆哮道:“在你們出現之前,世界明明一片平靜,根本沒有那麽多的暴徒,沒有那麽多的混亂,但是你們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這咆哮歇斯底裡又肝腸寸斷,足以讓觀者傷心聞者落淚。
柏舟心底了然,恐怕這法臘笛,也是青雲降世後,縱魔時代初始時混亂的受害者。
然而柏舟只是微笑道:“那,我向你道歉”
法臘笛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想到柏舟會這麽做這麽說。
他原本以為,柏舟要麽會暴怒至極地斥責這是汙蔑,或者囂張大笑說這就是他想要的。
但就是沒想到,柏舟居然會無比溫和無比有禮地向他道歉。
“為什麽要道歉!”法臘笛突然一把抓住柏舟的衣領,雙眼血紅地吼道:“你難道後悔了嗎?少騙人了!你分明是害怕被製裁!”
“不,我不後悔”柏舟臉上依舊掛著一抹微笑:“我是一個智商正常的人,做出一個選擇會招致怎樣的結果我十分清楚,所以我不會事後再說後悔”
“那你為什麽要道歉!你是在耍我嗎!”法臘笛的咆哮愈加憤怒。
“因為我傷害到你們了啊…”柏舟微微搖頭道:“不管我有著怎樣的計劃與目的,那跟你們又有什麽關系呢?憑什麽要受到我的傷害呢?”
“只是我不會因為你們會受到傷害就放棄我的計劃,所以我只能向你們道歉了”
“你是在侮辱我嗎!”法臘笛怒吼一聲,一拳向柏舟臉上擊去:“你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的性命當回事!我才不需要你這虛偽的道歉!”
彭的一聲,柏舟伸手擋住了法臘笛的拳頭,面無表情地問道:“那你覺得我的性命重要嗎?”
“你在說什麽!”法臘笛不解。
“倘若現在你被人抓住,隨後讓你在兩個人之間做出選擇,其中一個是普通的路人,一個是你的朋友,只有殺死一個人,你才能與另外一個人活下去”
“你會將那個普通路人的性命,視為與你朋友同等的存在嗎?你會用最公平的方式,選擇到底是讓誰活下去嗎!”
法臘笛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從本心來講,法臘笛根本不認為那個普通的路人,與自己的朋友一樣重要,但是法臘笛卻無法說出選擇朋友這樣的話來。
明明這是最真實的想法,但是他卻不敢說。
“你會選擇朋友嗎?”柏舟笑了:“對啊,只要是還是人,怎麽不會選擇朋友呢?那些能夠在這種時刻,能完全忘記與朋友的情誼,而是選擇絕對公平的家夥,還能是人類嗎?”
沉默良久,法臘笛才問道:“你是說,你是為了朋友,才這樣做的嗎?”
“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不想失去朋友的自己而做”
“有誰要奪走你的朋友們嗎?”
“既然你有榮耀黑卡,那應該十分清楚關於青雲宗的故事,應該十分清楚,青雲降世後,像聖舟集團這樣的組織,會遭到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而我不想因為這種理由,任憑我與我的朋友就此滅亡,所以路人還是朋友?我做出了選擇”
法臘笛沉默不語,一旁的一直未說話的善波,也是內心一片複雜。
他萬萬沒有想到,柏舟生生殺出一個魔之名,最根本的原因在這裡。
而仔細思索一番,他赫然發現,縱然給予他與柏舟一樣的力量,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解決青雲降世後要面對的問題。
除了讓整個世界陷入混亂,除了從混亂之中尋找破局之道,似乎沒有任何辦法可以保住聖舟集團的人。
青雲宗實在太龐大了,龐大到這個世界仿佛都是由青雲宗所創造所掌控一般,想要避開他們的魔爪,唯一的辦法就是製造混亂,用混亂掩護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善波突然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惡’之人,沒有人比你清楚自己自己行為的本質,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你的選擇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但是也沒有人比你更不在乎”
“與你並肩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你可以為了他們毀滅一切;與你為敵的人是悲慘的,因為你不會給予他們絲毫寬容;與你無關的人是可憐的,因為你從不在意他們”
“你將這一種人,定義為‘惡’嗎?”聽到善波對自己的定義,柏舟一臉微笑,沒有半分不悅之色。
直視著柏舟的眼睛,惡靈面部孔洞中的紅光閃爍不定,過了好一會才道:“這是人類,最純粹的人類,每個人都在像你一般的活著,但是沒有人像你這樣純粹…”
“而每一個純粹至極的人類,都是至惡,所以沒錯,你是我見過的最惡之人”
柏舟笑了,善波比他想象中還要更洞徹世事。
而一個看穿世事之人,依然選擇與人為善,這份勇氣足以證明善波是真正的英雄。
能將這樣的英雄收入麾下,何人會不高興?
