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敏的父親王醜並不醜。王醜生下來的時候醜死驢,等到王醜滿月的時候,他就長得像白嫩白嫩的雞蛋黃,喜得村裡的大嫂大嬸都摸他的臉蛋。
家裡的人給他起個醜名真正的用意是為了他能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同村的小夥伴還有叫豬狗牛羊的,豬狗牛羊有意思,長大之後他們仍然喜歡叫對方的小名。名字雖然賤,但他們都是家裡的寶貝疙瘩。
王醜精通四書五經,《黃帝內經》更是他的壓箱之寶。山裡本身就靜,家裡也靜,王醜認真琢磨書中的道理,頗有心得。他知道陰陽變幻的道理,是這個山溝裡的大學問家。
別人調侃的叫他王醜,他卻高興。王醜自以為大多數情況下,人的名字和命運往往是反的。實際上看,名字起得簡單的反而大富大貴,名字費了好大神起得複雜繁瑣的往往福淺命薄命運多舛;叫什麽富的往往窮,叫什麽虎豹的往往秀氣良善。知道什麽叫大道若簡麽,這就是大道若簡。
後來,王醜就開始四下裡給人看病,風裡來雨裡去幾十年面皮就烤得焦黃了,過了五十大壽,王醜就有了一撮在風中飄飛的山羊胡子,山羊胡子倔強的長在下巴上,王醜就顯得更加地桀驁不馴了。
王學敏家是中醫世家。王醜的父母就王醜一個兒子,所以就自然就繼承了祖傳的醫術,王醜憑借精湛的醫術博得個一世英名。說到出名,他不出名都不行,一般都是手到病除,不求錢財卻財運亨通,一身好醫道使他今世衣食無憂,博得個德高望重兒女雙全,逢水有船遇山有路。有人說王醜住的地方林木茂密遮風擋雨聚氣風水好,也有人說王家人這麽好過是幾輩子積德行善修來的福分。不管怎麽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王醜住在柿樹溝村的暖窯中用他的土法子治好了無數的疑難雜症,他的事跡跟著他的病人口口相傳名揚十裡八場,最後神話成了了高平縣的再世華佗。王國華倒是偷看過他的藥方子,發現他看病開的方子非常簡單就三核桃兩棗,出席之外,更多的是勸誡教育。勸誡在他的藥方子裡也是一味中藥。
一個女孩子經常肚子痛,聽說王醜善治疑難雜症,就慕名而來。王醜給他開了幾味藥讓他回去煎著吃,如果不想吃藥就把藥扔到門外邊。女孩吃了幾次嫌藥味苦,於是把剩下的藥扔到了前門外,病果然就好了;一個婦女頑固性頭痛,王醜開的是小麥和甘草兩樣煎著吃,三個月就治愈了大醫院判了死刑的不治之症。
王醜自用的中藥都是自己背個筐子在村子周圍的土崖上采的野花野草,甚至有些方子用的就是蘿卜青菜大麥豌豆。他的這些方法只能讓人看輕了大夫,可是王醜用他們就真的把病治好了。王醜說病其實就不是病,病是三分治七分養有時候靠的就是好的心情,醫生再神奇架不住不聽話的病人,得了癌症你不怕他它它就會嚇跑的,病也是欺軟怕硬。
王醜就有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長著花白山羊胡子的王醜在窯洞裡坐珍、在柿子樹下把脈。大多數病人是上門看病,王醜出診的機會很少。
酒香不怕巷子深,不經常出門的王醜聲名遠播到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大醫院看不好的當地的病人最後就會想起王醜,雖然找王醜是急病亂投醫死馬當作活馬醫,但王醜輕易就能治好死馬,而且藥費低的驚人。
王國華由衷的說王醜好,親身經歷讓他讓記憶猶心,小時候王國華咳出了血,最後咳的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家裡人說他沒希望了,王醜把脈隻開了幾味草藥一熬一服,王國華的病就好利索了。王國華記得很清楚,其中一味藥就是鍋底灰,那個難吃勁讓他現在想起來仍然想吐。 病好了,王醜說小崽子,你狗日的一定要忌口,不能秋後胡亂吃些寒性的東西,否則小命就沒了。
王國華病一好不忌口吃完柿子吃紅苕,咳嗽就又開始了,王國華他爹拉著他又進了王醜家的門,王醜大老遠一瞧說:“是不是又吃柿子紅苕了?”還是同樣的藥,他讓父子倆個拿回去繼續煎熬,臨出門的時候一再叮嚀:“要再不忌口就不要來我這裡看病了。那個時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以後記住,立秋之後不能吃紅苕柿子。”然後王醜給他父親說了那些東西是寒性的,那些東西是熱性的,什麽時候吃什麽東西是有規律的不能亂來,王國華吸取了教訓忍住了病就好徹底了。
