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五兩年前從美國畢業回國，工作忙壓力大，一向強烈的生理需求也有所減退。他開始約一些“素炮”:約到家裡來，事先聲明自己今天不打算發生關系，然後喝酒聊天看電影，如果雙方覺得都合適的話，可能會擁抱、接吻，最後是一起睡覺，也差不多僅此而已。

“素炮”這個詞變得廣為人知，多半是因為這組截圖:

也因為這則頗“拉仇恨”的截圖，網上輿論對“素炮”大加嘲諷，說這是“上了高速到了收費站又回去了”。但撇開出軌與否的討論，人的身體不是暢行的高速公路，孤獨也並非單靠“進入”能夠填補;在性成了公認的剛需的時代，陪伴似乎又變得比從前更複雜。

小五是gay，圈外人常對他們抱有特別性活躍的偏見。事實上這種“素炮”在圈子裡也逐漸開始有了市場。即使是以約炮為主要目的的各類軟件上，也有人會注明“隻cuddle(指摟摟抱抱的親昵行為)”。

原因多種多樣，從小五自己的角度來說，素炮乾淨(免於性傳播疾病)、方便(不需要繁瑣的清潔準備)並且省力，習慣了這種輕松的愉悅，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葷炮過了。

圖片來源電影《斷背山》

元咖是直男，他和女生睡“素覺”，靠的並非身體，而是聲音。

他兩個月前失戀，從那個狀態裡走出來並不容易。無論如何，他終於開始嘗試一些新的可能性。他下載了一款聲音交友軟件，可以隨機連線，也可以互相通話。最近流行的趨勢是“掛睡”，就是夜晚聊到睡著，或乾脆不聊，只是連著線、互道晚安、聽著對方的呼吸聲直到睡去。

元咖成為新趨勢裡的一員。他在簡介裡寫的是:求掛睡，希望你不介意我打呼嚕。“本來也是陌生人嘛，要是剛認識就讓人家睡不好，會有點尷尬。”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二

第一天晚上就有女生撥通元咖的帳號，那時已經很晚，線路接通後女生撒嬌說要睡覺，元咖耐心地哄了幾句，然後兩人逐漸無言，通著線路雙雙入睡。

真正睡著之前的沉默顯得尷尬。“那感覺就是，你明知道這個人以某種形式和你在同一頻道上，但又無話可說。”醒了之後兩人也再沒有聯系。線上共眠的親密感畢竟有限，沒有其他交流的鋪墊，彼此似乎都沒有更期待一個後續。

如果從操作的角度，元咖對“掛睡”的形式其實相當熟悉——前女友有這樣的習慣，他還記得交往時的許多夜晚，他們通著電話，在一些戀人的絮語中逐漸變得口齒模糊直到睡著，醒來時還可以互相說一句含混的早安。

那時因為深厚的感情基礎和聊不完的共同話題，從通話到睡著都完全不會尷尬，“就像海水自然漲落”。分手後的元咖在入睡前總覺得悵然若失，因此才下載軟件尋找“掛睡”。盡管初次體驗並無驚喜，他還是在當夜體會到了一絲安全感。

比起元咖因交流缺失而睡得滋味寡淡的“素覺”，阿北笑稱自己是在“過度交流”中“被迫吃素”。

阿北三年前出於好奇下載了交友軟件，當天就劃到一個男生，聊得還算開心，又都有些深夜裡荷爾蒙的蠢蠢欲動，確定了相距不遠後，兩人相約直接在附近的酒店見面。

見面後兩人什麽都沒乾，聊了幾乎整整一夜，在天快亮起來的時候才摟抱著一起睡了短暫的一覺。“我還穿了特別性感的蕾絲內衣，卻連外衣都沒機會脫。”阿北大笑，“根本沒想到怎麽會和一個網上的陌生人有這麽多話要說，一個話題連接到下一個話題，

像是一千零一夜。”但離開酒店之後阿北直接卸載了那個交友軟件，她提到自己最愛的電影《愛在黎明破曉前》裡，男女主角在一夜浪漫的交談以後決定互相不留聯系方式的橋段。“特別能理解他們的決定，不是什麽文青的做作，是真的怕關系走向庸俗，怕那麽美好的晚上也會幻滅。”想了想又補充，“不過其實也有點遺憾沒有打炮。那真的是個很帥的男生”。

重逢發生得突然。兩個人都經歷了畢業工作換城市搬家一類的輾轉，兩年半後卻在一個共同好友的生日宴會上重新碰到，並且像在場所有新認識的朋友一樣交換了微信。男生提前離席。宴會結束後，阿北根據收到的微信，直接打車去了酒店房間。三

結果他們又相安無事聊到了天亮。

“那天本來是想好要把遺憾彌補一下的。”阿北說，“他後來也坦白，本來想在我進門的時候就把我直接撲倒。但我們見了面就開始聊天，根本停不下來乾別的。”

