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屬於秋天的一個昏暗、晦暝、雲廓低沉的日子。
哈爾坐在馬車的車廂裡,抱著自己的胡琴,調試著琴弦。此時馬車正在穿越一片異常陰鬱的田野。
他望向車外,此時太陽已漸漸西沉,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上午就能到達他的目的地。
哈爾是一個吟遊詩人,現在他要去的目的地是荒原。每年這個時候,荒原就會舉辦秋季狩獵大會,靠獵物的多少來評判獵手水平的高低。
大量的人群都在那裡聚集,對於像哈爾這樣的人來講,人多的地方就是好地方。他想要讓更多的人知道的自己,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吟遊詩人——哈爾西洛,當然是他自封的。
哈爾環顧車廂,這裡除了他之外,還坐著兩個穿著盔甲、滿身肌肉的男人,其中一個戴著個黑色眼罩。從他們的裝束判斷,應該都是冒險者。
哈爾喜歡與冒險者同行,因為可以為旅途提供一份安全保障。一般來講,車夫們進行一次長期旅途時,通常都會雇傭幾個冒險者,避免遇到什麽危險。
而從這兩位胸前的白色銘牌來看,他們兩人的等級在冒險者中排名都不低。冒險者的銘牌根據材質可分為五類,從低到高一般是:黑鐵,黃銅,白銅,鉑金以及最頂級的秘銀。
白銅冒險者一般都是從事七八年後的好手,經驗豐富,力量也極強,甚至可以獨自對付一頭成年的荒原狼。相比哈爾這樣的人,更是天差地別,恐怕一拳就能打死二十個他吧。但白銀冒險者要價也極其高昂,想必車夫應該只是順路捎上他們。
想到這裡,哈爾放心了,有了這兩位,他應該可以放心享受這段旅程了。
忽然,馬車猛地刹住了,車廂劇烈搖晃,哈爾抓住了座椅邊緣才沒有摔倒。馬大聲嘶吼著。
哈爾探出身子,看到馬車前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鬥篷的人,兜帽遮住了他的臉。根據身材來看應該是個男人。
車夫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想死?突然從路邊衝出來,要不是我及時勒住馬,你早被撞死了!”
那人開口了:“很抱歉。但我想問你是否路過荒原,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捎上我們兩個?”
我們?哈爾看向一旁,發現路邊也站著一個和他相同的裝束的人,只不過體型似乎瘦小一點。
“確實路過。但攔車不是你這麽攔的,以後可注意點!行了,上來吧。”
那人向路邊的另一個身影喊道:“好了,找到了,莎倫。咱們上車吧!”
他們兩人進到了車廂後,都取下了兜帽。哈爾看清了他們的樣子,攔車的那位是個少年,黑發藍瞳,英氣十足,臉上仍帶有一點稚氣,年紀應該15、6歲左右。但他身材高大,即使與一旁兩個肌肉發達的壯漢想比,也並沒有遜色太多。
而與他同行的,哈爾一眼就認出那是精靈與人類的混血了。過分白皙如雪般的肌膚,似乎由寒冰雕刻而成的五官,美麗卻又分明不容任何人靠近。黃色的長長卷發下露出了尖尖的耳朵。年紀也應該與那位少年相仿。
忽然,少女說話了:“現在就去給車夫錢吧。”
少年點點頭,手伸向懷中,卻一失手,錢袋掉到了地上。
哈爾敢保證,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那麽多金幣!好幾十枚閃閃發光的金幣撞到木板上,散落一地,發出極其悅耳的叮叮當當聲。
而那袋子依然沒有癟下來,後面依然鼓著。那兩個冒險者眼睛都直了。
少年急忙蹲下將金幣一一撿了起來,再度站起時,向車夫遞了一枚金幣。
車夫險些驚掉了下巴,苦笑道:“孩子,我好幾十車貨物的總價值都抵不上你半枚金幣。就算你給我,我都不敢收啊。算了,你也是讓我開眼了,這次就算免費吧。”
對啊,一枚金幣可就能讓一戶普通人家逍遙快活一年了,這少年也太沒常識了,哈爾忍不住想到。
少年臉漲得通紅,多次感謝後才坐下。
馬車再次出發。而少女開始數落少年了:“叫你拿點錢,你怎麽會拿這麽多?又不是讓你去買半個村子。”
少年反駁道:“我哪知道金幣這麽值錢,又沒人和我說過。平時村子人給我東西又都不要錢,我實在不清楚。你讓我帶點,我就去柯尼的藏寶洞裡隨便裝了一袋子。那個守財奴,這種金幣都快堆了一座山了,還有好幾山我根本認不得的閃著光的東西。”
實在沒想到啊,哈爾有些吃驚,這少年居然出身如此有錢,想必一定是王國貴族,不對,這麽有錢怎麽也是公爵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忽然,馬車再度猛地停下,這次,哈爾的頭重重砸到了車廂上。
又怎麽了!車夫似乎在外與什麽人在交談。過了一會兒,車夫將身子探進車廂,壓低了聲音說:“前面路不通!好像有一隻地龍落單了,現在一群冒險者正在設法將它引開,咱們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什麽!”哈爾忍不住叫了出來。那可是地龍啊!雖然只是低階的龍類,但仍然一口火焰就能瞬間燒光一個村子,屠戮幾百條人命。群體的地龍一向以性情溫和著稱,但是一旦落單,地龍就會變得狂躁,極富攻擊性。
“聽說還只是還沒有到成年體,前面聚了很多個白銅還有幾個黃金的冒險者,應該沒什麽事。咱們先後退一點,等到第二天再走吧!”
