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東亞中部)
修複倉運行日志第308日 2102年*月*日
#位置更新……
#坐標######
#設施狀況檢測……
#外殼狀況良好
#放射性同位素電池輸出正常功率達峰值99%
#溫度范圍正常
#機體更新進度已達97%
#是否執行喚醒?
#……
#喚醒中……
……
隨著調控中樞指令的下達,足量的多巴胺慢慢擴散到腦血管中。我睜開眼,從“羊水”中坐起來。對,當時醫生們總是這麽稱呼修複培養液的。隨著多巴胺的迅速起效,興奮感瞬間流淌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望著窗外一片灰色的死寂,市中央一片大的觸目驚心的坑洞,貫穿穹頂,直通地下的五層都市。對於這種都市化已經飽和的城市來說,廢墟就是廢墟,幾個世紀的自然恢復也無濟於事。這種時候的興奮果然不合時宜吧。
但是我連對這種虛假的興奮感到惡心的權利都沒有。
我撐起雙手,從水槽中站出來,“羊水”從肌肉和骨骼的縫隙中慢慢流出,又迅速流過擬膚塗層表面的超微結構。我知道我的大腦為什麽興奮,為什麽厭惡,我也知道如何控制我那套人造的內分泌系統反過來調控我的大腦。等身體乾透,我拿出背包,穿上那套老舊的夾克。沒有防護裝置,我體內大量的病毒時時刻刻都在檢修受損的DNA和細胞器,對常人致命的放射性塵埃,換到這只不過是需要定期傾倒的水槽垃圾。
其實,道理上來講,我是沒有活下來的權利的。
主要肢體缺失,多器官衰亡,聽說當時隻救回來了大腦和一截小腸。我本來應該是個死人。但是他,那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運用所有超前時代與違反倫理道德的生物技術,把我救了回來,不,應該是把我又造了出來。經過基因改造的癌細胞不斷增殖,又在大量病毒和吞噬細胞的作用下勉強維持著穩定數量和群聚形態。所有不需要結構的器官統統以細胞的形式流淌在數萬根通道裡。那些需要形態的器官則全部包埋在精巧設計過的薄膜中。使絕大多數輔酶自給自足後,我的能量來源變成了一切烴和衍生物。
換句話講,我只不過是一具類人外殼包裹的一團不停增殖的肉瘤,只是多了一個腦子。
我走出載具,嘗試透過穹頂上的大洞看看外面的天空。但是失敗了,目力所及之處只有無盡的塵埃,廢墟之內的黯灰跟外界的天空連成了一片。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這種景象就沒有改變過了呢……那是多久以前了,天空還是屬於清風和陽光的,穹頂之上還有精心培育的森林,晨曦隨著呼吸沁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一切都讓人想起那些溫情的舊世小說,那時我還有家人,有我一生的摯愛…
是那場戰爭。是那個瘋子。
前者殺死了我的肉體,後者則真真正正讓我成了一個死人。我的腳踏在平坦的地面上,蕩起陣陣塵埃,留下了一個在風沙與塵埃中馬上會消亡的腳印。這是我父親的皮靴。他年輕時是個浪蕩子,直到遇到我母親。他們廝守了三十年,而他從未再度提及他年輕時的風流韻事。那天,直到衝擊波到達的前一刻他還用身體護住了她,高速飛來的石塊將兩人打成碎塊是我意識中最後的畫面。我很幸運,他的實驗小組搶著在廢墟搜集實驗材料的時候我是唯一一個大腦保存完好的。
我稍稍關停了主調控中樞,只剩下維生中樞繼續運作。“重生”後我嘗試過自殺,但那個瘋子顯然不願意他的得意之作自取滅亡,因此維生中樞是永遠不可能關閉的,並且會在檢測到危及生命的行為時取代大腦成為最高級中樞。現在分泌物的釋放已經不再受到管控,那個黑箱子漸漸浮出。
是這場戰爭。
我曾被剝奪了生的權利。
現在我又被剝奪了死的權利。
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些全部拿回來。
但是在這之前,我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我走向廢墟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