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沁看不上許明,她覺得許明太天真,說話不符合實際,甚至有點可笑。
說許明是年紀輕,不諳世事,趙沁不過十九。她深知吃飯才是山寨中大多數人的追求,至於榮譽感,太奢侈。
讓山中舊部混入流民中,放著逍遙大王的日子不過,怎麽可能呢?
實在是昏招。
許明鍾意趙大王手裡的火器,如果不是趙沁的話,他可能不會出面,而是想辦法查到火器的下落。
或是因為前世趙沁的壯舉,他生出幫趙沁的心思。
從他六十多年的經歷來看,要阻止清軍入關,山匪不可用,哪怕他們曾經是軍戶。
在內心深處,他甚至覺得明軍也不可用!
許明在明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百姓當兵的動機是“當兵吃糧”,他們沒有什麽保家衛國的想法。
不光明軍底層的士兵這麽想,有一大批中層官兵也是如此,上層的人多是為了升官發財。
想保護大明的,太少太少,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才是明軍上下的常態。
令人絕望……
月光下,趙沁緩緩從西稍間內走出來,神色悲戚,卻沒有流淚。
“我爹走了,他生前是豪傑,我想讓他風風光光的走。”
她的語氣很淡然,透著一股堅定。爹爹交代了很多事,那些原來由爹爹肩負的事,終於無可避免的落到她身上。
重壓之下,她在面臨此等局面竟沒有哭泣。
“趙大王的死訊最好瞞著,當然,他是該風風光光的走,但現在公布他的死訊,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變故。”
“我想讓他風風光光的走!”
趙沁盯著許明,眼光有些陰冷,像是一隻憤怒的小獸。
她性子剛毅,常年在趙大王的羽翼下生長,未免有幾分驕縱,與二十年後的那個她相差甚遠。
許明道:“那些人既然敢刺殺你爹,一旦得知你爹的死訊,這延龍山必將有一場變故。”
“你一個外人……”
趙沁說到一半,將後面的話咽到肚子裡,她沉默片刻,雙肩一塌,低垂著眼皮:
“你說得對,不能意氣用事。”
她側過臉望著許明,“你為什麽要幫我?還有,你來山寨究竟有什麽目的?”
“不是你們的人把我抓上來的嗎?”
“以你的身手,怎麽可能被牛才俊抓上來。”
許明沒有立即回答,他總不能說自己被抓時剛重生,實力尚未恢復。
趙沁見許明不開口,歎了口氣,“雖然我爹請你幫我,你也的確實力高強,但你來歷不明,不說清楚,我放心不下。”
“你今年多大?”
“問這個幹嘛?”
“多大?”
“十九。”
許明又問道:“你覺得山裡的人會服你嗎?”
“不會。”
趙沁回答的很乾脆。
許明揮手指著院門,淡然道:
“那些人動手行刺,但是殺手沒有回去複命,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確認你爹的生死。一旦他們確定你爹死了,你很快就會步他的後塵。”
趙沁眉頭微皺,她明白,許明不是在危言聳聽。
“如果他們來了,你想好怎麽應付他們了嗎?”許明的眉宇間也閃過一絲凝重。
他隱隱聽到院外的喧鬧,距離此間尚有段距離,但用不了多久就會到達院子。
“趙沁,配合我!”
許明衝進西稍間,
跑到趙大王的屍體附近,作勢背起趙大王。 趙沁趕忙製止他,質問道:“你要幹什麽!”
“將趙大王的屍首藏起來。”
“這……這裡只有一間大櫃子能藏屍體。”
趙沁的適應能力很強,情緒雖有波動,但很快便能冷靜下來,這是一個優秀領導者必備的品質。
“不能將屍首藏到櫃子裡。”許明解開趙大王的腰帶,褪去趙大王沾血的衣物,“我有更好的建議。”
“不藏到衣櫃裡,那藏到哪裡?”
許明指著地上的屍體,“讓趙大王混入這些死屍中。”
趙沁咬了咬牙,形勢比人強,只能委屈爹爹了。
二人將刺客的衣物套在趙大王身上,許明緊接著脫掉自己的衣物,換上趙大王的服飾,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側躺。
院子外傳來陣陣喧鬧,上百人分散開來,將院子團團圍住。
趙沁的手微微發抖,她必須要裝成爹爹沒事的樣子,並且瞞過二當家和三當家,可能還包括爹爹的一部分護衛。
眼下她與許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旦暴露,哪怕許明武藝高強,也不可能在上百位山匪有準備的圍攻下帶著她逃走。
趙沁拍了五次手,暗含節律,趙大王安排在院子附近的護衛立即回防,守在西稍間周圍。
“劉伯,你進來。”
一個須發半白的大爺快步衝進屋子裡,緊張的打量房間內的情況。盡管在沙場上馳騁多年,面對眼下的局面仍有些心跳加快。
“小姐,老爺的身子如何,這裡血腥味太……”
“劉伯,我從小跟你就親。”趙沁打斷了劉伯的話,壓著聲音:“爹爹已經走了,我隻信任你一個。”
劉伯一聽,身體一哆嗦,卻沒有怯陣,他皺著眉頭,緊張道:
“小姐,你趕快離開山寨吧,我想辦法聯絡舊部,以老爺在軍中的威望……”
趙沁堅定道:“劉伯,你等會守在床前,不準任何人靠近。”
“小姐,你這……”
劉伯雖想勸阻,忽然注意到床上的“老爺”轉過身來,儼然是一張中氣十足的臉,可不就是方才大開殺戒的年輕人嘛。
他還以為許明離開了,見許明穿著老爺的服飾,趙沁緊張而又堅定的模樣,頓時想明白了其中關節,簡直膽大包天!
劉伯看了趙沁一眼,作為趙沁爹爹的心腹,他拔出腰間的刀,守在床前,豁出去了。
趙沁不知道山寨裡還有多少人能信。
趙大王和他帶領的隊伍,當年也曾立下赫赫戰功,作為川軍的一位將領,他胸口那處箭傷是清軍留下的。
誰能想象,曾經的英雄會落得這步田地?
昔年一同暢談軍機的朋友們幾乎全死在渾河之戰,川軍精銳與戚家軍主力部隊全部埋在那裡。
負責後勤的趙大王沒死,卻經歷了更大的絕望,無奈帶著一大批川軍、戚家軍補給落草為寇。
三百余人的川軍精銳,在四年的匪徒生涯中軍紀松弛,加上對朝廷失望,趙大王的控制力越來越弱。
一大批人萌生了做個逍遙大王的想法,而放不下川軍精銳軍魂的趙大王便成了阻礙。
隨著後來上山的七百多綠林好漢,川軍精銳被大大稀釋、腐化,很多人就等著老將死呢。老將一死,自有新大王上位,帶領大家過快活日子。
趙沁低著頭,握緊拳頭,想揮拳,卻不知該向何處打。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可信?誰早就有了別的心思……
她感覺自己正身處黑暗之中,幾乎要被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