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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往的神靈》第4章 舊時光
  後半夜十分平靜,過了不知多久,天亮了,濃厚的黑霧變成了稀薄的白霧,靜靜地悄無聲息地把整個河谷全部籠罩。

  我整個身子壓在撿來的防彈插板上,防彈插板外的攜行具壓在潮濕松軟的地面上,用狙擊手特有的方式緩慢向前移動著身體。(步兵的匍匐前進分為低姿匍匐,側資匍匐,側高姿和高姿匍匐,而狙擊手的匍匐前進是單純地依靠肘部和腳尖,這樣雖然移動緩慢,但便於快速瞄準。)三哥之前拿的那把下掛霰彈槍的步槍現在在我手裡,他拿的則下掛了槍榴彈。

  在這白茫茫的一片中,光學瞄具已經失去了作用,所以我們卸掉了瞄具,改用機械瞄具。幾枚破片手雷隔著袋子磕碰著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觸動著緊張的神經。

  我需要找到個好位置,我能清晰地聽到潺潺的流水聲和軍靴砸地的聲音,他們來了。

  河谷西側只有雲杉和松樹可以作為掩體,還得再往前一點,才能到河漫灘上的巨石後面做好戰鬥準備。

  豆大的汗珠從我額頭上滴落,毫無疑問,腳步聲很密很亂,不是那種有規律的行軍而是有目的的搜索。看來遇襲的那隊人在全軍覆沒前還是傳回了消息。

  狗熊和俄裡被我安排在遠離河谷的地方休息,他們狀態太差,不能夠投入戰鬥。現在的局面要求我以兩人的兵力消滅對面至少半個班以上的敵人。

  我們沒得選擇,如果現在起身逃跑,腳步聲很快會招來一陣掃射,這個險我們冒不了。

  三哥臉上寫滿了緊張,他畢竟隻當過預備役,沒有經歷過那種血與火的淬煉,這種場面他還缺了些膽識。

  兩隻鱷魚在河邊靜靜地等待著,它們潛藏在厚厚的汙泥中,忍受著渾濁與腐臭的泥漿,無數野兔和跳鼠大口地飲著清冽的河水,但鱷魚知道,它們真正的獵物還沒有到來。

  我們現在在暗處,緊張是我們的敵人,耐心是我們的盟友。我們必須尋找,等待,最終一擊必殺。

  最好的策略是通過精準的火力把他們逼入河谷,用手雷與槍榴彈予以殲滅,任何遭遇戰對我們來說都是致命的。

  在近距離的步槍對射中,決定勝負的往往是運氣,如果他們也配備了下掛霰彈槍,我和三哥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被轟成篩子。

  前方巨石後的三哥舉起左手,手掌外翻放到鋼盔上,意為發現。隨後比出數字六(大拇指與小拇指伸直,其他三根手指卷握),再舉出左手表示步槍手。他發現了六個步槍手。

  我屏住呼吸,視線向遠方位延展,幾個影子正在白霧中若隱若現,其中有個人背著電台,天線高高地聳立著。

  還有十米,我就能爬到三哥左邊的那塊巨石後了,那是我的目標。

  突然,遠處傳來了淒厲的呼嘯聲,就像是來自地獄的咆哮。一發槍榴彈筆直砸在了我旁邊。

  我聽到了深淵處的雷鳴和冥府的呼喚,那顆槍榴彈爆炸了,巨大的衝擊波向我襲來,彈片像雪花般地飛舞著打進我的身體,深淵中伸出的無數觸手把我打得千瘡百孔。

  然後是連綿不斷的槍聲,雙方謹慎地單點著,三哥漸漸被壓得死死的。他從胸前掏出發煙罐,擰開蓋子丟了出去。

  意識飛快地流失著,世界在我面前飛快地旋轉。我意識到他們一定是裝備了熱成像,看到我就打了榴彈。

  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攜行具上的肩帶,拖著我蹭過尖銳的石子和磨得光滑的鵝卵石。

