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琴負責教授大三的‘藝術原理’課程,因平常對學生要求嚴格,又不講情面,慢慢的也就多了‘胡一刀’這個外號。
然而即便今天講台上站著的是胡一刀,楊根也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想的都是夢裡的事情。
“嘿,根哥,點你名呢。”錢海一邊低喊,一邊推了推楊根。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楊根回過神來,見錢海衝自己努嘴,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胡一刀正低頭看著花名冊,再次念道“楊根,楊根來沒來。”
見自己再不吭聲的話,就要被記曠課了,楊根慌忙站起來,大聲答了個到字。好在胡一刀聽見聲音後,只是扶了一下眼鏡,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確認了一下是否是本人,並沒有說什麽。
胡一刀的課,點到時間完全是看她心情,有時是上課之前,有時是下課之前。像這種上課上一半突然點到的,也不是第一次了,實在教人防不勝防。今天要不是錢海提醒,自己真就撞了槍口。
“根哥你牛,胡一刀的課都敢走神。”錢海衝著楊根比了個大拇指。
“剛在想事情。”
錢海促狹地擠了擠眼睛“喲,想事情?怕是在想姑娘吧,想事情會在紙上畫這個?”
楊根一愣,見錢海正盯著自己的筆記本,低頭一看才知道他誤會了。方才自己鬼使神差下,在筆記本上把自己在夢中的剪影畫了出來,錢海應該是把這個長發的人物形象當成了某個姑娘。
楊根想了一上午也沒能解開心中的疑惑。如果僅僅只是做夢,不管當時在夢裡感覺多麽的真實,醒來後應該會忘記大半的,像這種事無巨細記得清清楚楚的情況,實在有些不符合常理。
下課後,楊根拿出手機,嘗試著百度了一下‘元達二年’、‘太州’、‘映泉客棧’等詞條,並沒有找到對應的信息,也就是說,夢裡的世界應該是現實中不存在的。
午飯吃得心不在焉,楊根總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決定再試一次,既然這種古怪情況是夢裡頭出現的,那就再睡上一覺好了。
聽楊根說想回寢室睡午覺,和他一起在食堂吃飯的梁漢感到有些奇怪,平常楊根可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再說他昨天那麽早就睡了,難道還不夠?
梁漢關切的問“你這是怎麽了?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昨晚沒休息好?”
“啊,對,做了一晚上夢,比沒睡都累。”楊根不想把這事說出來,估計是個正常人都不會信,於是隨便找了個借口。
梁漢點了點頭“行吧,那我待會自己去圖書館還書,下午的課記得別遲到了。”
楊根應了聲,起身拿好東西獨自回了寢室。
趙銘鳴和錢海都沒回來,寢室就楊根一個人,他爬上床,設了個三點的鬧鍾,可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
想到自己在食堂時和梁漢的對話,楊根注意到了一個問題,正常情況下,如果晚上做夢做得很頻繁,第二天起來總會有些精神萎靡的,但是自己明明在夢裡折騰了一晚上,沒道理白天精神會這麽好。
現在即使楊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可腦海裡各種念頭不聽的往外冒,完全沒法靜心,就這樣翻來覆去的折騰到三點一十,也沒能睡著。自己三點半有課,楊根隻好起了床,拿起課本上教室趕去。
雖然中午沒睡著,但楊根也算是想明白了一些問題,事情雖然透著古怪,實際上卻暫時沒有對自己產生什麽影響,
沒有耽誤自己休息,也沒有對現實生活造成任何困擾,所以自己胡思亂想只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弄明白這一點,楊根心裡的包袱就沒那麽重了。下午也開始有說有笑,梁漢隻當是他睡過午覺,終於有了精神。 在楊根看來,所有的麻煩事都是越是放在心上,越會覺得麻煩,不如平常心對待,反正遲早是要面對的。所以當他再次從客棧的床上爬起來,這次他的心態平和了很多。
至少這個現象能證明了兩點。第一,這個夢不是因為自己精神壓力過大出現的幻覺,是真實存在的。第二,這個夢應該是連續存在的,畢竟現在自己的意識中已經有了前一天發生的事情的記憶。
