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到蕭寒這樣說,心中也明白這場短暫的“緣分”就算是走到盡頭了,畢竟這專為防治瘟疫而設立的隔離區馬上就要拆除,這裡的病人也很快就要各奔東西了。
於是一陣唉聲歎氣過後,這些百姓便自發地排好了隊,然後眼巴巴地瞧著坐在最前面的蕭寒和程瀟為他們進行最後一次會診了。
說起來會診的過程倒是很順利,畢竟這裡的絕大部分人都已經康復如初,就算偶爾有幾個病灶未清的,只要蕭寒給他們開上幾副藥繼續服用基本上也就沒什麽問題了。
可就在會診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蕭寒突然發現了一個沉屙在身的老婦人,基本情況跟程瀟的母親也差不多,雖然扛過了這次瘟疫,但很明顯應該沒剩下多長時間的壽命了。
盡管蕭寒並沒打算給這裡的百姓進行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因為蕭寒心知總體情況肯定是不容樂觀的,但這個老婦人的病症實在明顯,以至於蕭寒給她把了會兒脈、又查看了一下其他地方就判斷了出來。
對於這種情況,蕭寒目前也只能表示無能為力,而一旁老婦人的兒子卻並不知道這些,因此對著蕭寒就是好一頓感謝,最後把他誇得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至於那位老婦人的態度則更為熱忱,即使她現在的視覺、聽覺都不怎麽樣,手腳上的動作也顯得不太利索,但她還是癟著嘴朝蕭寒面前湊了湊,同時用手比劃著說道,“蕭大夫,你是個好人啊!大好人,這麽多人的命都是你救的,大家心裡都很感激你啊……”
如果是別人對蕭寒說這話,或許蕭寒還會很高興,但此時面對眼前這位老婦人的誇讚,蕭寒是真的有些慚愧,因此他隻好勉強向這位老婦人笑了笑道,“謝謝您,您回去一定要注意好好調養身體……”
“好,蕭大夫的話老婆子肯定都記在心裡……”老婦人衝蕭寒點了點頭,爾後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道,“我現在每天都按照你的囑咐喝熱水,手也比之前洗得勤快了,您今天會診,老婆子專門把手腕擦了好幾遍……”
老婦人要是不說,蕭寒還真注意不到,而此時經老婦人這麽一提醒,蕭寒方才發現眼前這位老婦人原來是真的專門洗了洗手腕,因為她身上露在外面的其他地方都挺髒的,尤其是脖子處有著很厚的汙泥,但唯獨這雙手和手腕,洗得是乾乾淨淨,盡管上面還有一些老年斑和褶皺。
蕭寒猶記自己第一次替這裡的百姓看病時,幾乎所有人身上都髒兮兮的,毫不誇張地說,當時他替疫區的所有百姓把完脈之後,回去足足用了三盆水才把自己的手給洗乾淨。
可即便如此,蕭寒從始至終也沒有生出嫌棄之心,而如今這些病人為了表示對蕭寒的尊敬,竟然在這最後一次會診時全都自發地將自己的手洗乾淨了,直到這時蕭寒才發現自己的手也是乾乾淨淨的……
或許對於蕭寒來說,給這些病人會診一次只是舉手之勞,可這些病人卻在心裡把這次會診看得無比重要,所以他們才會對種種細節如此看重,一想到這點,蕭寒瞬間覺得異常暖心。
不過考慮到後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老婦人也沒有再和蕭寒繼續扯閑話,因此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之後,她便被兒子攙扶著起身離開了。
可看著老婦人顫顫巍巍離開時的背影,蕭寒心裡卻越想越不是滋味,因此他便壓低聲音對程瀟悄悄吩咐道,“程瀟,你快點兒趕過去給那位老婦人一些錢,順便叮囑她的兒子,
讓他早晚給自己的母親煮上一碗八寶粥,就是我之前給你煮的那種,裡面放上小米、大豆什麽的,另外平日裡如果有條件的話,就多吃點兒魚肉……” 其實像那位老人現在的狀況,也只能用這種“食療”的方法來保護身體、延長壽命了,隻盼著她的兒子能夠懂事兒一些,讓他的母親能夠安享一段時間的晚年。
而程瀟也知道這其中意味著什麽,於是趕忙點點頭起身去追那位老婦人了,好在接下來的工作一直都很順利,因此等到接近傍晚的時候,蕭寒便幫這疫區所有的百姓診斷完畢了。
不過這些百姓依舊對蕭寒和程瀟很是不舍,因此等他們二人準備乘車離開的時候,那些人全都圍了過來,而其中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則抹著眼淚走到了蕭寒和程瀟的面前,然後恭敬地將手中的布袋舉到他們面前道,“蕭大夫,菩薩姐姐,這是我們所有人送給你們倆的禮物,還請你們收下吧!”
其實蕭寒早就跟這些百姓打過商量,告訴他們千萬不要給自己送禮,甚至剛才會診的時候還有人給蕭寒送東西,也被他給客氣地婉拒掉了, 於是他趕忙衝這個孩子擺了擺手道,“蕭某謝謝眾位的心意了,不過這個禮物蕭某真的不能收,還請諸位拿回去吧!”
“蕭大夫,菩薩姐姐,這不是吃的,也不是用的,這都是我們從河邊一塊塊撿回來的!”孩子說著,便將手中的布袋打了開來,結果映入蕭寒和程瀟眼簾的全是五彩斑斕、形態各異的石頭。
原來之前蕭寒和程瀟給這些百姓看病時,曾有一個孩子給了程瀟一塊兒漂亮的鵝卵石,而程瀟對此很是喜歡,甚至還炫耀性地給蕭寒看了看,結果這些百姓就記住了:送其他東西蕭大夫不收,但蕭大夫會要這些不值錢的石頭。
因此在這幾天裡,所有的人閑暇時都會去河邊撿好看的石頭塊兒,最後才湊成了這麽滿滿的一大袋,念及此節,蕭寒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而程瀟則趕忙接過了那袋石頭,然後摟著眼前的小家夥哭了起來。
看著程瀟手中的那一大袋漂亮的鵝卵石,蕭寒不由得長長歎了口氣,爾後什麽也沒有說,就只是朝眾人拱了拱手,便拉著程瀟轉身上了馬車,是的,他現在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他害怕自己一開口,也會像程瀟一樣哭出來。
而就在蕭寒和程瀟登上馬車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百姓竟竟然全都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一時間呼啦啦一大片顯得極其壯觀。
蕭寒想要回身阻攔,可這時的他們卻顯得異常執拗,因為這些百姓心中一直裝著一個極其樸素的理念和信條:誰給予了他們生的希望,他們就向誰致以一個生者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