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未想幾日不見,太子殿下的修為又有精進。”
“謝先生誇讚,學生領受。”
“哈哈,你倒是不謙虛。看見那片葉子了麽?”
空中,有一枚落葉。
涼薄的徐風在它體外徘徊,清蔚的穹隆在它身後佇立,壯麗的山川在它腳下延展。
天野,高遠,遼闊,漫無邊際,無岸無涯,透亮澄澈,宛若一泓秋水。
大地,深沉,厚重,廣袤無垠,無棱無角,與天接壤,好似一張河床。
晴空萬裡,皎皛無雲。
翠微綿亙,峰嶺如龍。
站在平陸仰望,那枚紅葉嵌入純淨無垢的天野,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華耀璀璨,熠熠生輝。
自高空向下俯瞰,它卻是被鑲在了大地上,覆蓋了虞國的整個皇都,遮蔽了世間的芸芸眾生。
“謝先生指點。”
提問者看見了那片葉子。
答謝者也看見了那片葉子。
牧青魚同樣看見了那片葉子。
當然。
她看見的不只有那片葉子。
還有整個帝都。
牧青魚坐在斷崖邊,兩手撐著地面,雪白如玉的雙足懸在空中,晃晃悠悠,嬌小玲瓏的身軀微微前傾,搖搖欲墜,散落在肩頭的烏黑長發隨風飄曳,輕盈嫵媚。
似乎她的腳下不是萬丈深淵,而是一片盛滿了秋水的池塘。
她是喜歡戲水的。
但師尊不許她私自離山。
她在山中修行。
山是聖山。
師尊喜靜。
故而聖山清幽。
外人若未受傳召,不得入山。
違者……
十一年來,她還不曾見過。
看見那片從聖山峰頂飄下的落葉,牧青魚知道秋天已然來了。
一葉落而天下秋。
一花開而天下春。
這,便是聖山。
她忽然想,過了許多年,太子殿下不知是否還記得她。
六歲時牧青魚被聖山上的仙師收為弟子,天子龍顏大悅,將她敕封為大虞聖女。
她的父親也得以從邊將之職抽身而退,躍升為藩王,鎮守一方靈界。
與她一同被仙師看中的還有一個人:
當今帝位的繼承者,大虞王朝儲君,虞驤。
只是太子殿下自然不可能隨她一同上山。
想拜師,便必須上山,這是仙師的規矩。
仙師秉性傲岸,千百年來只收了寥寥幾個徒弟。
凡是被他看中的人,無一不是天之驕子、上蒼寵兒,出師後皆成了震古爍今的大人物。
可太子殿下卻不願意。
皇帝陛下也不太情願。
虞驤是聖上最喜歡的兒子,仙師橫刀奪愛,是個父親都受不了,更不用說他是一國之君。
太子殿下的回答卻很簡單。
他說,他叫虞龍夏。
龍夏,是帝都的別稱,也是皇帝陛下為太子取的小名。
龍夏……
龍夏……
龍夏……
仙師當初聽到太子殿下的回答,反覆念了“龍夏”三次,而後轉身離去。
從此,每隔半旬或七日,仙師都會下山一趟。
仙師曾問,虞驤,你此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太子殿下回答,天佑我大虞萬世不衰。
當時聖上也在場,笑容可掬,牧青魚乖乖待在仙師身側,傻乎乎地盯著那個比她矮了一丁點的男孩,
小手緊緊地揪著被揉成了團狀的裙幅,渾身酥酥麻麻,失去了力氣,心中彌漫著莫名的滋味。 她覺得,太子殿下好帥氣呀。
遐想著往事,當一陣風撲在臉上,牧青魚突然怔住。
天,變涼了。
聖山之外,林木瑟瑟抖動。
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劍氣貼著根部削斷,數之不盡的綠葉紛紛墜落,繼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成紅色或黃色。
轉瞬間,整個帝都均換了顏色。
這種改變猶如驟然爆發的洪水,牽涉的范圍極為廣泛,距離帝都較近的聚落,率先受到了影響。
不論是大青山上,還是鬧市之中,又或者是荒郊野外,草木盡皆凋零。
彼時“滿城風絮”的盛景猶可追憶,此刻“無邊落木”的偉觀便又與之重疊。
整座皇城,都被隨風飄搖的落葉環繞著,仿佛突然下起了漫天大雪。
目睹這一幕的虞國百姓,大多呆若木雞,說不出話來。
沿街叫賣的小販途經茶館,看見裡面閑談的人抬起頭來,神情恍惚,路過道旁的算命攤,正襟危坐的卜卦先生端然有如泥塑。
一個童子提著葫蘆,一路小跑趕往酒肆,半道上和賣甜食的商販擦身而過,順手摘了一串糖葫蘆,拋給對方幾枚錢幣。
穿過楊花巷抄近道時,樓上打開一扇窗戶,一位姑娘探出俏臉,問昨日的俊美公子今夜是否還來,童子笑說見他早上離了城,興許不會再來。
問話的姑娘神情落寞,丟下一顆靈石,關上窗戶,童子伸出雙手,仰頭望著樓上,笑嘻嘻接住。
終是買到了酒,寒暄時聊起滿天落葉,賣酒的老頭唏噓道,沒想到太子殿下年紀輕輕便如此厲害。
童子吐舌頭說,我管那麽多幹什麽,我還是個孩子。
老頭又說,這龍夏的街景倒是好看。
童子沒搭腔,只顧著四處張望。
沸反盈天的鬧市中,車來人往,新奇事物數不勝數,古玩首飾琳琅滿目,美食小吃香氣撲鼻,地攤店鋪星羅棋布,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既有遊旅流連忘返,亦有商賈眉飛色舞。
寧靜的黌舍內,教書先生一手持講義,一手揮筆勾勒,在空中描繪出玄奧的圖案,台下的學生時而埋頭抄錄,時而凝目沉思,稍經點撥,便豁然開朗。
飄蕩著陽春白雪的河道上,百舸爭妍,群芳競豔。
波光粼粼倒映著花船畫舫,紅袖佳人輕歌曼舞,王孫貴胄比酒賽詩,兩相交織成趣。
護衛帝都的高牆外,一眾將士肅然而立,冷漠地凝視著排成長龍的人群。
凡是入城者必須經受苛刻的檢驗,以防心懷不軌的他國密探蒙混過關。
大虞是天下第一強國,擁有無數附庸,但沒誰想永世聽命於人,只要稍有不慎,星星之火便會帶來燎原的禍患。
單獨一個,不論何種勢力都無法對大虞造成威脅,可若是多方聯合,實力卻不容小覷。
不過,除非大虞內憂外患,否則沒有任何屬國敢結盟反叛。
嚴密布防,就是為了讓懷有謀逆心思的人知難而退。
忽見滿天落葉,帝都內外,觀者無不一怔。
等回過神來,人們不禁咂嘴驚歎,今年的暮秋,來的未免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