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那場過雲雨沒有抵消一點暑氣,高溫和高濕使湖濱變成名副其實的蒸籠。周邊的商場商店十點之後就陸續關燈落閘了,幾近夜半,大路上除了偶爾駛過的夜班的士,只剩慘淡的路燈亮著。
這一帶都是仿古建築,裝著仿古路燈,昏黃的燈光中偶爾亮過一道刺眼的白光——負責守夜的人拿著手電盡職地巡邏中,他的腿腳似乎有些不利索,走幾步總有一個輕微的趔趄。今夜是中元前夜,早幾年還會有人半夜偷摸著到湖邊祭拜,這幾年倒是沒有再遇見,不過日常巡邏不能少。
立秋已過,夜晚雖然有點細風,但天氣實在太悶太熱了。這個時候,一般人都呆在空調房裡準備睡覺,所以一路走來,沒看見一個人。他晃著手電慢悠悠地向前,走到白傅路,聽到附近傳來一陣女孩的笑聲,然後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長生路上這一男一女手挽著手,步履輕盈地走著;細聲說著耳語,爽朗地笑著,全然不在意悶熱的空氣。他們沉浸在自身製造的粉紅泡泡中,根本察覺不到四周愈漸詭異的氣氛。
盡職的守夜人皺了皺眉,邁著大步向聲源走去。他無意要嚇唬這對小情侶,只是一個黑影拿著手電筒忽然出現在路口,任誰都會被嚇著:女孩尖叫了一聲,栽進男孩懷裡;男孩也嚇得不輕,但香軟在懷,好歹不能丟了男人的顏臉。他深吸了一口氣,拍拍女孩的肩,正準備開口斥罵,慘白的手電光就落到他們身上,晃著他的眼。男孩用手擋住眼睛,氣勢頓時泄了大半:“誰在那裡?有病啊?”
那人晃了晃手電,把光落在他們的腳下,開口說話了:“巡邏的,你們怎麽大半夜還在外邊晃蕩?都不用睡覺?”口氣像極長輩教訓屢教不改的晚輩,帶著煩躁和不耐;不過他到底是好意,而且聲音低沉渾厚,聽著並不讓人反感:“這一帶晚上經常斷電,走夜路很不安全,你們住這附近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從那人的聲音、言行判斷,應該是個中年保安或者民警。女孩定了定神,抬頭看著那影子,“嗯”了一聲:“我們住前面的酒店。”
“快回去吧,現在都幾點鍾了!”那人抬手揮了揮,手電的光又跟著晃動:“治安再好也不能半夜亂逛,你們不是小孩子了,要有安全意識。”
他叨叨“教訓”著,兩個大孩子乖乖地聽著沒有反駁,還傻愣愣地點了點頭,牽緊了手,快步向著酒店走去。女孩一邊走,一邊側頭想看清那人的樣子,但路燈實在暗;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剛好站在在路燈照到的邊緣,所以昏暗中只見他削瘦的身影,根本看不清五官。
手電跟著兩人的步伐,走出幾十米忽然沒了。女孩忍不住回頭,就在這時,路燈閃了一閃,啪的一聲滅了,嚇得她又尖叫了一聲,連帶著男孩也抖了一抖。“真停電了?”
男孩拉著她,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沒事,拐個彎就看到酒店。”
待兩人拐過彎,路燈忽閃忽閃又重新亮了起來。黑暗中,那人皺起了眉頭——他的眉頭似乎就沒有放松過——嘀咕了一句:“現在的人真的一點敬畏心都沒有”,然後沿著長生路走向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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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的手機在震動,他掏出一台連老人都嫌老舊的按鍵機——除了接聽電話收短信,連貪吃蛇的遊戲都沒有。還沒拇指長的黑白屏上來電顯示:真一;時間顯示:23:56。
他按下接聽鍵:“怎麽了?”聲音不似剛才的低沉穩重。
他本聲是那種很普通的青年男中音,只是氣息漂浮著,不像常人那般有生氣。剛才變聲只是為了方便,畢竟一個中年保安比一個青年男人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電話那頭的真一忍不住說他:“你能不能花點力氣說話?裝什麽遊魂。”知道他不會回應,正打算說事呢,一個小孩的聲音不停在一邊響著,真一嫌吵,連忙把手機遞過去:“讓你說讓你說。”
手機於是傳來一個清脆的孩童聲:“長啟,我和師叔這邊已經好了,現在過去你那邊。”
說話的孩子叫念塵,再過兩個月就滿十四歲了,可不知是遲發育還是遺傳原因,至今還沒變聲,聲音生生脆脆的;他還不到一米五,長著一張可喜的福娃臉,又常常笑意盈盈,所以非常討人喜歡。
長啟聽著他的聲音,不自主地展開眉頭,只是聲音還是很飄渺:“還是在定安路匯合吧,我也搞定了,現在就過去。”
“好,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小孩明明是小孩,囑咐起大人的時候卻頗有長輩的模樣,長啟笑著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正好跳到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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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從虛無中傳來一聲銅鑼聲,接著一股詭異的寒風卷過。空氣依舊濕熱沉悶,卻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寒意從內往外湧。長啟對這些異動不甚在意,聽到遠方鍾樓傳來三聲、三聲又三聲的鍾聲,這才掉頭往定安路去。
時間和時間並不相通: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間短短的幾分鍾,足夠地下發生太多變動。
長啟一步深一步淺地走著,忽察覺一股不可違抗的力量襲來:力量衝擊,似要把他的魂魄從身體裡抽離出來;他沒有做任何無謂的反抗,就由著靈魂脫離。
身體失去魂魄,變成空殼,眼看就要一頭栽在還散著熱氣的石板路上,一張用朱砂畫著複雜咒文的明符憑空出現,颯颯地飛來貼在長啟的背上,已經下墜的身體頓時懸空。
兩個高大的身影緊接著出現,這回是兩個貨真價實的低沉穩重的男子聲音:“這小子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居然敢一個人出來巡邏,家裡都不管嗎?”
“散了一魄,應該是被召回了。”另一人接過長啟的身體,理了理他的頭髮,露出他毫無血色的清瘦臉龐,“法力封住了,暫時沒有問題,醒來就好。”
“我可憐的弟弟啊。”先前說話那人伸手點著長啟微皺的眉頭,嘴唇微微動著,無聲的念著護心咒,靈力從指間渡到長啟眉心。
如果光線充足,普通人不難看出三人眉目中的相似:兩人正是長啟大半年沒見過的哥哥——抱著他的是長樂,正點著他眉心的是長善——他們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不能說是巧合。
一咒結束,三人身影一閃,消失的無影無蹤,黑暗中的一雙貓眼睜開有閉上,喵了一聲,也隱身黑夜中,長生路的燈,徹底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