鮮血正從我的身體裡汩汩往外冒。  “撐住,撐住,你還有救。”沙啞的男聲在我耳邊不斷重複。

  我閉上眼睛,墮入黑暗中,有條蟒蛇纏繞著我,把我捆得死死的,無法呼吸。不知過了多久,它的毒牙終於出現了,狠狠扎向我。

  我打了個激靈,從無垠黑暗與恐慌中一躍而出。我的意識頓時恢復過來,三哥已經把傷口墊上了敷料,重新粘上了防彈插板,我的身上正插著空空如也的注射器,三哥給我打了一針腎上腺素。

  “打倒了一個,他們還有五個,有人正從左右包抄我們。”三哥寬闊的臉已經變了形,不時探出頭去打一個短點射。

  不竭的能量從最深處噴湧而出,必須換個位置,必須冒險一搏,再待下去只有死。

  我示意三哥射出槍榴彈進行火力壓製,然後取下枚破片手雷,揮動大臂投了出去。在四濺的碎石中,在紛飛的子彈間,我抓住M4A1的護蓋,瘋狂擺動著左臂,持槍躍進三十米,靠一個漂亮的測滾翻進了河谷。

  黑洞洞的槍管筆直朝向高處,一個人影剛剛露頭,5.56mm的子彈就讓他的凱夫拉鋼盔上綻放出幾朵血花。

  他們沒有時間了,我狂奔著,躍起又翻上河漫灘。兩個敵人反應很快,但還是沒有我快,他們被急促的掃射打翻在地。

  冷靜地補槍,躲在石頭後,換上新的彈匣,切換成下掛霰彈槍。我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如果我是敵人,被繞後了我會怎麽做?

  等等,已經來不及思考了,我聽到了軍靴撞擊地面的聲音,那就讓老天爺來判定生死吧。

  我探出半個身子,和敵人同時開了槍,他的上半身被我轟得稀碎,同時一發子彈也打在了防彈插板上。

  還有一個人在不遠處!我忍著劇痛放了第二槍,那人身中數彈捂著腹部單膝跪在了地上。

  根本來不及反應,最後的敵人摸向手槍套,拿出貝瑞塔手槍對著我連開兩槍。一定是肋骨斷了才會這麽痛,我再也站不穩了,直直往前倒去。

  如果沒有三哥及時出現,用槍托敲碎了那人的腦袋,等待我的就是死亡。三哥沒得選擇,他不敢開槍,怕後坐力會讓槍口上揚到我身上,只能掄起槍托,因此慢了些。

  “龐國興戰鬥小組。”三哥扶起我,喃喃道“1962年對印自衛反擊戰,三人在失去指揮後自覺組成戰鬥小組,繼續戰鬥,榮立一等功。有空給我講講花斑虎的故事吧,你提到他們的時候說的是你在雲南武警的老鄉,那年市裡沒有人入伍去雲南的。你會沒事的,你看,你有防彈插板,沒有流血,養養就好了。”

  三哥攙著我靠在巨石上,然後麻利地從死人身上扒拉下一個戰術包,飛快地翻找著什麽。

  很快他搜出了一個空的注射器和小瓶子,“這是嗎啡,來一針你就不痛了。”三哥說著話給我又扎了一針。

  我大口喘著粗氣,疼痛隨著嗎啡的注入緩解了很多,但還是很難受。

  前方二十米的地方,最開始被打倒的那個敵人還在地上蠕動,武器離他還有幾米遠。我看三哥正提著槍過去,連忙叫住他“抓活的,提到這兒來,讓我好好審一審。”

  俘虜是個高加索人,即俗稱的白人,他傷得很重,嘴角還掛著絲絲鮮血,應該是髒器受了傷。

  “會說中文吧?”我把頭轉向他。

  俘虜費勁地點了點頭,“你們打得很漂亮,如果斯威頓在的話,他會拿出大筆的美元拉你們入夥。

  我們其實沒必要打的,大家都是為了錢才來到這裡的,不是嗎?