知道王醜的人一提起王醜均是一臉崇敬的樣子,他們都以知道或者親眼見過王醜為榮並以和王醜有過某種親近的關系作為抬高身價的資本。但王醜有個最大的毛病,當官的在他哪裡不亮相不要說自己是什麽局長鄉長,他還把你當病人對待伺候,你要敢擺出你的真實身份耍官架子,他乾脆就不理把你晾在一邊不管你心裡是什麽樣的滋味。你要敢耍橫,他只會比你更橫。在做官的面前他從不計較什麽方式方法後果,對當官的,他說的最多的話是“你把話聽清楚了,這是我的地盤,你要在你的衙門裡橫行霸道我不管,你要在我這裡狗眼看人低,老子不吃你那一套。”
王醜的面一旦冷起來,冷得就像冬天的冰霜,冷得沒有一點回旋的余地。
王醜本來不是這樣的,年輕的時候他十分愛戴各級領導幹部,據他的觀察他覺得黨的幹部都是好人,後來的經歷改變了他的看法。
王學敏家是中醫世家。他的爺爺,懂五行八卦。王學敏的爺爺是一個個性張揚沒有城府的人,說話直來直去沒遮攔,平日,架不住別人三句好話就忘記了這個時候是不一般的年代,當時全國上下正在掃除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
這樣性格的爺爺做事頭腦簡單根本不回避村裡人,只會給求到門前的測字算卦者真誠展示自己的本事,結果沒有不靈驗的,而且他始終不認為這個東西是封建迷信,王學敏的也也是名醫,名醫有名醫的市場,這些逸聞趣事自然會被傳得沸沸揚揚。
王學敏的爺爺買弄騷情這麽兩下子,他不當一回事聊解心癢過把癮,卻就此埋下了天大的禍根。對階級鬥爭動向嗅覺靈敏的紅衛兵很容易就發現了他的迷信行為及其罪行,理所當然的給他扣上了傳播封建迷信的大帽子揪鬥批判並讓他交出祖傳的醫學秘籍說這是封建迷信。他們早都聽說王醜有不少顏色發黃的線裝古書,那不是封建余毒是什麽。
王學敏的爺爺倔強地就像秦川牛,很張狂,想讓他低頭認錯那比登天還難。什麽封建迷信,你們懂個屁,他罵道。他至死不承認自己的罪行,他的腦袋比石頭還硬。瘋了的紅衛兵就拳打腳踢狠命地用皮帶抽打他,一不小心,那條飛舞的皮帶的鐵扣子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王學敏的爺爺能算清楚別人的命運卻沒有算清楚他的忌日,他一聲沒吭就倒在了地上就這麽走了。
出了人命,紅衛兵就像打死了一條狗,他們踩著屍體要將革命進行得乾淨徹底,繼續在王學敏家瘋狂搜尋終究沒有找到那些祖傳秘籍。其實,機敏的王醜早已把書藏到了他家門口那棵千年古樹裡去了。那麽多人,誰能想到千年古樹裡還有一條暗槽。
王學敏那個時候還小,他瞪大了驚恐的眼睛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幕刻骨銘心,他今生根本不可能忘掉。當時他被嚇壞了,可父親並沒有被嚇倒。後來公社的革委會主任又訊問了王醜幾回,王醜高昂著頭只是一句話:“我從沒有見過什麽祖傳秘籍!繼承祖業全憑記性!”革委會主任知道他有,就沒有放過他,於是給他戴上了地富反壞右的帽子,今日批鬥明日遊街,但王醜絕不松口。
從這裡開始,王醜學會了冷眼看世界,也斷絕了王學敏學醫的念頭,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制度後,他讓王學敏當先生選擇了京華師大。他說,除了當和尚,你只能做教書先生。等你那一日心灰意冷看破紅塵回心轉意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再詳細的給你傳授中醫之道。
時間再回到聚豐樓上,王國華王學敏兩個人悶著頭吃著飯,王學敏的話語對上了王國華的心中所慮,王國華就突然想起了王醜的手段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帶點羞澀的看著王學敏說,真是騎著驢找驢,你說我這個記性,我的記性怎麽就這麽差呢,真是豬腦子。我怎麽就想不起我醜爺呢。王學敏哼哼了兩聲說他是小人物山村野夫,不值得你記掛他,你怎麽會把他放在眼裡,你要把他放在心裡,陳忠民你放在什麽地方?人腦的容量是有限的。你的心不大,你的心能有多大呢,再這樣過幾年你的心就會更小。再說了,現在也輪不到你關心他,我是他兒子。
“誰能知道你是一個憤世嫉俗的青年,只有我知道。別人都以為你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君子呢。”
“你知道個屁!”
