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教上尊殿，燈火依舊昏暗。

　　上官甫喜歡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思考，偶爾一坐便是半天。

　　今日他又坐在了熟悉的太師椅上，半躺著仿佛睡著了一般。

　　殿外連個護衛都沒有，靜悄悄地宛如野外荒宅。

　　不久一個人影飛身而入，飄然落在院中。

　　上官甫微微睜眼，卻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那人影一閃而入，佇立堂內望著上官甫。

　　“你來了！”上官甫氣若懸絲般說。

　　來人摘掉面罩，露出黑發黑須，竟是右聖尉衛青山。

　　衛青山拱手行禮，神色恭敬:“上尊，事情都已經查清。聖童已經與逍遙閣小主會合，正返回聖教。其間聖童見了聖毒教的無當閣老湯智淵，還有……”

　　“但說無妨。”上官甫抬抬手，滿不在乎。

　　“是！”衛青山便近前一步說，“黃龍堂護法華雲鶴。自從上次大戰黃龍堂遭遇重創後，華元不斷舉薦新人充實黃龍堂，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上官甫微微輕笑，似乎不屑一顧。

　　“看來華元這是要挑撥離間啊！華元的背後一定是他，否則賜兒不敢返回聖教。既然他們已經出招，咱們也得接招才行。”

　　衛青山略微遲疑，眼神有些遊離。

　　上官甫一瞥，頓時覺察出異常。

　　“怎麽回事?出了什麽狀況?”

　　衛青山眉頭一皺，旋即舒展。

　　“如果聖童被收買，咱們很被動啊！不如通知眾人提前舉事，也免得重蹈覆轍。”

　　上官甫歪著腦袋審視著衛青山，沉默了許久才說:“不妥。當日為了趕走餓狼，我隻好驅虎。如今猛虎勝餓狼，不宜對付。沒有她的幫助，想成功幾乎是不可能的。”

　　衛青山臉上現出一絲輕蔑之色。

　　“上尊未免妄自菲薄，憑你我聯手，何懼天下?”

　　衛青山實力強勁，說話口氣自然大。這一點上官甫心知肚明，但衛青山可以輕視敵人，他作為全局統帥不能有哪怕一絲的大意。

　　這麽多人命系在他身上，他也只能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聖尊手裡有總教高手，還有分堂高手，咱們只有總教高手，實力不及聖尊五分之一，拿什麽跟他們拚?”

　　衛青山突然眼中掠過一絲亮光，喜上眉頭說:“咱們不是還有二十八星宿?是時候起用他們了。否則一旦到了立秋，下半年的薪酬續不上，他們便不為咱們所用！”

　　上官甫掐指一算，心中已經有數。

　　“明日便進入陰歷六月，屈指算來還有一個多月。無妨，時間完全夠用。”

　　衛青山卻顯得十分焦慮，不禁再近前一步。

　　“上尊如果不早下決斷，咱們遲早成為他人階下囚！上尊莫忘了如今天魔教已經與聖教媾和，而且他們正與俠客盟在廬州城角力，根本無暇北顧。現在的聖教沒有外患……”

　　衛青山雖然沒有把話說完，但上官甫已經猜出他的意思。

　　自古國無外患者，往往熱衷內耗，勾心鬥角，爭權奪利。

　　“唉，”上官甫輕歎一聲，“我無意爭權，卻被這名利場卷入深淵。既然無法選擇，本尊隻好迎難而上，置之生死於度外。”

　　上官甫猛然起身，背著手說:“成敗在此一舉，決不能容許絲毫大意！我意已決，按照原計劃執行。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

　　衛青山怏怏不樂，眼眸無神，顯得十分落魄。

　　上官甫拍拍衛青山肩膀，稍作安慰。

　　“青山，咱們相識多久了?”

　　“三十年。”衛青山漫不經心說。

　　上官甫望著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沉浸在往事中。

　　“三十年，好漫長的歲月。當初我答應幫你報仇，如今這個承諾依然有效。他們三個都會得到報應的，你放心。”

　　衛青山淚眼婆娑，竟無語凝噎。

　　上官甫不忍回頭，便率先步出大殿，邊走邊說:“陪我出去走走吧。”

　　衛青山趕緊拭了淚，疾步追上。

　　“上尊要想好了，一步錯，步步錯。萬一聖尊發難，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上尊莫忘了聖尊已經開始拉攏聖童，如果聖童倒向他們，咱們幾乎毫無勝算。”

　　上官甫突然止步，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不會，絕不會。賜兒和佑兒都是我一手調教，他們絕不會背叛我。何況他們……唉，算了，不說了。你相信我的判斷，這件事我謀劃良久，只有這一條道是通天之路！”

　　衛青山不置可否，也沒有表態，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上官甫沒有注意衛青山的神情，反倒是岔開了話題。

　　“雪兒他們怎麽樣了?”

　　衛青山一愣，稍稍有些遲疑。他忙收拾面容， 拱手回答:“上尊放心，聖女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絕不會出意外。”

　　“嗯，”上官甫輕舒一口氣，聽到香雪海平安無恙他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能不讓她卷入這場爭鬥是最好了，這也算是我對她們母女的一點補償。”

　　衛青山乍聽之下神色一變，突然下跪說:“當年的事是屬下魯莽，我本無意牽涉林府，無奈陰差陽錯反而害了她們喪命。”

　　上官甫隻覺心又堵住了一塊巨石，好不難受。

　　他慢慢撫平心緒，這才扶起了衛青山。

　　“往事不堪回首，別自責了。當年的事我也有責任，也不全怪你。冤有頭債有主，百年後我自會去向兄長請罪。”

　　衛青山感激莫名，也暗懷愧疚之情。

　　“屬下……多謝上尊。”

　　兩人在漆黑的小道上行走，卻同道異夢，各懷心思。

　　雖然上官甫嘴上說不介意，實際上他對當年的事一直耿耿於懷。

　　衛青山更是如此，上官甫越是表現得毫不在意，他越是惶恐不安。

　　這種不安感令衛青山不得不盡心伺候，卻又始終如履薄冰。

　　也許對於兩人來說，在這小道上沉默不語，卻又奔著同一個目的而去是最好的狀態。

　　上官甫一直在前面走，衛青山緊緊跟在後面，不曾落下一步。

　　“上尊，”衛青山心下暗歎，“如果將來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希望你能夠體恤我——三十年了，我的血海深仇已經沉睡了三十年，我已經沒有耐心和時間再等下去。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