“小二,昨天我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我客房的茶水要換成清水。”楊根走到大廳,開口問店小二。
店小二聞言,微微躬身道“客官昨日隻說是出去瞧瞧,並不曾提此事。”
楊根點了點頭,說道“那就是我忘記跟你講了,我喝不慣茶,請幫我換一下。”
“好的,待會小的就上去給您換。”店小二連忙答應。
楊根道完謝,出了客棧,他當然知道自己昨天並沒有跟店小二說這些,這樣問是為了求證一件事。
楊根已經察覺到,在夢境裡,自己和楊思行的思維是單方面共享的。之所以說單方面,是因為中午自己在床上的時候,想要獲取其他的,關於夢境世界裡的信息時發現,除去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別的都完全回憶不起來。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只要楊根生出一個具體想法,任何楊思行腦海裡的相關信息都會自然而然的冒出來,與此同時,楊根在現實中的記憶和思維,在這裡完全不受束縛。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楊根需要弄清楚,自己現在關於昨天夢境中的記憶,到底是自己從現實中帶進來的,還是在夢境中確實已經發生。
雖然這樣說起來有些複雜,但是經過楊根的思考和整理,事情也慢慢變得簡單起來,簡單一點說,楊根在夢境世界中還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楊思行的存在更像是一個存在於楊根腦海裡的數據庫,只要根據某個關鍵詞進行檢索,那麽這部分數據就會被提取,然後轉化為楊根的真實記憶,而那些暫時沒有被楊根發現的數據,並不是不存在,而是被隱藏起來了。
楊根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多少也意識到,這算是一種保護機制,如果楊思行的記憶一股腦的出現在自己的記憶裡,很可能會造成記憶紊亂。畢竟一個完全陌生的意識闖入自己的腦海,難免會讓人產生自我懷疑,分不清到底誰是誰,在彼此都想成為主體意識的情況下,最終出現精神分裂的情形也不無可能。
念及於此,楊根想到了在廟裡求簽的事,當時自己求簽問的是真假虛實,夢又是恰好是求簽回來後開始的,難不成這就是冥冥中某股神秘力量的回應?看來自己還是應該再去一趟靜安寺,不過就算要去也是醒來之後的事情了。
楊根通過與店小二的對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夢中的世界也是線性推進的,換言之,如果不打破這種局面,那麽自己很可能以後都會在睡著後進入這個世界成為所謂的楊思行。
或許別人會覺得這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可楊根心裡卻不這麽認為。夢之所以美好, 是因為夢的本質是虛無,美夢似鏡花水月,噩夢也如過往雲煙。無論美夢噩夢,最終都會化為虛無縹緲的記憶片段。
反觀現在這個宛若實境的夢,雖然現在暫時還說不清好壞,但有一點楊根心知肚明。現實生活中,即使是虛擬網遊都會有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那麽這種跟現實相差無幾的夢境,迷惑系數只會更大。楊根擔心持續下去,某一天自己會對現實世界產生懷疑,又或者對夢境世界生出依賴,最終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是,睡眠就像是開啟兩個世界大門的鑰匙,在夢境世界裡睡著就會回到現實,現實裡睡著又回到夢境世界,彼此循環。如果不是楊根有了先入為主的以現實世界為基準的認知,很可能會難以分辨到底哪個才是真實世界。基於這種情況,楊根認為如果有可能,自己還是要想辦法打破這種局面的,無論別人能否理解,至少在楊根看來,事出反常必有妖,對於詭異陌生的事物,還是謹慎些為妙,現實生活令楊根很滿意,他沒道理去改變現狀。
楊根還記得,已經過世多年的外公曾對自己說過,‘很多表面美好的事物,都潛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也正因為外公的這句話,楊根的血液裡,從小就缺失冒險因子。摒棄一切危險,君子不立危牆才是楊根的處世之道。
如果說昨天晚上自己還對這個世界感到新奇和有趣,那麽現在楊根就隱隱有些抵觸了。失去了昨夜那種觀光和探索的心思,楊根隨便在太州城內逛了一圈,便回到了客棧,消磨起時間,等待夜晚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