“不能現在就過去嗎?”少年有些焦慮。
“這我也沒辦法啊,畢竟前面有地龍,咱們不小心碰上肯定就完了。”
少年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少女安慰了他幾句。馬車掉頭準備向後走去。
“等等,繼續向前走。只要過去了這段路我就給你們所有人十枚金幣。”少年特有的,處在變聲期的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
“什麽!”
“你不要命了嗎?”
“那就二十枚!“
“成交!”那兩個冒險者異口同聲道,其中戴著眼罩的開始勸說車夫:“你乾一輩子都掙不到不這麽多!賭一把,你後半輩子就能隨意享受了!你就什麽都有了啊!”
車夫也猶豫了。
“嘿,這位小哥。”那個冒險者也開始遊說哈爾了,“小哥你看起來也不是很富裕吧!六枚金幣啊,你想想,仆人、美麗的老婆都有了啊。來吧,賭一把,人生不過就是一場豪賭啊!”
哈爾承認,他也心動了,畢竟那可是金幣啊!
車夫忽然調轉了馬頭,馬車繞了一個大圈。
“小哥,你可要說話算話啊!”
“那當然了!絕對算數!”
哈爾頭靠在堅硬的木板上,無奈地笑了,這次旅途可真是有趣。但僅僅過了半個小時以後,哈爾就笑不出來了,甚至想要哭。
沒錯,很多時候,真的就會發生那種你最不想遇到的情況,他們果真遇到了那隻狂暴的地龍!車夫不斷高高揚起他用竹條編成的馬鞭,一下又一下,重重打到了奔馳的瘦馬的背部,嘴裡不斷詛咒著剛才被金錢迷惑雙眼的自己。
兩旁的樹影飛快後掠,像是鬼魂的魅影。狂暴的地龍口中傾吐著烈焰,追趕著馬車,距離被地龍粗壯的腿一點點拉近。
“不能再跑快點嗎?”剛才還一副什麽都不怕的白銅冒險者,嗓音都因恐懼而變得尖銳。
“已經極限了!”
再快點啊,我可不想死在這裡啊,哈爾的身體止不住發顫,努力抱緊了手中的木琴。他盯著身後的怪物,一雙黃色的巨眼滿是赤裸裸的殺意。就在這所有人都被恐懼壓迫地說不出話時,一個聲音卻打破了這將死前的寂靜。
“那我去殺了它吧,就當是車錢了。”
啊,什麽?他說了什麽?哈爾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扭頭想看這聲音的來源,卻只看到一個忽閃而過的黑影,一陣風拂過他的筆尖,速度快到甚至連一旁的空氣都變得模糊。
那個少年不見了!哈爾大驚, 再度望向後方,一個灰色的身影赫然立在地上,擋在如同一座滾動的小山般的怪物面前。
“快跑啊!”哈爾大喊道。可那少年仿佛沒有聽見一般,手按在灰袍下露出的劍柄。
“快停車啊,把他拉回來啊!”哈爾發了瘋般向車夫喊道。那兩個冒險者也被少年的舉動驚呆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唯有少年的同伴,那個精靈少女卻依然很是悠閑,甚至從行囊裡掏出了一本書,專心看了起來。
“嘿,你在幹什麽呢?你的同伴馬上就要死了啊,你快讓他躲開啊!”
少女抬起頭,兩條細細的眉毛擰到了一起,說:“我不喜歡在看書的時候被打擾。”
“你同伴馬上就要死了啊!”少女卻再次低下頭,沉浸於厚重的書本。
“你怎麽這樣啊?”哈爾大叫。
“他死不了。”少女沒有抬起頭,異常冷漠。哈爾無奈向後退了一步,呆呆地望向那位少年。
少年的身影已經被疾馳的馬車遠遠拉開,而那條數倍於少年體型的渾身土色鱗片的地龍已經到了他的身旁,嘴中的火焰依然源源不斷。
下一秒,像是有一座高山被攔腰炸斷一般,巨大的落石轟然撞向地面,大地一陣顫抖。
如果此時你看向哈爾的表情,你一定會奇怪於一個人的眼睛怎麽能瞪得那麽大,那麽圓。那是因為他看到的事情是那麽的不可思議。那
頭龐然大物倒下了,一頭仿佛可以撞塌一座小山的野獸重重砸到了地上,驚飛了兩旁樹林的無數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