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書記黨義民在大隊部的大喇叭播出了唐山大地震的消息,說秦地有強烈震感,房屋搖擺,老屋牆壁倒塌了很多,老房瓦片震落,門窗土坑搖動,全省也有人傷亡,不過問題不大,讓大家不要驚慌。同時要求大家搬出屋子搭好防震棚,還有余震,這一段時間堅決不要回家,否則後果自負。
屋子裡暫時是不敢住了,仲平公社在上級領導的統一指揮下積極開展抗震救災工作。隊裡在村東找了崖下的一片空地搭起了防震棚。說是防震棚,就是把玉米的秸稈捆在一起支起來的草窩,裡面的地上攤開麥稈,麥稈上面再鋪一張塑料只要能隔潮氣就算是一張床了。陳恆茂一家子人就臨時擠在裡面過夜,地方太小,晚上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
學生也臨時停課,又加之住在野外,他們真成了野人,嬉鬧玩耍簡直要吵翻天了。隔壁的陳志強玩火,把自己家的防震棚燒了個精光,陳志強的父親險些把兒子打死。陳志強晚上沒有地方去,陳忠民就把他叫到了自己家的防震棚裡睡覺。說是睡覺,幾個孩子在一塊打打鬧鬧不知不覺天就亮了,大人們最多在裡面伸個腰,然後就聚在外面議論抽煙喝水天下大事。陳忠民的父母不怕,他們晚上就睡在家裡。很多大人也睡在家裡,他們說大地震已經過了,不會有啥危險了。如果實在要地震,也是自己的命,誰都不怪。
一個月過去了,地震引起的惶恐和混亂逐漸被稀釋淡化,生活重新回到了慣常的軌道上。陳恆茂他們想著應該是沒有什麽事情了就一個接一個把孩子叫了回去,不過陳忠民覺得防震棚清淨,他不讓父親拆除,有時間了他就拿一本書躲在裡面看。這時,陳恆茂卻接到隊裡的任務要求他搬到打麥場去看管生產隊的糧食。
陳忠實被撤銷隊長職務之後,陳文秀暫時接任了隊長職務。現在隊裡的家底厚了,人人又開始眼饞這個隊長職務了,陳文秀借勢上位,隊裡的各種會議又開始多了起來,人們剛積攢的那一股子勁徹底被卸了。陳文秀沒有讓陳恆茂繼續養牛。養牛可是一個肥差,好多人都盯著它,最後他讓自己的叔父替換了陳恆茂。有人眼見他叔父把牛飼料偷回了家,他叔父家的豬倒是越來越肥了。
陳忠實當生產隊長給隊裡積攢了不少家當,陳文秀上台之後坐收漁翁之利,他把生產隊的東西當作自己家的私有財產使用。隊裡最值錢的一台手扶拖拉機,陳文秀整天開著它給自己的地裡拉糞耕種。不用的時候就把它鎖起來。人民公社至此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經徹底沒有意思了。
夜深人靜,憋屈的陳恆茂抽著旱煙緊盯著一地的秋糧發呆,這可怎麽辦呀!這簡直是沒有自己的活路了麽。狗日的陳文秀真不是個東西。正在陳恆茂憤憤不平之際,突然,東方一團大火球從天而降,這一團天火來的蹊蹺,幾乎燃紅了半邊天,蒼茫大地也被照耀的如同白晝一般光亮。陳恆茂心頭一緊感覺這個世界應該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至於什麽大事,他說不清楚。最近天象異常,又是天降隕石又是地震今天又是天火,敬愛的共和國的大總管前不久也去世了。他的去世,陳恆茂哭的稀裡嘩啦,多好的人呀!多聰明的人呀!您腰杆子挺得那麽直溜,您怎麽會去世呢,誰去世都行您不能沒了呀。老天爺真是瞎了眼了。
陳恆茂不祥的預感非常強烈和靈驗,這時的中國就仿佛一艘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巨輪,狂風暴雨瘋了一樣撲向它,巨輪在茫茫大海中左搖右晃幾乎要被大浪擊沉。
一九七六這個雙閏年,幾乎每天都有讓人心驚肉跳的大事發生,有些事情足以顛倒你的三觀讓你無所適從。其中最刻骨銘心的是讓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的三位擎天巨柱相繼離開人世,一種天塌地陷的感覺從年前籠罩到年終。後來人還有能力開動這艘東方巨輪嗎?陳恆義覺得是沒有了,陳恆茂陳忠實也覺得沒有了。
可怕的等待!
