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對很多人而言,最好的東西似乎都是在記憶中。
就拿趙大莊的小河溝來說,在趙紅旗的記憶中,它毫無疑問是可愛的。河沿上青草碧綠,河中央蘆葦叢叢,河水澄清透亮,水中魚蝦遊弋,一切都顯得那麽清純,那麽可愛。
可是,當這些讓他難以忘懷的記憶,突然有一天以一種夢幻般的形式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一切似乎又沒有那麽美好了。
河沿上,青草還在,但是在這深秋的季節中卻顯得那麽雜亂甚至是枯黃;
河中央,蘆葦還在,但是這些蘆葦,卻雜亂無章,毫無美感;
河水依舊,卻是那麽的渾濁,這不是汙染,而是河水中的人太多,每個人都在忙碌,或是在捕魚,或是在抓蝦抓泥鰍;
當然了,水中魚蝦,再也沒有了瀟灑遊弋的閑情逸致,而是在慌忙逃命……
面對此情此景,趙紅旗先是一聲苦笑,然後便脫下家傳的衣服,毅然決然地加入了捕魚抓蝦找泥鰍的大軍之中。
沒辦法,在這個時代,普通人想要改善一下夥食,總得想方設法地尋摸一點東西不是?
不過就在趙紅旗剛剛下水之後,這一刻,他猛然間竟是產生了一種恍惚的感覺。
是的,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年過半百的中老年人了,而是一個年富力強,身強體壯的小夥子。
看著周圍小夥伴們的嬉笑與熱鬧,他也忍不住大肆喧鬧了起來。
這是屬於少年的時代,這是屬於少年特有的快樂。
“哈哈哈,黑猴我摸到了一個!”
“二蛋,你這水平不行啊!”
“鐵錘,你得用巧勁!”
“鋼彈,你別擠我啊!”
“……”
逝者如斯,時間總是在歡樂中加速流逝,不大一會兒,天色逐漸昏暗了下來,在田間勞作的家長們,開始了他們特有的召喚。
“二蛋,回來吃飯了……”
“鐵錘,別玩了,趕緊回來吃飯!”
“……”
隨著家長們的呼喚,依舊沉浸在歡快之中的少年們,一個個地拖泥帶水地爬上了岸,滿是歡喜地帶著自己或多或少的戰利品,三五成群地向著家中走去。
不過,趙紅旗一直期待地呼喊卻依舊沒有出現。
經過了一下午地記憶融合,他其實也知道,今晚上是看不到自己的爹娘了。
因為他的母親病了。
他的父親此時正在五公裡之外的公社醫院中陪伴著。
“我娘是累病的啊!”
回到家中,拉開昏黃的燈泡,趙紅旗看著母親和父親的結婚照,心緒複雜,不知道何時,眼淚突然間湧出,啪嗒啪嗒地滴在結婚照上。
“現在的我,應該做點什麽。”
許久之後,他平靜了一下心緒,看著結婚照上的父母,咬了咬牙,暗暗想道。
隨後,他便拿起了今天下午的戰利品,提著袋子離開了家中,向著村裡面的供銷社代銷點走去。
在這個年代,很多人都因為吃不好、吃不飽而生了病,而他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讓自己的母親補補營養,比如,用手裡面的這小半斤泥鰍和四條巴掌大的草魚,去換一些糧票。
之所以不用現有的泥鰍和魚給娘補充營養,是因為他手裡的東西是可以再找到的,而糧票他卻不容易得到。
糧票,是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喜歡的寶貝,當然了,肉票更是好東西,不過他可不認為自己用這些小東西能夠換得了肉票。
“算了,還是留下兩條草魚吧,給娘燉個湯喝。”
離開了家,土狗自然而言地跟在了趙紅旗的身後,歡快地晃動著尾巴,為自己的主人保駕護航。
路上,許多人都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吃著粗糧樂呵呵地談論著一天的家長裡短,見到趙紅旗提這布袋子悶頭走著,也時不時地對他打聲招呼,說著一些“吃飯了沒,要不要到家裡面吃頓飯”之類的邀請,對於這種鄰裡之間的好意,趙紅旗自然是應付自如,嘴上“大大”、“嬸兒”之類的說著不停,但是卻並未接受眾人的邀請。
都是一個村的人,誰家的情況又能比誰家的好多少呢?
終於來到了供銷社,趙紅旗見到代銷點的大嬸兒正嚼著白面饅頭,不由得有些羨慕,然後笑著詢問道:“嬸兒,我這兒有點泥鰍和草魚,能給我換點糧票不?”
都是鄉裡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供銷社大嬸兒自然認識趙紅旗,便笑道:“呦,這不是鐵蛋嗎?怎麽,你家裡面沒人了,自己做飯吃啊?”
“那可不得做飯吃啊,要不然就得吃‘觀音土’(香爐裡面的土,那個年代的農村很多人都吃過的東西)了,哈哈!嬸兒,我想換點細糧的糧票,你看行嗎?”趙紅旗嘿嘿一笑,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
“細糧糧票?”李鳳雲聞言,一臉詫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鐵蛋,你開什麽玩笑?嬸兒這兒只是是咱公社下面的一個小的代銷點,哪裡有什麽細糧票啊!”
“嬸兒,我娘不是病了嗎?所以……”趙紅旗欲言又止。
“哎!鐵蛋,嬸兒知道你孝順,可是嬸兒這兒也沒有多余的細糧糧票啊!”李鳳雲一臉為難道。
說完,她還不露痕跡地看了眼趙紅旗手裡的布袋子。
對於她的這種小把戲,趙紅旗自然看在了眼中,心中有些無語,然後便說道:“嬸兒,我這兒可是小半斤的泥鰍和兩條草魚,說實話,今天是我運氣好,才摸到這麽多。你放心,我也不要太多細糧,你看我這麽多東西,要半斤糧票行嗎?”
“真的要半斤?”李鳳雲一聽這話,眼睛猛地一亮,雖然她也知道像草魚和泥鰍這種東西,她要是想吃自己也能在河裡面尋摸出一些,但是養尊處優的環境,讓她不得不對這筆交易心動。
最終,趙紅旗得到了半斤細糧。
因為代銷點也多多少少地提供一些細糧。
之所以要多此一舉的先換糧票,是因為這個細糧糧票是李鳳雲自己的;而代銷點,則是屬於公社,這是一個程序的問題。
在這個時代,私人與私人之間可以在暗地裡進行一些物物交易,但是卻不能直接進行貨幣交易,因為那是屬於走資本主義道路。
“謝謝嬸兒啊!”
心滿意足地得到自己想要的細糧,趙紅旗正準備離開的時候,不經意間卻發現了放在貨架台上的一個大小有手掌心大小般的、黑不溜秋的東西,這不由得讓他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