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自覺往邊上靠,在大廳中央騰出一塊空地給傭兵和獸人打鬥的時候,旅館的大門外猝不及防地刮起了一陣陰冷的寒風,無孔不入地迅速灌入大廳裡,使得大廳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大家都感到奇怪,這股古怪的寒風是怎麽來的。
似乎被這股寒風一吹,怒火中燒的傭兵和獸人也突然冷靜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地一起看向旅館大門處。
大門外是一片黑暗,似乎什麽東西都沒有,又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片刻後,那片黑暗從門外蔓延到門內,仿佛帶著來自凜冬的北風,刺骨的寒意令人牙關打顫。
在大廳昏暗的燈光下,客人們看清了湧進來的那片黑暗的真面目,那是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老者,微微弓著背,臉頰瘦削,一雙布滿滄桑的眼睛卻射出清亮的光芒,直逼人的心靈。
老者手上拄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棍作為拐杖,他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來,客人們的心也隨著他的腳步聲和拐杖敲擊地板的咯咚咯咚聲,慢慢地放了下來。
他只是一個老頭,最多是一個有點怪異的老頭,大多數客人們的心裡如是想。
但沒人敢靠近這位老者,他身上仿佛有一種讓人覺得恐怖的氣息,越是靠近他,就越不禁感到害怕。
傭兵也像其他人一樣暗自往邊上退開,他早已把跟獸人之間的恩怨拋到了九霄雲外。
此刻,他感到喉嚨有些發乾,兩眼死死地盯著那老者,猶如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事物。
耳邊傳來同伴一字一頓的顫抖的聲音:“巫——巫妖——”
傭兵連忙用手捂住同伴的嘴,用粗沉的語氣糾正道:“是巫醫!”
獸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繼續享用他的酒食。他沒有再去留意傭兵的動向,反而時不時悄悄地朝那個剛進來的老者瞄上一眼,似乎對老者有著某種忌憚。
旅館大廳再一次變得鴉雀無聲,死一般的寂靜。
傭兵和獸人的衝突就這樣出人意料地化解了,可是旅館老板科讚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他目睹了老者的出現,也目睹了傭兵和獸人的反應,如果還沒看出點眉目來,那他就白活了這麽多年。
獸人到來時,科讚還能鼓起勇氣去招待,這一次他完全沒有了任何的勇氣,只是像一根木頭一樣呆愣地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老者走到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麽。
“給我來點吃的。”老者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對科讚說。
科讚條件反射一般僵硬地點了點頭,等到老者轉身去找位置坐下,他才晃過神來,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然後立即奔向後廚。
本以為客人們會在短時間內都陸續離開旅館,畢竟沒有人願意在這樣的氛圍裡喝酒作樂,然而當科讚再次回到大廳,他發現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沒有一個客人離開,也沒有一個客人處在老者的十步之內,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往邊上靠,盡量遠離老者所在的那張桌子。
為什麽還要繼續在大廳裡逗留?科讚從客人們令人窒息的沉默當中,隱約讀懂了什麽。
當一個人面對極為強大而恐怖的事物時,就會選擇逃避,如果逃避不了,便只能使自己不要引起對方的注意。
所以此時此刻,誰第一個出門,就會成為老者關注的焦點。
老者就像一輪烈日,
而其他人則是烈日下暴曬的蛆蟲,忍受著煎熬,無處遁藏。 “您要的食物。”科讚把旅館裡最好的飯菜和酒擺到了老者桌上。
“謝謝。”
老者的感激之語聽在科讚耳朵裡,科讚直感覺瘮得慌。
隨後,老者旁若無人地開始享用他的食物,與其他客人的緊張兮兮形成鮮明的對比。
包括兩個傭兵在內的所有人始終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整個旅館大廳極度的壓抑,直到旅館大門突然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聲響。
已經緊張害怕到極致的人們,都被這一道清脆的聲響嚇得頭皮發麻,一顆心簡直就要從胸口蹦出來。
甚至,有的人因為驚嚇過度,一下子癱軟在了地上。
不出所料,大門外又出現了不速之客,這回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好幾個。
