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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沉浮》第2回 混小子初起俠心,說書匠險驚茶樓
  這一日,陽光大盛,和昨日一樣的炎熱。

  苟勝如往常一般到洛陽城裡的鴻福茶樓聽人說書,剛及茶樓大門,他便鼠頭鼠腦,東張西望,見大門口無人看管,便背貼著門牆,悄聲潛行,一溜煙混進了茶樓內。

  繞過茶樓櫃台,剛要踏上樓梯,但覺後領一緊,已被人提住了,苟勝還未回頭,單就這提領的力度和手法便知是誰,無奈的說道:“阿鬥哥,你可真他娘的厲害,這也能看見。”

  李鬥臉上浮笑,說道:“狗剩子,想聽書啊,那就快來幫忙,沒見老子忙不過來嗎?”

  苟勝點了點頭,便和李鬥一同到各桌吃茶的客人面前端茶倒水,伺候的有條不紊,足見他乾這事兒並非生手。

  李鬥是這間鴻福茶樓的店小二,較苟勝大了三歲,苟勝常混進茶樓來聽書,一來二往兩人便廝混熟了。

  過了約兩柱香時分,苟勝見李鬥在東廂閣不停地四處斟茶,並未注意到自己,便將手中的茶碗放在一旁,躡手躡腳地順著樓梯爬到了樓上,剛上樓便在萬縷千絲般的雜鬧聲中辨別出了說書先生魏先生的聲調。

  如今聽書的人依舊滿滿一閣樓,但多數人來這兒是為了和他人聊上幾句,至於聽書,遠沒多少人願聽了。

  只因現在的說書匠不敢講“江湖”和“俠客”的事,其他的故事也就無甚可聽了,魏先生的買賣也就自然難做了許多。

  苟勝在人群中穿插而過,步子甚是嫻熟,一眨眼時分便鑽到了離魏先生跟前不足一丈的一個牆角處。

  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雙腳朝四方一伸,骨骼輕酥,登時便覺渾身舒坦,繼而右腳往左腳上一塔,雙手插懷,津津有味的聽起了書。

  時而將雙眼微閉,魏先生的一字一句便能在腦海中湊成更為完整的畫面。

  倒水聲,飲茶聲,眾人不堪雜亂的說話聲,都在苟勝耳畔不足一尺處便被剔除掉了,唯獨魏先生的話語能傳入他耳中。

  而這裡的一切聲音都如同往常無異,不知不覺間便過了小半個時辰,苟勝忽覺茶樓外不遠處飄來刺耳的馬蹄翻騰之聲,不難想象蹄落而起的塵土應如蹄聲一般倉惶。

  甚至能聽出烈陽下馬蹄和地面踐踏出來的溫度,當如一塊烤番薯一般燙手。

  未過須臾,便聽得連續的咄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了上來,聲音甚是粗魯。當有七八人,各人腰間所掛的佩刀在搖晃中發出呲呲噌噌的摩擦聲,這些摩擦聲並不如何響,卻將之前的所有聲音全蓋了下去。

  登時整個茶樓都安靜了,像子時打烊後的茶樓,安靜得空空蕩蕩。

  苟勝驀地一驚,雙眼一睜,背脊一挺,朝樓梯口望去,只見樓梯處一連冒出八個官兵打扮的漢子,各個眉目四張,吹胡瞪眼,朝二樓喝茶聽書的眾人一眼眼掃過。

  茶樓掌櫃的姓李,是李家寨人氏。

  李掌櫃一見勢頭不對,急忙從櫃台下取了一袋銀子衝上二樓來,點頭哈腰說道:“各位軍爺,小店招呼不周,各位爺別見怪。”

  說著便將手中的袋子塞到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官兵手中。

  那官兵看也不看李掌櫃一眼,掂了掂袋子的輕重,順手往腰間一塞,朗聲喝道:“朝廷捉拿逆犯,都給老子老實點兒!掌櫃的別在這礙手礙腳,急了,老子連你一起綁了!”

  李掌櫃心中一緊,暗想:“你他娘的,前幾日來抓毛賊,老子才給了你二兩銀子打發走,這才過了幾日?又來!這回倒好,

換了個詞兒,毛賊變逆犯,給了十兩還不夠!難怪都說當官兒好,真他娘的好!”  心中雖是這般想,身形和面容依然唯唯諾諾,站在眾官兵身後。

  忽然,一個官兵朝前指了指,喊道:“頭兒!在那兒!說書的老小子在那!”

