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身體化作熒光，緩緩消散。

　　趙長文伸手去抓，卻從指縫中流逝。

　　曾經這一切被他牢牢抓在手裡，可現在，他一無所有。

　　一切發生的突如其來，卻又合情合理。

　　看著懷中空空如也，趙長文淚水滾滾而下，努力想感受秀娘的溫度，卻再也沒了她熟悉的氣息。

　　寧離長歎一聲，感觸良多，想起平洲狼妖割肉，為小五娘續命的事情，心中暗想，這世間，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妖比人更有情有意。

　　趙長文無力道:“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和蓮花自小青梅竹馬，她生在富貴人家，而我卻出身貧寒，十年前我得了重病，她棄我不顧，我終日病病殃殃，魂不守舍，我娘為我操勞，一夜間也白了頭”

　　“思來想去，我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也不想成為她眼裡的笑話，心灰意冷選擇了跳崖自盡”

　　“就在那時，我和秀娘相識了……我今日才知道，當初……也是她救了我”

　　“和秀娘在一起後，日子漸漸好轉，娘也因為開心，身體一直硬朗，而蓮花卻因為家道中落，淪落到了萬花樓”

　　“偶然一次與蓮花相遇，她對我傾訴衷腸，痛哭流淚，言辭中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當年的事情，確確實實是我這十年的鬱結，也是十年的遺憾”

　　“時間可以改變一個人，更何況是萬花樓那種烏煙瘴氣的大染缸，我明白，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但還是鬼迷了心竅，隻當她是對我也有遺憾和愧疚”

　　趙長文雙眼淚水縱橫，心中悔恨至極。

　　“秀娘她心地善良，對我情深義重，我只要提，她便會盡心盡力滿足，從無二話，我以前隻當理所當然”

　　“我現在終於明白，她到底有多麽愛我”

　　“可是……又有什麽用……她已經不在了”

　　想到和秀娘十年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心裡更加絞痛。

　　“我剛剛竟然還在介意她是一隻妖……趙長文啊趙長文，你才最該死！”

　　一句說完，他彎腰撿起地上避魔刀，就往自己胸口捅去。

　　夏雲天彈指激射一股勁氣，震掉他手中的刀，勸道:“趙先生……逝者已逝，節哀”

　　“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嗎?與其苟且，還不如讓我去找秀娘謝罪，哈哈哈哈哈……給我來上一刀多痛快”

　　趙長文面色癲狂，縱聲狂笑。

　　寧離喝了一聲:“書呆子！秀娘因你破道，為你殺人，最終自盡死在你懷裡，她可曾有過半點怨恨?”

　　“你這樣尋死覓活，你以為她在天之靈，會願意看到嗎?”

　　“她選擇犧牲，是不想讓你糾結為難走完下半生，同樣也不想再自己騙自己，所以一個人獨自承受因果”

　　“你振作點，好好活著，才是對她最大的報答，也是她心裡所期望看到的，你明不明白……”

　　夏雲天聞言，轉頭看了看寧離，他二十出頭的年紀，沒想到會說出這番話，著實讓他刮目相看。

　　趙長文悲痛欲絕，搖了搖頭，半晌才逐漸恢復平靜。

　　“官爺，案子已經破了，恕不遠送了……”

　　說完，一個人轉頭回到房間。

　　寧離就要上前，卻被夏雲天攔住搖了搖頭:“心裡的結，只有自己能夠解開，讓他自己冷靜冷靜吧”.

　　寧離咬了咬牙，將話咽回了肚子裡。

　　翌日清晨，府衙後院的大牢外。

　　夏雲天一抱拳:“我已將破案過程寫下來，

趙先生親自按的手印，交給了知府大人，他知道事情原委，便讓我趕緊將小師父釋放了”　　悟恨雙手合十道:“有勞夏捕頭費心了”

　　夏雲天微笑道:“小師父哪裡話，懲凶除惡本就是夏某該做的，倒是這幾日，委屈小師父了”

　　悟恨趕緊搖頭:“不委屈，不委屈，有夏捕頭特殊照顧，吃得好，睡得好，小僧又比前些日子胖了些”

　　寧離在旁聽著，翻了白眼:“你要是沒待夠，就再住幾天，我在外邊等你，不著急”

　　悟恨憨憨一笑，夏雲天也搖頭笑了一笑。

　　“二位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悟恨皺眉道:“再向南走，便是蓬萊仙山，師父讓我送信，路上一再耽擱，已經比預期晚了幾天，眼下要抓緊趕路才是”

　　夏雲天點點頭:“既然如此，相識一場，夏某送二位一程”

　　寧離和悟恨也沒推辭拒絕。

　　三人沿著長街向城門走去。

　　忽見街角一群人圍著，不知在看什麽熱鬧。

　　湊近一瞧，是個中年儒生，披頭散發，瘋瘋癲癲，拿著避魔刀胡亂揮舞一通。

　　這人，正是那教書先生，趙長文。

　　人群中，有人嬉笑，有人怒罵，更多的是一聲惋惜輕歎，好好一個人，怎麽說瘋就瘋了。

　　寧離微微一怔:“他……怎麽會這樣！”

　　夏雲天輕歎道:“有些人， 經歷過，才會明白”

　　寧離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悟恨從二人口中得知始末，心中唏噓。

　　卻突然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道:“有些人，看似走遠，其實一直都在……”

　　話說完，只見趙長文頭頂，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縈繞盤旋，良久落在他的肩頭。

　　不管他動作多麽劇烈，可那蝴蝶依舊落在肩頭，不肯飛走。

　　蝴蝶落下一會，趙長文似乎冷靜不少，舉止也沒剛才那麽瘋癲，而是坐在原地一個人自言自語著。

　　看熱鬧的人群中，一個半大孩子玩心大起。

　　“嘿嘿，我要抓了那隻大蝴蝶！”

　　說著，上前就要捏住蝴蝶翅膀，卻將她驚的飛起。

　　趙長文頓時又發作起來，揮舞避魔刀，嚇得小孩連連後退。

　　婦人見自家孩子差點受傷，趕緊一把將他拉過來:“虎子，別惹那瘋子，還教書先生嘞，逛窯子，娶妖精，誤人子弟！呸”

　　人群漸漸散去，這片街角成了“趙先生”的歸宿。

　　片刻之後，那隻蝴蝶振翅飛了一圈，又再次落回趙長文的肩頭。

　　此時已是初冬，天空零星已經開始落雪。

　　這氣候下，竟還有蝴蝶，堪稱稀奇。

　　悟恨見狀輕道一聲:“看，有些人……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會再回來”

　　只見趙長文癡癡望著落雪。

　　耳邊響起秀娘的聲音:“無論風雪嚴寒，無論天涯海角，妾都會伴君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