“粗俗啊粗俗,說出去也沒人相信你會說粗話。”
“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你是一個官迷。”
“好好好,我官僚,我不應該脫離群眾,應該反思。”王國華已經習以為常並不以王學敏的挖苦為意,想著醜爺醫術高明,他兩眼繼續放著光芒,重新恢復了自信從容快活的樣子。
王國華放下手中的筷子,把頭抬起來死盯著王學敏:“你放嚴肅點。我們說正事,我們要說的是正事不是開玩笑。今天正好放假,你能不能現在趕緊回去跟我大爺商量商量,讓他老人家來一趟縣城給陳書記看看。醜爺不好說話,我有點怕他,你回去讓大爺自己選個日子,我親自開車去接他老人家!真把病看好了,這個時候,可以說要風有風要雨有雨,陳書記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王學敏說我什麽也不要,你不要這樣誘惑我犯錯誤。你知道我大的脾氣瞎,這輩子他發誓不進官府的門。他是和官府記了仇了,那心中的恨生了根長到骨頭裡去了。陳書記,我大是知道的,我大也知道他的過去現在,也知道他的好和他的壞。那麽多的病人,他的消息靈通著呢。任誰求他,他是不會答應去縣城給陳書記看病的。低下高貴的頭顱,放棄做人的底線,那就等於要了他的命。你也知道我父親口無遮攔,見了陳書記,保不定說上一大堆冷嘲熱諷的話,書記聽了也會受不了,那樣即使看好病又會如何,只怕會秋後算帳。你聽過別人在他面前說過難聽話嗎。沒人敢在他面前吆五喝六的,陳書記端起架子,那就要前功盡棄。你讓我去勸說我大還不如讓你大去,他去肯定比我強,他們兩個關系好,他說話比我有分量得多。我可沒有膽量去當這個說客。
“我們兩個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就這點忙你都不幫,還要講什麽理由推三阻四磨磨嘰嘰,做朋友的良心何在!寒心哪!不說了,這個事情就靠你了,別人我誰也不找。就這麽定了。聽清楚,交給你了,屁話少講。我給你說,這個事情你不但要辦,而且必須給我辦成功。否則你以後就不要見我!”
“啊!”王學敏感到一股邪風冷雨迎面撲來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感到不寒而栗,他看著窮凶極惡的王國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王國華蒙蔽了雙眼,今天才發現了他的廬山真面目。這個人還是王國華嗎,怎麽這麽陌生。王國華並不是追求和平的,這家夥應該是一個冷面殺手。他感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長了被拉寬了隔著一道一道朦朧的帷幕。但他終究是王醜的兒子,心頭猛然騰起一股無名之火隻想一走了之。可是他舍不下地久天長的友誼,有些事情他做不出來。不辦怎麽辦,不辦這個事情以後就沒有事情可辦了,王學敏柔腸百轉。他的眼睛瞪了王國華半天,最後一點點又變軟了。
“好吧,我出個主意你自己斟酌,最好請陳書記隱藏身份自己上門。要面子要命,你們好好掂量掂量。”
王國華眼珠一回旋說:“好主意!虧你想得出。”看著王學敏面無表情,他自知失態不該這麽對王學敏使性子,說自己剛才話說的有些衝,請王學敏原諒。王學敏哎了一聲說你是誰麽,你是縣委辦公室主任麽,沒啥。我媽,你隨便糟蹋。
王國華腦子一轉眼眉頭緊鎖:“可是這個話我怎麽給陳書記講?你想想,他還要隱瞞真實的身份,這是不是太委屈他了?他能不能接受?如果是陳書記自己提出來這麽去倒沒有什麽,哪個時候我隻管安排就是了。可是咱們是做什麽的咱們自己要清楚,畢竟是站慣了的人,現在讓他蹲下,行麽?搞不好對我有了成見,說我不會辦事,病治好了又怎麽樣。”
王學敏眼睛一瞪“哼哼,你可真會為書記著想,體貼入微呀,好書記好朋友,你怎麽從來就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呢。你來個換位思考,我爹也算是有名望的人,自尊心強著呢。歷史上,古代的皇帝微服私訪,一個縣太爺就玩的這麽大,擺譜總不能連命都不要了吧?沒有命了還談什麽權力,我想人家能權衡得來,陳書記不是糊塗人,你別怕。看看你,倒是膽子越來越小了。退一步想一想,陳書記的病治不好,你是徹底沒了希望。陳書記的病治好了,你小子還有一半希望,即使對你有成見,也不會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萬一姓劉的上來,哼哼,你想想,還會有你小子的好果子吃嗎?”