  不妨說說你們是什麽人,交流交流。”

  我點了點頭,假裝同意“有人告訴我們,這座山可以讓人發大財。你們的偵察兵已經死光了,我們的裝備就是從他們屍體上扒拉的。

  如果價錢合理,我們會和你所說的那位斯威頓合作的。

  但是,為什麽你們見到人影就開了火?我可是結結實實地挨了發近炸的槍榴彈。”我用匕首在他面前比劃道,三哥也惡狠狠地瞪著他,用行動告訴他我們有能力隨時結果了他。

  他放肆地大笑起來,一點也不怕“難道你真的以為斯威頓會和你們合作嗎?”隨即俘虜臉上顯露出堅毅的神情“這裡死去的每個人,是我的兄弟,也是斯威頓的兄弟。花斑虎不會與沾了弟兄鮮血的人合作,等待這些人的只會是復仇。

  倒下的馬可,龐戈,弗萊明,哈瑞與喬托伊,會有人為他們復仇的。

  ”

  說到這裡,這個俘虜突然撲了過來,把我壓在身下,拚命地朝手榴彈袋摸去。

  我聽到清脆的一聲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那個俘虜把破片手雷的拉環扯掉了。三哥也聽到了那恐怖的清脆,左手立刻抓住俘虜的頭髮,右手快速地用匕首猛扎那人的脖子。我急忙伸手進手榴彈袋,應該還有五秒鍾的時間,完全來得及投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摸到了破片手雷,發瘋似的扔了出去,“砰”的一聲炸在了河谷裡。

  三哥緊繃的神經總算放松了下來,發出了劫後余生的放聲大笑。

  我趕緊罵了他一句“狗日的,找點吃的來,快餓死了。”

  三哥草草打掃了戰場,我們收獲巨大,光是食物就能供四個人吃上五六天。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看著地上的屍體,想起我的那些“好戰的”大學同學,他們要是見到這遍地的鮮血會作何感想呢?

  釣魚島事件時,他們喊打。韓國部署薩德時,他們喊打,可是當武裝部來征兵時,他們沒有一個人報名。

  我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幾年前,回到了那群真正的愛國者身上,回到了西南邊陲的那個小鎮上。那時我已經是所謂的二五八了,即第二年馬上要退伍的老兵。我們這單位的士官特別多,我當時是班裡唯一的義務兵。

  某天早上,和往常一樣的戰備拉動,我們的拉動和其他那些打背包跑跑步不同,一直以來都是全副武裝。但是,在那個有些微涼的早上,我們分發了實彈。

  “一二一,一二一。”伴隨著口令聲,血漿與止血帶還有擔架被裝上了衛生車。

  我那愛笑的班長此時也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他那滿是老繭的手把頭盔式夜視儀和白光瞄準鏡的盒子遞給了我。

  他冷冷地說道“李言義,這次是來真的了,記住大家平時教你的那些,能保命。”

  旁邊班裡的士官一個二個都沒了往日的笑臉,全部陰沉著臉。不管是平時愛捉弄人的大熊,還是猥瑣的老郭,都一樣陰沉著臉。

  那本該是一次順利的突襲,我們人多勢眾,裝備精良,而且訓練有素。毒販們在那個村鎮裡足足有一兩百人,卻在巷戰中被我們打得節節敗退。

  最後的時刻很快到來了,殘存的幾十名毒販在一座祠堂裡負隅頑抗。我們用催淚瓦斯攻了進去,打死了二十三個,還有五個跑進了地窖。

  在地窖裡的經歷我一輩子都會記得,因為那根本不是個地窖而是個地下迷宮。

  下了潮濕又長滿青苔的滑膩膩台階,撲面而來一股腐臭與發酵味。周圍都是陰森森的黑色岩石,濕漉漉的綠色覆蓋其上。我把保險打到二,調成全自動模式,還把手榴彈袋上的扣子全部解開了。

  班長的聲音在黑黝黝的通道裡回蕩“兄弟們,這邊走,別讓他們逃了!”