  眾人盡皆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他所指之人正是說書匠魏先生。眾人臉上無一不顯驚駭之色,最為驚訝的當屬苟勝。

  一個說書先生怎麽會得罪官府?還成了逆犯,當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見那些官兵還沒動,魏先生先跑了起來,兩腳一踏樓板,嘭咚一聲響,已破窗而出。動作迅捷如風,與他平日裡慢悠悠的步子一點也不相符。

  這一下變故如兔起鶻落,二樓的一眾人等誰都沒反應過來,便聽得樓下有一人的腳步聲急促而去。

  眾官兵咿咿呀呀的大叫起來,手忙腳亂的都跟著奔下樓去,又衝出茶樓大門,往街上追去。

  茶樓的眾人一見這幾個官兵揚塵而去,登時沸騰起來,誰也顧不得再多喝一口茶,多說一句話。連滾帶爬地衝出茶樓,疾步朝各自家中行去。

  誰也不知這些個官兵什麽時候會再回來,還是各自先跑為敬。

  李掌櫃此時額頭上汗如滾珠,心道:“誰他娘的會料到這魏老兒會得罪官府呀!看他方才的動作,八成還真是個走江湖的人,若真如此,可糟糕透頂!窩藏逆犯可是死罪!”心念到此,當真嚇上牙不抵下牙,搗騰了一番櫃台,將近幾年的賺的銀子都拿了出來,用鐵箱子裝好了,上了鎖。

  李鬥一見,問道:“掌櫃的,你這是要跑?”李掌櫃一個耳刮子打在李鬥臉上,罵道:“跑你娘的臭狗屁!能往哪跑啊?還嫌不夠亂啊,就會瞎你娘的亂說。老子這是給官老爺送禮去!”

  說著又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李鬥驚愕道:“這麽多銀子全送咯?”李掌櫃張大了鼻孔對著他,道:“那不然呢?能保了命,銀子還可以再賺。你跟我一起去,快!把箱子抱上。”

  李鬥道:“我把門窗先鎖了去。”李掌櫃一把抓住他,哀聲道:“還鎖什麽門啊!快跟我去送禮,晚了命就沒了。”

  李鬥應了一聲,邁著細碎的腳步跟著李掌櫃往衙門跑去。

  此時的茶樓又靜了下來,整個樓上樓下就只剩蹲在牆角的苟勝和躲在廚房的老鼠。

  苟勝呆在牆角驚訝不已,他驚的不是官兵,而是魏先生方才腳步一踏,破窗而出的動作。他扶著牆站起身來,走到破了洞的窗口,探頭一看,心中莫名的有些激動,暗想:“這...這不就是李三兒曾提到過的‘輕身功’嗎?這關於江湖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是傳聞!”

  苟勝激動之余,便忍不住想去問問李三兒。轉頭便往樓下走去,剛下樓來便聞到幾縷血腥味,眼光四處掃蕩,當即發現東南側的窗口下有一線紅水,邁進幾步一看,是血!又埋頭朝這條細細的血線看去,便見血跡通往了茶樓的雅閣內。

  他緩緩靠近雅閣,伸手輕輕推動房門,便聽得咯吱一聲門動聲,側頭往裡瞧去,只見房內地上果真有一灘血跡,還沒凝固,再一看,卻並沒見到有人在內。

  心中舒了口氣,一步邁進房門,突覺眼前一黑,嘴巴一緊,眼睛和嘴巴都讓人蒙上捂上了。隻覺口鼻處全是濃濃的血腥,又聽得一人在他耳邊說道:“不準出聲!不然老子扭了你脖子,這扭斷脖子的哢擦聲可不好聽!”苟勝大驚,連忙點頭,但聽聲音便知此人正是魏先生。

  苟勝大氣不敢多喘一口,雙腳微微顫動,過了片刻,聽得雅閣門關了,魏先生緩緩放開了雙手,其後整個人往身後傾倒,撲通一下靠在了雅閣內的圓桌上。

  原來魏先生方才縱身躲在雅閣內門楣上,見有人進門便以迅捷之勢將其控制,卻不料自己身體受傷,經次一動,傷口又裂開了幾分,未消片刻便支撐不住,雙足難聽使喚,往後傾倒而去。

  一經脫險,苟勝急忙轉身,順手將嘴上的血腥抹了,定睛一看,此人果真便是魏先生,急遽伸手去扶他,低沉著聲音,問道:“魏先生,你不是跑走了嗎?怎得又回來了?”