哪怕這個英雄的理念與自己格格不入,但是那又如何?無法讓這樣的人歸順,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我柏舟,不配擁有這樣的英雄!
曹操無法收降關羽,只能說明一件事,曹操不配擁有關羽,只有劉備才有資格擁有關羽這樣的能臣名將!
而我柏舟,到底是劉備,還是曹操,就在未來拭目以待!
“你們在說什麽?”法臘笛無法理解,為什麽會得出純粹的人類是至惡的結論?
柏舟笑了笑沒說什麽,法臘笛還單純,柏舟不想在他面前裝出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樣。
講述一套套看似高深的言論,對於這樣的單純的孩子來說,除了汙染心靈外毫無意義。
縱然現實的碰撞遲早要將其心靈染滿各種顏色,但是最起碼碰撞也會讓他學會與世界相處的智慧。
但是一顆毫無與世界相處的智慧,只知道懷疑猜忌甚至絕望的心靈,沒有任何價值與意義,最好的歸宿只有墳墓,只能是墳墓。
於是柏舟不做任何解答,只是轉移話題問道:“我們要繼續前進,請問前面還有城鎮嗎?離這裡有多遠?”
法臘笛的心一緊,前方當然有城鎮,而且正是自己的家鄉,但是此刻他根本不想帶著兩人前往此處。
帶著這樣窮凶極惡的狂徒前去自己的家鄉,跟帶著一大桶炸藥前去,沒有任何區別,除了危險就只有危險。
於是法臘笛毫不猶豫地道:“前面好幾千裡都沒有城鎮了,倒是往西邊走,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你們可以去那裡”
“真可惜,幾千裡都沒有人,那豈不是今晚就只能睡野外了?”柏舟一臉可惜的模樣,隨後向法臘笛道謝,自己則是與善波向前方走去。
“唉,不是說前面沒有城鎮嗎?”法臘笛著急道:“你們往前走只有荒原!”
“無所謂”柏舟搖頭道:“城鎮只是我們行進方向上的點綴,不是目的地,有也可,無也可”
柏舟此次旅行,對於目的地沒有半分要求,只要自由前進即可,所以路上有沒有城鎮,並沒有那麽重要。
但這說辭讓法臘笛更加著急了,只是又不知道該怎麽勸說柏舟他們改道,便沒話找話地問道:“那你們去那邊要做什麽?”
“我開了個學校,想收幾個好學生”柏舟倒是十分坦誠。
但是法臘笛明顯有些蒙圈,收學生?在魔域帶收學生?在這種幾千幾萬裡都不一定能遇到一個城鎮的地方,在這種到處都是凶惡妖獸的地方收學生?
你們的腦子到底是有什麽問題?
法臘笛無法理解柏舟的行為,自然也跟不敢放其前進,便裝出一副‘正巧’的表情道:“哎呀正好,西邊的石磨鎮的人可好了,附近鎮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好,你要是想找學生,去他們那,一定可以收到好學生!”
“真的?”柏舟一聽這話,立馬來了興趣道:“那你趕緊帶我過去看看”
“不用,就往西邊走就行…”法臘笛當然不會跟著柏舟走,剛想著找個理由推掉,就被柏舟無情打斷道:“沒事,有惡靈,很快的”
說著柏舟打了個響指,隨著一陣機簧轉動之聲,惡靈體表的金屬片打開,露出一個剛好能存一個人的空間。
雖然已經進化為無比強大的天道惡靈,但惡靈可以人工操控的特性,依然被保留著。
“進去給我們帶路吧”柏舟一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