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山區的冬季很冷,那種冷是不同於北方的乾冷和南方的濕冷。在早上剛出太陽的時候是濕漉漉的冷,空氣中夾雜的水汽遇風成霜,掛在人的眉毛、睫毛上,臉皮手指被凍的通紅。晚上太陽下山後是乾巴巴的冷,空氣乾燥,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身軀、小腿像掉進冰窟窿一樣冷到骨髓裡。
蓋大龍回家已是臘月初的時候了,蓋士村村民家家戶戶熏臘肉、灌香腸準備年貨。臘肉是用漢江白豬豬後腿肉醃製而成,用鹽巴、花椒、辣椒、香料把豬肉的血水醃製出來,然後掛在房簷下讓霜凍,最後在放在烘房裡煙熏。
蓋士村靠近縣城這些年已經沒有烘房,都是各家各戶在院子裡用鐵桶做成的烘箱裡熏。講究的人家是用柴草做引火物,依然後上面蓋上曬乾的牛屎,在蓋上當地的松柏枝丫,再撒上平時鹵肉用過的香料渣子,這樣熏出來的臘肉最為正宗,口感最好,有鹵肉的香味。不講究的人家就是用鋸末,這樣熏出來的臘肉就是一股煙熏味,沒有什麽特色。
蓋大龍回家靜靜的享受和家人的團聚,他給媳婦說了開了年就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南鄉縣做點事情陪伴家人。蓋大龍媳婦娘家姓李,叫李小雪,出生的時候正是小雪節氣,天上下的小雪,就以節氣為名。是南山頂上四平村的人,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搬遷到南山根下一個叫雙楊村的村子,在那裡買了地基蓋了房子,平時一家人都在縣城做蔬菜生意很少回到雙楊村。
李小雪也是大學畢業生,早年在省城的財經學院學統計的,自從嫁給蓋大龍後先後隨他到浙江打工,後來有了孩子就在家裡照顧小孩。蓋大龍家只有母親張起蓮一個老人,蓋大龍是家中獨子,無兄弟姐妹,一家老小加起來也才四口人。
準備四口人的年貨是很容易的,這些年蓋士村不興養豬,村裡不讓村民在家散養,村民的豬圈日漸廢棄,吃肉都是靠買,一到年底豬肉就要漲價,所以趁臘月初蓋大龍就買了幾十斤豬肉醃製成臘肉,又買了十幾斤肉製成臘腸。平時農村集鎮逢1、4、7、2、5、8、3、6、9逢場,蓋大龍都回去買些山貨,遇到好的乾貨比如乾土豆片、乾豆角、乾豇豆、乾黃花、乾苦瓜、乾竹筍、乾香菇、乾蘑菇,這些乾貨都是山區百姓平時自己家裡收拾的,吃不完了就拿街上賣,這些東西都是當地人喜歡吃的東西。
晚上一家人坐在火爐前一邊烤火一邊看電視聊天,女兒就在蓋大龍的身上爬來爬去,一會兒摟摟脖子,一會兒抱抱腿,一會要蓋大龍陪她玩,小家夥大半年沒見著爸爸了,現在爸爸就在眼前,她緊緊的纏住爸爸,生怕爸爸過了年有走了。
女兒問大龍“爸爸,為什麽過年你就走了”
蓋大龍對於這個問題還沒想好怎麽樣回答女兒,只能說過了年不走了。
女兒繼續問道“為什麽要到外面去?”
“要到外面去工作呀!”蓋大龍回答
女兒又問“為什麽要到外面去工作?”
“因為外面的世界大呀,以後你長大了也要到外面去見見世面的。”
“可是爸爸,為什麽我覺得蓋士村都好大呀,”女兒又提問。
“因為你還小啊,等你長大了像爸爸這樣了,蓋士村就小了!”
“我長大了才不要離開蓋士村呢”女兒嘴巴一嘟,撲在蓋大龍懷裡。
每個孩子總有問不完的為什麽,在孩子的世界裡,家就是最大的,其他的地方都沒有家大。
正在看電視的大龍母親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明天是前任村支書鄭則平家修房上梁的日子,問問蓋大龍要不要去送個禮。按蓋家的家族關系來講,鄭則平的媳婦是蓋家姑娘,按輩分蓋大龍叫人家姑婆,叫鄭則平姑爺。
按家族裡的講“禮”法,像這樣的事情如果主人家來說了請了那是非去不可的,如果沒說的話這種事是可去可不去,如果蓋大龍的父親在世的話那是必須要去的。
“媽,我覺得還是去一下合適,雖說我姑爺是村支書,現在沒幹了,如果不去人家會認為我們是勢利眼,以前我爺和我爸在世都有走動的,不管別的,家門要立起來的。”蓋大龍決定去。
“其實去也行不去也行,你在外這麽多年跟家族裡的人都沒怎麽走動,平時村上有人過事都是以我的名義去送禮的,你去送個禮也好,跟蓋家這些人都打個照面,對你以後在家發展也有好處。去了不要跟他們喝酒,村上有幾個喝酒厲害的,你不要跟他們坐一桌子,要是其中有一個喝酒出了事,全桌子的人都要負責的”大龍媽一直提醒兒子不要在酒席上喝酒。
第二天蓋大龍就去酒席上送禮,主家修了五間五層的鋼混房,房頂還是用傳統的木頭做梁,訂上木棉板,掛瓦條,蓋上大紅瓦。正房上的那根梁有半米粗,從上面豎著掛著一條寫的“上梁大吉”的紅色綢布,從運料口飄出來,在半空中搖擺。正堂掛著一幅兩米高一米二寬的中堂上山虎畫,兩邊用紅底燙金字製成的對聯“上大梁步步高升,擇吉日滾滾財源”,兩邊四間堂屋都掛滿了親友送來的對聯和囍子。
“風清兮,月明兮,見青天,步步高升兮,滾滾財源,當真是好對子,步步高是真,滾滾也是…………”
人群中有一人在高聲念堂屋裡掛的對聯,聽聲音很熟悉,那人周圍圍著一群人,聽那人高唱。
“嗨,郭少維,都說你是蓋士村的大才子,今天是鄭支書上梁的好日子,你做首詩給人家書記祝福下嘛”周邊的人都跟著起哄。
在眾人的簇擁下,此人站在堂屋門口,正對著中堂畫,背對著人群,踱步走來走去,停頓一下就脫口而出
“上梁到頂步步高?
