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沉吟道:“倭寇本就有錢什麽都乾，所以雇傭他們做事並不難。但若如你所說，既然他們屠村已然得手，為什麽不當時就燒村滅跡，反而要費事找來倭寇這般麻煩呢?”

　　烏鴉心中早已想通:“他們屠村之時十分匆忙，這一點從還有活口留下來就能知道，他們並沒有仔細搜查的時間。我想他們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去辦。也許他們原本的打算是等辦完事回來再燒村子的。只是他們沒想到深更半夜，還會有人來這個村子，無意中被我和陸將軍撞破。至於雇傭倭寇來燒村子，那就好解釋了。”

　　戚繼光也已經明白了:“他們故意讓倭寇大張旗鼓，搞得好像大批倭寇來襲。其實是想把屠村之事變成一次普通的倭寇洗劫事件。只是他們既然知道你和陸將軍都已經看過這村子了，再這麽做意義大嗎?”

　　烏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那村子裡還有我們沒注意到的東西，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也許他們只是要毀滅證據，沒了證據，不管是我，還是陸將軍，都是空口無憑的。別人也未必相信。比如你，就不全信，對吧。”

　　戚繼光一愣，自嘲的笑了笑:“你當真目光銳利。我相信你，也相信陸將軍，但你們說的事，確實匪夷所思。只怕朝廷中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戚繼光令人將那受傷的倭寇帶到馬前，審問他。那倭寇骨頭還挺硬，隻說自己是聽手裡領命令行事，其余一概不知。戚繼光也不用刑，隻淡淡的說:“把他捆在旗杆上，挑著他行軍，每隔一個時辰放下來抽二十皮鞭，喂水喂飯。讓其他倭寇都看看，這就是在我大明當倭寇的下場。”

　　烏鴉不禁啞然，這戚將軍比起之前的陸將軍來，有趣的多。想到陸將軍那張冷冰冰的臉，他又不禁暗自好笑，師兄總說自己冷冰冰的，如果他聽見自己評價別人冷冰冰的，不知會說些什麽。

　　想到師兄，烏鴉頓時沒了別的心思，他拜別戚繼光，騎上追魂繼續上路。本來他想把黑狗交給戚繼光照顧，戚繼光也不反對。但那黑狗緊緊跟在追魂身邊，不肯離開，也隻好隨它。那狗卻甚是奇特，竟然能一路跟隨追魂的奔跑。追魂似乎頗為照顧它，比平時跑得略慢一些。饒是如此，每當烏鴉停下來休息時，黑狗都趕緊趴在一邊，呼哧呼哧的狂喘。

　　白夜城，那是個十分神秘的地方。這幾年，白夜城儼然已經成了江湖上最大的組織了。但關於白夜城究竟在什麽地方，卻眾說紛紜。

　　有人說白夜城在沿海，就在某個不知名的海島上。據說城主蝙蝠公子，曾在東瀛和西洋等地都有船隊經商，同時兼職海盜。有傳說，他們的船隊出發的時候，是空船，但到達大洋彼岸的時候，確實滿載貨物的。甚至連船的數量本身，也會增加。他的巨額財富，就是這麽得來的。

　　也有人說白夜城在苗疆。在那十萬大山裡，無數毒蟲猛獸，密林山洞中，有一個金碧輝煌的所在。傳說蝙蝠公子善於用蠱，他既能讓你的仇家莫名其妙的死掉或發瘋，也能讓一個女孩死心塌地的愛上你。憑借這樣的神奇蠱術，他結交權貴，財勢雙收。

　　還有人說白夜城就在京城，隱藏在無數王公府邸的大宅中。在京城中，即使夜夜笙歌，賓客如雲，又有誰能覺得意外?傳說蝙蝠公子有仙術在身，能教人導引之術，長生之法。當今皇上癡迷於此，上行下效，那些王公貴族自然也趨之若鶩。憑借這樣的異能，他聚斂財富，結交人脈。

　　更離譜的是有人說白夜城其實就是個大妓院，就隱藏在揚州城裡，是幾家大妓院的聯號。憑借著銷金窩賺大錢，拿捏去玩樂官員的把柄，獲得朝廷勢力。這個說法之所以產生，應該是經常有白夜城的人重金搜購美女;而這個說法之所以被認為離譜，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雖然青樓很賺錢，但蝙蝠公子如此神秘，怎可能是天底下最大的王八頭兒呢?