王國華不禁瞪大了眼睛;“好你個王學敏,你是不是一直在我面前裝洋蒜呀,您對政治鬥爭理解地這麽深刻,怎麽回事,平日也在研究?不會也有政治野心吧?”王學敏說:“只要是一個正常人,能想得來這個結果。”
“多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呀。”對王學敏的建議,王國華想了一會還是猶猶豫豫,可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看也只能這樣了,好了,現在看下一步,這裡面關鍵的是醜爺有沒有把握把陳書記的病治好。陳書記可以去你家,但必須把病看好,那時候他也不會說什麽,一切都會很圓滿的。萬一治不好,還費這麽多周折,他肯定會埋怨的。”
王學敏看了看王國華,重重地歎了口氣:“你說的是個屁!那個大夫也不敢說包治百病,你這是急病亂投醫,碰對了興許就真的好了,誰敢保證。沒有人敢保證。不過我看你病得也是不輕,你也得好好治治。”
“我知道我病的不輕。不用你提醒的。”
“知道就好。陳書記的病能不能看好,天知道。我覺得從中醫理論看,病理自有其相通之處。中醫講究的是整體中看部分,把握住了整體,能治好一種病,就能治好百病。我大要是接了這個病人,那就說明他就有把握治好,要是不接,那就說明陳書記真的就要完蛋了。”
“那你回去給我大爺傳個話,過兩天我就和陳書記去咱村子找他。”
王學敏說:“這個時候知道叫爺了!好孫子,我大一個大老粗,他不是救命稻草,他治得了病治不了心。不過我答應,我就說是你的一個朋友。哎,你說說這算什麽事,今天從了你,我也不得不說謊話了,我的墮落從你這裡開始。我問你,你是不是就知道騙人?你是不是吹牛吹慣了?說謊話怎麽一點也不臉紅?今天是放在你娃身上,要是擱給別人,打死我也不說。從出生到現在,我還沒有欺騙過我家老爺子呢,今日為你改朝換代,你知罪否?你讓我前半輩子的修行全廢了。我的心好痛!”
“快別說了,活人難呀,你再說我的眼淚就要下來了,你哪知道人在屋簷下的滋味。你的大恩大德,我日後再報,現在我們趕快行動,行不行?時間就是生命。”
“行行行,聽您的。”王學敏說完就歎著氣走了。
等王學敏走後,王國華自言自語道:“怎麽把人活成這個慫樣子了。”
“人?嗤!”王學敏在樓道裡聽見了回應道。
王國華離開飯店,想好要去陳書記家,可到了陳書記家門口,又猶豫了起來,一會進一步,一會又退兩步,遲疑了大約有半個小時,才鼓足了勇氣敲開了陳書記的家門。余巧梅開的門,她一看是王國華來了,臉才掛上笑容拿了雙拖鞋讓他換了,說剛才他還念叨你哩,王國華一聽,差點掉下淚來。士為知己者死,陳書記這個時候心裡有我一味依靠我不容易呀,他是把握看成自己的命了。衝著這份牽掛自己就不應該顧慮重重,於是王國華就真正放下了思想包袱,他坐下來一五一十把王醜的情況向陳書記作了介紹,又談了自己的擔心,害怕他治不好,怕陳書記怪罪。
陳忠民聽後一笑說,這算個屁事,這有什麽好計較的。高人都有怪脾氣,我倒是喜歡這種怪人,有本事。不過難得你一片心。你說說,現在咱們還在乎什麽呀,再說了,我是那樣小肚雞腸的人嗎。只要把病能治好,其余的能算是個事嗎。陳忠民對王醜的毛病根本沒加計較,王國華一聽也很高興。接著他們坐下來確定了去柿樹溝的時間,等把所有的細節都定了下來,他們又拉了一會家常,王國華當然要匯報一下最近外面和工作上的事,陳忠民對有些事情做了決定和指示,王國華說我記住了。
夜幕低垂,王國華走在路上隻覺要散架,但他的心裡還有一絲希望:對王醜爺,他覺得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