下課回家趕緊跑,
不到吉時不開席
安能白吃後滾滾”
眾人聽完似乎不懂,其中有人先罵開來:“這做的是狗屁詩啊,簡直狗屁不通呀,還大學畢業咧,就是個小學三年級的娃娃寫的嘛。”
那人一把抓住諷刺他詩的人,大喝一聲“站住,你上梁到屋頂了是不是一步一步上高了,今天鄭支書家上梁請客,宴請全村人吃酒席,11點30開席學生是11點30分下課下學,下課是不是得趕緊跑過來吃席,你們來的早的不如來的巧的,沒到11點30你看會開席嘛?吃了席不送禮,你看主任家給你說滾吧!”
圍觀的人被他這一番解釋唬到,好像有道理啊,可不夠好像不順口啊。
那人抓住剛才諷刺他詩的人問:“你送禮了沒有?”
“還沒有,打算送呢,這不還沒上禮薄嘛!”被抓住的人諾諾的回答,
“嘍,大家不要在意順不順口這些細節,沒寫禮的趕緊去寫禮,時間快到了,要開席了。”那人說完放了帶頭諷刺他的人。一夥人又一齊向寫禮的桌子前擠去。
蓋大龍一個箭步上前扣住那人的肩膀,大聲說道:“好你個狗頭軍師,支書家今天過喜事,你在這裡寫詩譏諷,是不是想看支書的笑話?”
那人轉過身來和蓋大龍打個照面,眼神相對,兩人異口同聲叫出對方姓名。
“郭少維”
“蓋大龍”
“真的是你呀,我就說蓋士村除了你狗頭軍師郭少維外,誰有這個膽識,誰有這個才氣做這樣的詩,你這嬉笑怒罵的性格還是沒變呀,這村支書都60歲的人了還怎麽步步高升,前次換屆選舉明著是叫退休,實則是被逼迫下課,60歲以後擔任村支書的別的村有這種情況。你這下課時一語雙關呀,下課後還不趕緊跑,以前屁股上不乾淨還敢如此高調,貪了的吃了的,怎麽能拍拍屁股都滾蛋呢?你郭少維的言下之意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可真有你的呀!”
“哎,這可是你蓋大龍解釋的啊,我可沒說,你不要曲解我的詩啊,這鄭支書可是你家姑爺呢,你這是連你姑爺都要調侃啊!”
作詩的不是別人,正是蓋大龍的同學發小兼死黨郭少維。也是大學生,學的歷史專業,口若懸河,學富五車,機敏過人,智慧過人。
剛剛的那首詩明面文理不通, 不押韻,不對仗,實則是對鄭支書的諷刺。鄭支書當蓋士村村長書記有二十幾年,但是蓋士村在這期間並沒有大的發展。作為村裡領頭人的支書,在自身家裡一不務農,二做生意的條件下,平地修起這五間五層樓房。村裡傳言是在後壩征地中拿了錢,以往上面補貼的錢村民沒見到過。因為群眾不滿意,在前次換屆選舉中被陳至生替代成為村支書。
蓋大龍和郭少維有一年多沒見面了,沒想到在村支書的上梁酒席上碰到,兩人有一肚子話要講。可是酒席上人多嘴雜不是講話的地方,只能說些外面打工的事情聊天,並不涉及蓋士村事務。
兩人正聊天間,忽然人群騷動,院子裡開來一輛黑色寶馬轎車,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個個長的人高馬大,身穿黑色商務大衣,一個個梳著大背頭,胸口帶著金鏈子、玉石牌。他們就是蓋士村人口中的蓋家三金,老大蓋卓才,老二蓋卓天,老三蓋卓仁。其中老大經營工程隊,老二經營鋼材,老三經營運輸,是蓋士村數一數二的大戶,三兄弟都有事業,家裡條件好,平時出手闊綽,出門愛帶金器,金戒指,金鏈子,所以被人稱為蓋家三金。
三人的出場,就像有流量明星到場一樣,人人往前想和他們三人打招呼握手。你推我,我推你,人擠人,一下把酒席堵得水泄不通。
郭少維撇了一眼向蓋大龍說到“看到沒有,這就是上下不安啊,現在蓋士換屆選舉,那陳至生說白了就是個過渡的支書,這一下子蓋士村會出現權力真空,真的是上下不安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