　　其實還有一種說法才是最離譜的。有人說白夜城其實是在地下，究竟在什麽地方，有多深，沒人知道。這個說法聽說過的人極少，烏鴉就是其中一個。那個逃出來的歌姬告訴他，自己是在揚州被買走的。出城之後就被蒙上了眼睛，坐在很大的馬車裡，東轉西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什麽方向。只知道餓了有人給送吃的，中間也解過手，也是有人給遞送馬桶。

　　然後就感覺傾斜了，一路下坡。她很奇怪哪裡的路，會有這麽大的下坡呢。那下坡似乎無窮無盡，但方向在不停變換。然後她聞到一陣甜香味，就昏過去了。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蒙在眼睛上的布已經沒有了。但她感覺到眼睛的疼痛，以及眼前的無邊黑暗。她瞎了。跟她一起的姐妹中有幾個人也陸續醒了過來，但更多人都還在昏睡中。她忍住驚慌，讓大家不要哭喊。在青樓中，她就是大家的主心骨，此時大家自然就聽她的了。

　　她帶著那幾個醒過來的姐妹，憑借著平時練習盲舞的功底，一路摸索著走出房子。剛好有幾個女人路過，問她們是不是廚房新增加的人手。她機警的答是，帶著姐妹們混進了廚房。然後運氣極好的，廚房管事的要帶人出去采摘田地裡的菜蔬，很多人並不願意出去，她自告奮勇的加入了采摘隊伍。

　　菜園似乎很遠，在半路上，她帶著兩個姐妹逃跑了。她沒能帶出所有人來，但這已經是她的最大能力了。她不知道路，只是從方向上盡量遠離出來時的方向。後來她們跑進了一個山洞裡，她們沿著山洞前進，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又累又餓的睡過去了。

　　等她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馬車上了。她們竟然被人在揚州城外的荒野上發現了。她們身上還穿著青樓招牌的衣服，那發現的人以為她們是被綁票的名妓，便雇車把她們送回了老東家，要了些報酬。

　　烏鴉相信這個女人的話， 盡管聽起來很離譜。那三個女孩樣貌都很漂亮，即使瞎了，那家青樓仍然願意收留她們，因為她們的生意仍然很好。這樣的女孩子，沒有道理為了說謊而承受這樣的痛苦。

　　問題是，在底下這個事，不能推翻上面的三個說法。當然，她們沒有坐船，似乎不會上海島。但烏鴉想過，這些女孩很可能不止一次被藥物迷倒過，因此她們的回憶在細節上會有遺漏。從時間上也沒法推測那個地方距離揚州具體有多遠，最容易被排除的似乎是苗疆，然而馬快車快，也並非絕對不可能。女孩逃出來時，沒有走過水路，所以海島似乎又可以排除。但她們如果是在昏倒時被人運到揚州城外的呢?否則如何解釋她們靠兩條腿走出那麽遠的路?

　　烏鴉不知道該怎麽找，在把揚州郊外踏勘了好幾遍後，他確定白夜城不可能在那些地方的地下。他從揚州出發後，其實是一路順著傳說中白夜城活動最頻繁的路線前行的。哪裡有白夜城的人出面活動，他得到消息就會趕過去。據說白夜城的人很少露面，但他們有錢。有錢，就什麽事都好辦，很多人搶著給辦。

　　沒想到在月光鎮，烏鴉終於見到了他們，而且，還見到了無比神秘的蝙蝠公子。

　　但接下來該去哪裡找呢?蝙蝠公子想讓自己去白夜城，卻不告訴自己在哪裡。顯然，他認為烏鴉應該有能力找到。

　　但還有一種可能性。不知為何，烏鴉隱隱有一種感覺:白夜飛並不像他說的那樣希望自己到不夜城去。這似乎沒有道理，只是一種感覺。但烏鴉的感覺一向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