陳家村中央,一棵蓊蓊鬱鬱的皂莢樹籠蓋四野,陳忠民出生的時候它就在那裡,陳忠民長到十六歲時它還完好無缺的矗立在村子的中央。
陳家村人說不清楚皂莢樹到底生長了多長時間,就是年齡最大的老秀才也說小時候皂莢樹就是這個樣子聳立在村子中央,皂莢樹就仿佛一個得道的高僧一般默默地護佑著陳家村的子孫,有它在,人心裡踏實。
皂角樹遮蓋了小半個村子。酷暑難耐之時,皂莢樹底下是全村的活動中心和大家乘涼的首選;秋天到了,滿樹的皂角也成熟了,黑色的莢密密麻麻垂吊在枝頭等待著村民的采摘。婦女們洗衣服,不用去買肥皂,打幾個皂角搗爛揉進衣服裡,就可以代替肥皂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
皂莢樹的主乾比陳恆茂家的柿子樹還要粗大,四五個小夥子展開雙臂也圍攏不住。樹身已經中空,中空地帶能容納五六個孩子同時站立在裡面。生產隊上工敲的鈴就掛在皂莢樹上最粗大最堅韌的樹杈上。說是鈴,其實就是一個古鍾。
陳忠民小時候捉迷藏經常藏在樹洞裡,樹洞是陳忠民藏身的首選,其次就是藏在牆角和豬圈裡。最後大家都知道樹洞是陳忠民藏身的最愛,但陳忠民仍然樂此不疲還是要鑽進樹洞裡,當對方抓住他的那一刻他有的只是開心大笑並沒有沮喪的感覺。
這個樹洞就像一個安全的避風港,陳忠民喜歡在裡面睡覺。在皂莢樹身裡面睡覺他感覺特別踏實。後來有人說在皂莢樹裡發現了一條長蟲,陳忠民才沒有繼續。
皂莢樹有刺,這些尖刺成為了最好的護佑,讓喜鵲在皂莢樹上撘成了一個又一個喜鵲窩。爬高上樹是陳忠民他們的拿手好戲,其它樹上的喜鵲經常遭到陳忠民他們的洗劫,唯獨皂莢樹因為有刺鳥兒安然無恙。
皂莢樹樹冠中心還有一個巨大的蜂巢,那裡面的野蜂發起狂來能把人蟄死,陳忠民他們更不敢上去了,於是喜鵲窩就黑壓壓一片在皂莢樹上搭成一個完整的屋頂了。
喜鵲是吉祥的鳥。皂莢樹於是就成了一棵吉祥的樹。那麽多喜鵲,這是一顆多麽吉祥的樹呀。
陳恆茂看見天火的第二天,老人家去世了,陳家村人就在這顆大樹下開追悼會悼念老人家,人們十分的悲傷,悲傷中也有十分的不安。人們在慌亂和惴惴不安中和皂莢樹一起靜靜地等待著,最後又等來了清明的冷風冰雨。
冷風冰雨喚醒了無數顆沉睡的心,讓盲目的遵從轉變成了哲學的批判。緊接著,揪出了四人團夥,一個新的時代終於來臨了,滿天的烏雲終於幻化成了絢麗的彩霞。
時間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人力的苦苦支撐終究不能改變客觀規律的存在和作用,在經歷了宗教般的狂熱和無法無天的時代之後,形而上的精神終於露出了短命的真容,身體實實在在的饑餓感和生存的底線把人們從夢中喚醒。經歷了幾十年了,陳家村人今天才明白了生活中最基礎的東西只能是吃喝拉撒睡。正像陳忠實說的那樣,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物質資料的生產才是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基礎。
一場場變故,仿佛一次次極限運動,這種極限運動也讓陳恆義他們的心臟變得越來越強大,一切不可承受之重在這裡都化成了最後的瘋狂和強弩之末,經歷過這樣洗禮和覺悟了的民族自然是不可能再被蒙蔽了。