從此以後成了多數人不能理解的“素炮友”，會相約吃飯逛公園，有時候太晚了就躺著一起聊天聊到睡著。開始幾次也有互相試探，後來兩個人都有了默契，因為珍惜眼前這個看上去沒有止境的聊天關系，所以也就止步於此。

“生理需求當然也有啦，我們另外都有比較穩定的炮友”阿北承認，“和他也不算是愛情或者知己什麽的，不用拔高到那個程度。只是交流的感覺真的很暢快，現在這樣的狀態對我來講就是最舒服的了”。

元咖有些羨慕這種狀態。他當然也有欲望，事實上那個軟件上欲念橫陳，許多人很直接地在簡介裡寫明征求電話性愛，元咖不抗拒這個，但他更向往實質性的溝通和對話，對他來說，這才是欲望的基礎。

他也曾經嘗試過電話性愛和文字性愛，但即使只是為了解決生理需求，他也更喜歡那些目的不那麽明確的對話。“其實現在很多女生表達欲望的時候都很主動，會一上來就提出要求，這當然沒什麽不好，但我自己是比較傾向於拒絕的。”

曾經大啖葷腥的小五在最近的幾次素炮裡得以重新審視自己的欲望。他嘗試比較葷素之間的差異:“如果一次完美的性愛體驗愉悅度是十分的話，那一次素炮可能在七分左右。其實對我來說足夠了。”何況達到十分的性愛少之又少，而素炮本身已經過濾了聊不來的對象，所以可以獲得相當穩定的愉悅感。

他有時候會和身邊的朋友交流這件事，一個共識是，人的需求是很多元的。有時候想要獲得激烈的快感，有時候隻想要在晚安吻後相擁而眠，盡管很多人不太能接受這種“灰色地帶”的存在。“圈子裡很多人非常性活躍，觀念也很開放。”小武說，“但他們可能就不太能理解睡素覺這種事，會覺得是裝矜持、隔靴搔癢之類的，可能他們對於自己的不同需求沒有這麽強的感受力吧。”四

《經濟學人》曾有一篇文章，講的是日本的性產業正變得越來越“不色情”，更多樣性的服務例如傾聽、聊天、擁抱等等被稱之為“軟風俗”，其中也包括種類繁多的“素炮”服務，可以選擇躺在對方的大腿或懷抱裡，毫無顧慮地睡上一覺。

這與日本目前的“低欲望狀態”相輔相成，比起碰撞和噴射的機械運動，年輕人更願意花錢去尋找一些溫柔平和的傾聽與陪伴。事實上“低欲望狀態”並非日本獨有，在我們這個性觀念逐步開放的時代，獲取性資訊甚至性行為都比過去容易得多，但這些似乎又開始不夠了。

阿北提到自己很貪戀擁抱和肌膚碰觸的感受，“可以感受到催產素在大腦裡洶湧澎湃”。好幾年前她的觀念還很保守，談一些並不愉快的戀愛，“感覺就是為了那些合情合理的肢體接觸”。現在她葷素分離，並且無需說服自己建立更複雜的關系，她感到比以前自由得多。“網上說得很難聽，比如‘又當又立’之類，其實很不友好，就好像男性天然就是下半身思考，女性不是良家就是蕩婦。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對自己比較誠實。”

元咖顯然就是她說的那種不太用下半身思考的男性。他前不久他有了一次良好的“掛睡”體驗， 對方和他各自聊了聊當天發生的事，又簡單交流了一些行業見聞，氣氛輕松又溫馨。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因為感受到被陪伴的溫暖，但這種溫暖又不讓他覺得越界:“就好像在青旅遇到聊得來的陌生室友，比較沒有負擔。”他沒有試圖去想象那個甜美聲音背後是什麽樣的臉孔身材，“那些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

小五最近搬了家，一點點添置家庭影院、紅酒杯和小毯子。有了這個空間他可以更加方便地接待那些上門來和他一起睡覺的朋友。“其實gay圈有些我不太認同的風氣，比如約炮一般都要出去開房，如果開房的酒店不夠高檔可能還會被歧視。”圈內人會用各種可量化的標準來衡量一次純粹的性:身材、長相、財富、尺寸等等;但是對於素炮來說，最重要的是聊得足夠開心，擁抱足夠溫暖。“某種程度上，算是一種返璞歸真”。

素炮能更好地緩解孤獨的感受嗎?其實也很難說。他現在每周會固定抽出一天時間來約人睡個素覺，但更多時候孤獨的感受還是需要自己一個人來面對。“會找很多事情來做，雖然工作很忙但還是需要花時間去經營自己的愛好。”小五說，“孤獨是個恆定的問題，依靠別人的陪伴幾乎一定是解決不了的。”

作者陳麻薯

編輯陳麻薯

設計、排版子群

圖片電影《一天》

封面電影《小偷家族》

Epoch意為“新時代、新紀元”，也有“歷史或生命中的一段時刻”的意思。不論這是最好還是最壞的時代，這都是一個有故事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