  但見他容色蒼白,嘴唇更是毫無血色,左腰間已種了一箭,兀自不停地浸出鮮血。苟勝一見,張嘴瞪眼的驚駭不已,叫道:“啊呀!你種了一箭。”

  魏先生深吸了一口氣,白了他一眼,顫聲道:“閉...嘴!別出聲,這箭都...快長在我腰間了,我他娘...能不知道中箭了嗎,還要你來說。”

  苟勝心下有些惶恐,問道:“那...那...那現在怎麽辦才好?你可不能死了。”

  魏先生道:“哪那麽容易死,老...老子...命還長。”

  說著便顫抖著手從懷裡取了一錠銀子,遞給苟勝,說道:“你去雇一輛...馬車,到茶樓...後門外的小河邊的第三...棵柳樹下等我,我片刻就來。”

  苟勝接過銀子,見銀子上全是血跡,急忙用手抹了,說道:“好,好,我現在就去。”

  魏先生又道:“狗剩子,老子信得...過你才讓...你去,你若...若是出賣老子,老子死...也不放過你!”

  苟勝不停地抹掉銀子上的血跡,說道:“魏先生,你放心,老子...老子苟勝可不做出賣朋友,豬狗不如的畜生。”

  說完便悄聲躥出大門,朝驛站奔去。

  過了半柱香時分,苟勝已雇得一輛馬車在柳樹下等了片刻,左顧右盼始終不見魏先生出來,急的他圍著馬車左一圈右一圈的轉了無數趟。

  此時日薄西山,燭火般的陽光刺穿了柳枝透射下來,映在潺潺河流上顯得明晃晃,金燦燦,清風拂卷柳絮四處飄零,如此黃昏美景,卻半點也愜意不起來。

  苟勝隻覺這夕陽被嵌在了山巔一般,一動不動,又焦急的等了片刻,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子,徐徐朝他走來。

  苟勝無心過問,目光一直朝茶樓方向眺望。忽而這老漢子已到了他身旁,便要上馬車去,苟勝一把抓住那老漢子,問道:“你幹什麽?”

  兩人四目一接,這才發現原來這佝僂的老漢子便是魏先生,苟勝大喜,將魏先生扶上馬車,催促馬夫啟程。

  馬車緩緩而行,二人在馬車內,隨著地面的起伏而顛簸,叮當的馬鈴聲搭配著篤篤的馬蹄聲,將二人的談話嚴嚴實實的裹在了馬車內。

  苟勝問道:“魏先生,我們該去哪裡?”魏先生左手按住已折去了大半截的箭杆和傷口,盡量減少因馬車顛簸而生的疼痛,咬了咬牙說道:“去你家。”

  苟勝頓了一刹那,應了一聲,探頭到馬車外喊了一聲:“馬夫先生,到煙嶺鎮去。”便即縮回車內。

  苟勝見魏先生緊咬牙關,面容憔悴,顯示疼痛難抑,便一句話也不敢再問,眼睛盯著魏先生的傷口怔怔發呆,心中數著馬車輪軸一圈圈滾動的次數,隻盼能滾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也不知馬車車輪滾了多少圈,終於到了煙嶺鎮,又行了兩裡路到了苟勝家外。苟勝一縱跳下馬車,又將魏先生扶下車來,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沉,卻也不知是何時辰了,但見屋中燈火已熄,皎潔的白月也顯得更多了幾分明亮。

  魏先生見苟勝平日裡的衣著打扮與貧窮農孩無異,而眼前的院落雖不是富麗堂皇,卻也算大戶人家,一時竟也不明就裡。苟勝熟練地翻過圍牆,到了院中將門打開,帶著魏先生悄聲進了柴房。

  只見柴房中除了一張狹窄的臥榻,其余四處均堆放著木柴,魏先生可不知他從小便住在柴房,還隻道他為了安全才將自己安放在柴房之中。

  魏先生低聲問道:“你家中可有金瘡藥?”苟勝凝思了片刻,便悄聲出了柴房,一盞茶時分方才回來,手中已多了一瓶藥散和些許布條,將藥散遞給魏先生,說道:“先生,你放心在此休息,家裡人從不會來這,他們嫌我住的地方又臭又髒,嘿嘿,倒是讓先生看了笑話。”

  魏先生眉頭微皺,問道:“你是住在這?”苟勝點了點頭,道:“是啊,我從小就住這兒。”魏先生一時竟忘了箭傷的疼痛,奇道:“這...這...這是為何?”

  苟勝道:“為...何?不為何呀,從小就住這,這不挺好嗎?”魏先生道:“你爹娘可當真奇怪。”

  苟勝道:“我爹娘早死了,是我叔父嬸嬸將我養大的,有的住有的吃,挺好了。”

  魏先生似乎若有所明,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透過月光看著箭傷,周圍的血跡已近凝固。魏先生咬著牙,左手握緊箭杆,右手持藥瓶。

  忽聽得噗的一聲輕響,箭頭已拔了出來,腰間鮮血泊泊流出,便如同他額頭的汗水一般。

  魏先生顫抖著右手將藥散敷到傷口,再用布條將傷口和藥散都裹了起來。

  緩和了近一個時辰,二人才在柴房中陸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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