人們用眼淚送別了一個時代,這眼淚飽含著深情不舍和迷惘。而對於到來的新時代,他們心中渴望,行動上卻表現地遲遲疑疑。雖然已經知道這是一件明明白白的好事情,但陳家村人卻茫然不知所措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們現在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擁抱曾經被批評的東西,他們害怕掉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過去的陰影還在,他們心有余悸。
恍恍惚惚的陳恆茂十五裡開外就憋了一泡尿,尿泡就要憋炸了,但他還是咬牙切齒一路小跑把這一泡熱尿撒在自家的自留地裡。
“唰唰唰……”十分地痛快。
這泡尿撒在什麽地方他知道,以後的尿必須接續著今天的,要按照順序去尿,不能浪費不能重複必須撒播均勻。陳恆茂想得見,受到這一泡尿滋潤的麥子肯定能多結幾顆。一天三泡尿,這一年就是上千泡尿,一年下來就可以用尿把自留地澆個遍了,還買什麽尿素。
看看,自留地的小麥個頂個的飽滿,旁邊生產隊裡的莊稼,營養不良精神不振枝葉萎靡一副怯弱不勝自慚形穢的樣子。
雖然陳恆茂擔心人民公社的前途,但是他照樣把家裡最好的人糞尿拉到了自家的自留地裡。在自留地裡的耕種,陳恆茂像在繡花,方寸之間無微不至,勞動在這裡變成了一門真正的藝術。
陳恆茂的怪癖還真不少呢,糧食緊缺養成他極度節儉的生活習慣,每一次吃完飯,陳恆茂都要把碗用舌頭舔一遍。陳恆義說陳恆茂吃過飯的碗比狗舔的都乾淨。看見那個孩子把飯菜撒在桌子上,不管桌子是否乾淨,他總是要把飯粒撿起來自己吃掉,然後要把孩子訓斥半天,除非孩子認錯否則他決不罷休。陳恆茂不喜歡訓人,不喜歡訓斥人的人訓起人來那時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
陳恆義很喜歡訓人。陳恆義有訓人的資本,他在部隊上接受了很多先進的思想,眼界開闊,他算是恆字輩裡面最有見識的一位。說閑話誰也說不過他,村裡的老少爺們都服氣他,說不過就慢慢喜歡上了聽他說。他說的時候,大家都靜靜地聽,一臉的佩服。
陳恆茂大字不識一個,有問題他就和陳恆義多交流,喜歡聽他講講外面的世界,特別是一些打仗的場景和幾個熟知的領導人物的故事,陳恆義還懂得秦腔戲文和三國演義,陳恆義把秦腔裡面的渠渠道道以及包含的傳統思想解釋的頭頭是道,但他不像其他人只是一味地接受,他有時還對這些舊戲文進行批判,他的高屋建瓴讓這些戲迷聽得是津津有味,也深受啟發深受教育。中國歷史悠久,陳恆義就是中國歷史。
今天有疑問,陳恆茂就請教陳恆義。
“這國家今後會變成啥樣子?”陳恆茂問陳恆義。
“變成啥樣子也不會是過去這幾年的樣子了。人心思靜思變,看這架勢應該是要抓生產了。”
“這就對了,再不抓真地要完蛋了,你兒子陳忠民陳忠實也要跟著你完蛋。”陳恆謙說。
“哎,莫本事麽。”陳恆茂說自己。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全村的人都要跟著完蛋,包括我哩。”陳恆謙趕緊補充道。
陳忠民在仲平高級中學上的高中,兩年高中,他的成績是年級唯一一名沒有出過年級前三的學生。陳忠民還是學校學生會的幹部和文藝隊的骨乾。這一段時間學校的文藝活動和會議比較多,作為主要負責人,學校那裡都有他的身影甚至他在台子上表演的機會比校長在台子上講話的次數還多。
除了這些,陳忠民流線型的身材,清秀的臉龐、憂鬱的眼神也緊緊地吸引著異性的目光,只是那黑粗布做的棉襖,遮蓋了他驚世的容顏,讓他無法面對那些心儀的女孩。
