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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往的神靈》第6章 舊時光
  三哥也聽到了那恐怖的清脆,左手立刻抓住俘虜的頭髮,右手快速地用匕首猛扎那人的脖子。我急忙伸手進手榴彈袋,應該還有五秒鍾的時間,完全來得及投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摸到了破片手雷,發瘋似的扔了出去,“砰”的一聲炸在了河谷裡。

  三哥緊繃的神經總算放松了下來,發出了劫後余生的放聲大笑。

  我趕緊罵了他一句“狗日的,找點吃的來,快餓死了。”

  三哥草草打掃了戰場,我們收獲巨大,光是食物就能供四個人吃上五六天。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看著地上的屍體,想起我的那些“好戰的”大學同學,他們要是見到這遍地的鮮血會作何感想呢?

  釣魚島事件時,他們喊打。韓國部署薩德時,他們喊打,可是當武裝部來征兵時,他們沒有一個人報名。

  我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幾年前,回到了那群真正的愛國者身上,回到了西南邊陲的那個小鎮上。那時我已經是所謂的二五八了,即第二年馬上要退伍的老兵。我們這單位的士官特別多,我當時是班裡唯一的義務兵。

  某天早上,和往常一樣的戰備拉動,我們的拉動和其他那些打背包跑跑步不同,一直以來都是全副武裝。但是,在那個有些微涼的早上,我們分發了實彈。

  “一二一,一二一。”伴隨著口令聲,血漿與止血帶還有擔架被裝上了衛生車。

  我那愛笑的班長此時也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他那滿是老繭的手把頭盔式夜視儀和白光瞄準鏡的盒子遞給了我。

  他冷冷地說道“李言義,這次是來真的了,記住大家平時教你的那些,能保命。”

  旁邊班裡的士官一個二個都沒了往日的笑臉,全部陰沉著臉。不管是平時愛捉弄人的大熊,還是猥瑣的老郭,都一樣陰沉著臉。

  那本該是一次順利的突襲,我們人多勢眾,裝備精良,而且訓練有素。毒販們在那個村鎮裡足足有一兩百人,卻在巷戰中被我們打得節節敗退。

  最後的時刻很快到來了,殘存的幾十名毒販在一座祠堂裡負隅頑抗。我們用催淚瓦斯攻了進去,打死了二十三個,還有五個跑進了地窖。

  在地窖裡的經歷我一輩子都會記得,因為那根本不是個地窖而是個地下迷宮。

  下了潮濕又長滿青苔的滑膩膩台階,撲面而來一股腐臭與發酵味。周圍都是陰森森的黑色岩石,濕漉漉的綠色覆蓋其上。我把保險打到二,調成全自動模式,還把手榴彈袋上的扣子全部解開了。

  班長的聲音在黑黝黝的通道裡回蕩“兄弟們,這邊走,別讓他們逃了!”

  然後是衝鋒槍和95改猛烈地掃射,大熊咆哮道“李言義,快他媽滾過來,班長中彈了。”

  我急急忙忙趕過去,班長腹部中了一槍,腸破出。我很緊張,我感覺班長快死了,我顫巍巍地解開左臂上那個放三角巾的小袋子,哆嗦著撕開了包裝,把有塑料膜那面扣在了傷口上。

  班長嘴角的血已經溢出來了,他張嘴合嘴,小聲地說著“別塞回去,會感染的,按我教你的來,不要緊張。”

  這種情況怎麽可能不緊張呢?一梭子子彈很快打了過來,大熊手上中了一槍,已經拿不住95改了。他掏出92式手槍,一槍一槍地打著。

  通道那邊的黑影已經倒下去三個了,班長的臉因失血過多變得蒼白起來。

  我徒勞地,瘋狂地吼叫到“班長你撐住,別死,別死,千萬不要失去意識,你還要回去和嫂子結婚呢。”

  班長用盡全力笑了笑,抿了抿嘴唇“小義,別恨我,班長以前罵你,說你是為你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感覺眼淚在往下滴。

  他繼續喘著氣說道“你下連時,體能太差,指導員說不要你,老班長們也說不要你。我說,你是我帶的新兵,咱們新兵連唯一的一個一本生,把你留下了。”

  又一個長點射過來,大熊倒下了,他脖子中了槍,鮮血頓時飆了出來。

  班長掏出手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我雙手插在他的腋下,死命想把他脫離交火區。

  他繼續喃喃道“你乾的很好,很爭氣,體能都及格了。你能做杠上敬禮和大回環了,你應用射擊能打到優秀了。”又是鮮血從班長嘴中咳出,我仍死死拖著他。

  “其實,班裡人真的不是在嘲笑你,他們只是和你鬧著玩的。我知道你有怨言,覺得他們看不起你,實際不是那樣的。”

  我的雙眼已經被淚水完全模糊了。

  “班長也沒有啥文化,高中畢業就當了兵,嘴笨,不會教育,只會罵人,你要理解。”

  我拚命地點頭答應著。

  一顆手雷不偏不倚地丟了過來,在那一瞬間,班長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伸起右手把我拽倒壓在身下。我聽到了雷鳴般的爆炸聲,還有彈片結結實實打進肉裡的聲音。

  我被衝擊波給震暈過去,昏昏沉沉地倒在了無邊的黑暗中,我班裡的其他人全死了,大熊,老郭他們死絕了。

  第二波進入的兄弟拚了命地把我抬出來,他們高喊著,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衛生員。

  班長的屍體已經不像樣了,被破片打得千瘡百孔,被炸爛了,被撕碎了。我身上纏滿了繃帶和敷料,衛生員給我輸著血,紅紅的,透透的血漿袋子在日光照射下像紅瑪瑙一樣。

  班長死了,追授一等功,我被授予了二等功,胸前戴上了大紅花,但是走上台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我在台上,看到班長還沒有娶進門的媳婦已經哭紅了雙眼,大熊的父母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老郭的年幼的兒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會重複“爸爸沒了。”這句話。

  我下台,看到指導員把各種各樣的勳章交給家屬,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誓掃匈奴不顧身,

  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夢裡人。

  那以後,指導員無數次找我促膝長談,希望我可以提乾,但每次我閉上眼,我總覺得這個二等功是我班裡人用命換來的,我在用他們的血換個人的前途,所以,我拒絕了。

  退伍前,指導員找到了我,遞給了我一個臂章,上面畫著一只花斑虎。他告訴我,這就是我們遭遇的那隊人。

  從那時起我就發誓,如果我還有機會見到這群人,我見一個就殺一個,絕不留下一個活口。

  我再次看著地上的屍體,閉上眼睛開始深思,等有機會再給三哥講這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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