在眾人驚駭和好奇的目光當中,兩個年輕男子和帶著幾個豔美的女子緩緩走進來。
這是一個年輕的男子,身上披著一件墨綠色的風衣,背上別著一把木弓,腰間懸著一柄短劍。他淡定自若地朝櫃台走過去,絲毫沒有察覺到大廳裡的異樣。
客人們發現這個年輕男子的長相很特別,他有著一頭黑色的長發和一雙黑色瞳孔的眼睛,這是很難見到的。黑色的頭髮並不稀奇,黑色的瞳孔也不稀奇,既有黑色的頭髮又有黑色的瞳孔,就很稀奇了。
就連那位見多識廣的傭兵,也是第一次見到擁有這種特征的人類,在他的印象當中,似乎並沒有哪個地方的人會長成這副模樣,從裝扮上看,他判斷這個年輕男子不是傭兵,而是一名遊俠。
傭兵和遊俠最大的區別在於,傭兵受人雇傭辦事,而遊俠則不然,遊俠只會四處浪蕩——至少在傭兵眼裡便是如此。
年輕男子點了一些吃的,然後提著一瓶酒轉過身來,很隨意地觀察了一下大廳裡的狀況,發現大廳四周都坐滿了人,唯獨中間位置空出一大片地方,那裡只有一張桌上坐著人,是一個披著黑色鬥篷老頭。
此外,他還注意到不遠處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高大的獸人,這讓他感到有些驚奇。不過他並沒有多想,很灑脫地走向了中間的那張桌子。
在旅館老板科讚的注視下,年輕男子一屁股坐在了老者的對面,這一幕讓科讚看得心驚肉跳,險些就驚叫出聲。
老者的身子微微一滯,很是詫異地抬頭看了年輕男子一眼,那深邃的眼眸猶如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裡不能坐嗎?”年輕男子很有禮貌地向老者問道。
“可以。”老者用他那沙啞的聲音回答,“任何人都能坐,但不是任何人都敢坐。”
年輕男子微微一笑,往杯子裡倒滿了酒:“為什麽不敢?”
老者好奇地打量著年輕男子,並且很快就注意到了年輕男子脖子上那條做工精美的銀色項鏈:“我也不太明白。人們總是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本能地感到恐懼。”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老者似乎對年輕男子挺感興趣,問道:“那麽你呢?”
“我?”年輕男子看了其他客人一眼,“我跟他們一樣,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也會本能地感到恐懼。”
老者的眼中放射出精光:“所以你能理解?”
年輕男子不明所以:“我需要理解什麽嗎?”
老者的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事實上,”年輕男子接著說,“我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除了本能地感到恐懼之外,還會感到極度的好奇。”
“這不是一種好習慣。”
“本性使然。”
自從年輕男子坐到老者的桌前,大廳裡的客人們那繃緊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有膽大的率先離開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走出旅館大門。剩下的人見出頭鳥安然無事,也都迫不及待地你追我趕離開酒館。
不多時,旅館大廳裡就只剩下了三位客人,獸人、老者和那個最後光顧的年輕男子,旅館老板科讚原以為今晚的風波總算是過去了,但是這最後的三位客人卻出奇一致地告訴了他一件讓他夜不能寐的事。
這三個家夥竟然要住店!科讚差點就被嚇瘋了。
月華如水,能將人的內心照得透徹。寂靜的閣樓上,漆黑的角落裡,一雙銳利的眼睛注視著透過窗口灑到房間地板上的月光, 仿佛這片月光中有著讓人著迷的東西。
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聲響隱約傳來,年輕男子將目光從窗前的地板上轉移到房間對面的黑暗角落,靜靜地等待,觀察,思考。
那斷斷續續的窸窣聲越發清晰,年輕男子忍不住開口問:“你在跟老鼠說話?”
“打擾你休息了?”黑暗角落裡傳來老者的聲音。
“是我自己睡不著。”年輕男子回答。
“旅館老板不該讓我們擠在一個房間裡。”
“或許他有他的小算盤。”年輕男子說,“你能夠跟動物進行交流?”
“巫醫專注於對大自然的探索和研究,學會跟動物交流是最基本的。”老者回答,“這些行為對普通人來說太過神秘,太難以理解,因而他們主觀地認為我們是黑暗的化身,死亡的符號,惡魔的代言人。”
“聽起來很有趣。”
“你是第一個說出這樣的話的人。”
年輕男子笑了笑說:“希望我不是最後一個。我叫陸弈。”
“巴比爾。”老者很少跟別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尤其是相識不到半天的人,但他很樂意告訴這個叫陸弈的年輕男子,“你的名字——聽起來像是用精靈的語言來起的,它的意思應該是‘星光之子’。”
陸弈詫異地問道:“你對精靈有所了解?”
巴比爾從黑暗角落裡走出來,回到自己的床上,慢慢地躺下了,然後說道:“我熱衷於窺探大自然的奧秘,而精靈是大自然最親密的朋友,如果我不了解精靈,如何能更深入地開展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