現在就要高中畢業各奔東西回家勞動甚至娶妻生子了,陳忠民他們心裡頓時生出許多不舍:人生難得有這麽兩年充實而美好的集體生活,不操心不勞動,學習任務也不是那麽繁重,全都是充滿激情的單純年少,他們激揚文字揮斥方遒,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如今還沒有過夠校園生活卻要分手,他們只能感歎這美好的校園時光實在是太短暫了。
兩年裡,班級的集體活動,大家踴躍參加一起鼓勁,顯示出極強的戰鬥力和凝聚力,運動會、文藝表演、集體勞動,他們這個班從來沒有落過人後。
吃飯的時候,大家共享午餐,不分你我,陳忠民因為這個吃了不少“山珍海味”甚至喝了第一口牛奶。
晚上的宿舍更是熱鬧。高中的宿舍是通鋪,三四十人一個宿舍,不必說和臭蟲虱子跳蚤老鼠的親密無間,單哪些懂事比較早的同學說的哪些酸故事,就足夠他們歡樂一陣子回味一輩子了,然後他們還要對班裡的女同學逐個評說,深入挖掘她們身上潛藏的魅力。
更為滿足的是,自己在這裡如魚得水,演繹了一段不一樣的精彩。可是,這一切努力會有一個完滿的結局嗎?
這個時候在農村,能上到高中的人是極少數,這個時期,高中生可稱得上是大知識分子了,可轉了一圈,大部分人還要回到農村去吆牛後半截子,他們絕對是不甘心的,回到家的他們也是農村中最矛盾的那一部分人。
他們之所以選擇繼續讀書是因為他們熱愛讀書也相信書不會白念,文化素質的高低會或多或少地影響他們的人生軌跡和他們的社會地位,如果有教書和招乾的機會,大隊首先考慮的是他們這些高中生,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那麽幸運。但如果真上了大學,那絕對是幸運兒。
陳忠民的理想是上大學,他隻想上大學,別的他瞧不上。
當然,要被推薦上大學,高中畢業後還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勞動實踐才有推薦資格,陳忠民是多麽地煎熬呀,這一段時間會發生什麽樣的變化呀,況且他明顯感覺到這個社會和學校是有些不一樣的。社會,太複雜了。
那就先拍集體照,送筆記本和鋼筆給好朋友作個紀念吧,這些忙完之後,部分同學已經卷鋪蓋走人了,集體宿舍越發顯得空空蕩蕩破敗不堪,最後剩下陳忠民躺在炕上枕著兩隻手在發呆或者讀書。出來了再回到那個家,陳忠民非常的不情願,這並不是說陳忠民嫌棄這個家,他只是想飛的更高更遠。
沒事,再回味一下自己的老師吧。正是這些不一樣的老師引導著自己一步步走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和人生的新境界。老師們和父母還就是不一樣,他們有知識有智慧有素養。何老師儒雅,馬老師幽默,石老師灑脫,喬老師細心,王老師的板書就像一幅畫,值日生總是舍不得擦。課堂上,師生歡聲笑語不斷,大家相處地就像一個大家庭。誰家有事,大家一塊去幫忙,老師家蓋房,大家一塊去搬磚抬樑。身體單薄的同學老師不讓去,他們心裡還覺得老師看不起自己哩。
班主任何老師對自己尤其好,陳忠民回家對父親說了,父親很感動,好不容易買了兩盒紙煙讓他送給老師表示一下感謝,陳忠民怎麽也送不出去,最後竟然把咽揉碎扔在了野地裡。陳忠民害怕老師不要。何老師那麽清高,他會不會因為這個行為對自己有看法呢?陳忠民害怕,更覺得這是不正之風。現在他心裡直後悔,何老師對自己那麽好,自己卻無以報答,這心裡實在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