  然後是衝鋒槍和95改猛烈地掃射,大熊咆哮道“李言義,快他媽滾過來,班長中彈了。”

  我急急忙忙趕過去,班長腹部中了一槍,腸破出。我很緊張,我感覺班長快死了,我顫巍巍地解開左臂上那個放三角巾的小袋子,哆嗦著撕開了包裝,把有塑料膜那面扣在了傷口上。

  班長嘴角的血已經溢出來了,他張嘴合嘴,小聲地說著“別塞回去,會感染的,按我教你的來,不要緊張。”

  這種情況怎麽可能不緊張呢?一梭子子彈很快打了過來,大熊手上中了一槍,已經拿不住95改了。他掏出92式手槍,一槍一槍地打著。

  通道那邊的黑影已經倒下去三個了,班長的臉因失血過多變得蒼白起來。

  我徒勞地,瘋狂地吼叫到“班長你撐住,別死,別死,千萬不要失去意識,你還要回去和嫂子結婚呢。”

  班長用盡全力笑了笑,抿了抿嘴唇“小義,別恨我,班長以前罵你,說你是為你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感覺眼淚在往下滴。

  他繼續喘著氣說道“你下連時,體能太差,指導員說不要你,老班長們也說不要你。我說,你是我帶的新兵,咱們新兵連唯一的一個一本生,把你留下了。”

  又一個長點射過來,大熊倒下了,他脖子中了槍,鮮血頓時飆了出來。

  班長掏出手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我雙手插在他的腋下,死命想把他脫離交火區。

  他繼續喃喃道“你乾的很好,很爭氣,體能都及格了。你能做杠上敬禮和大回環了,你應用射擊能打到優秀了。”又是鮮血從班長嘴中咳出,我仍死死拖著他。

  “其實,班裡人真的不是在嘲笑你,他們只是和你鬧著玩的。我知道你有怨言,覺得他們看不起你,實際不是那樣的。”

  我的雙眼已經被淚水完全模糊了。

  “班長也沒有啥文化,高中畢業就當了兵,嘴笨,不會教育,只會罵人,你要理解。”

  我拚命地點頭答應著。

  一顆手雷不偏不倚地丟了過來,在那一瞬間,班長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伸起右手把我拽倒壓在身下。我聽到了雷鳴般的爆炸聲,還有彈片結結實實打進肉裡的聲音。

  我被衝擊波給震暈過去,昏昏沉沉地倒在了無邊的黑暗中, 我班裡的其他人全死了,大熊,老郭他們死絕了。

  第二波進入的兄弟拚了命地把我抬出來,他們高喊著,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衛生員。

  班長的屍體已經不像樣了,被破片打得千瘡百孔,被炸爛了,被撕碎了。我身上纏滿了繃帶和敷料,衛生員給我輸著血,紅紅的,透透的血漿袋子在日光照射下像紅瑪瑙一樣。

  班長死了,追授一等功,我被授予了二等功,胸前戴上了大紅花,但是走上台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我在台上,看到班長還沒有娶進門的媳婦已經哭紅了雙眼,大熊的父母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老郭的年幼的兒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會重複“爸爸沒了。”這句話。

  我下台,看到指導員把各種各樣的勳章交給家屬,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誓掃匈奴不顧身,

  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夢裡人。

  那以後,指導員無數次找我促膝長談,希望我可以提乾,但每次我閉上眼,我總覺得這個二等功是我班裡人用命換來的,我在用他們的血換個人的前途,所以,我拒絕了。

  退伍前,指導員找到了我,遞給了我一個臂章,上面畫著一只花斑虎。他告訴我,這就是我們遭遇的那隊人。

  從那時起我就發誓,如果我還有機會見到這群人,我見一個就殺一個,絕不留下一個活口。

  我再次看著地上的屍體,閉上眼睛開始深思,等有機會再給三哥講這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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