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這個春節又沒回來,節前他把電話打到村委會告訴爺爺:今年春節加班費又漲了,而且車票很難買到,想著把路費省下來給家裡寄回來,等不忙的時候再回家看看。
隔壁的張太奶奶是剛出正月去世的,老兩口是村裡五保戶,原本唯一的兒子,12歲那年在躲避日本人的掃蕩中被炸死了。爺爺一家人幫忙張羅著把喪事辦了,就和張太爺爺商量讓他搬過來和我們一家人一起過。
爺爺說:“叔,我爹娘過世的早,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去你們家吃飯最多,可以說是你們和鄉親們把我養大成人,又是你們給我說的媳婦,沒有你們我怕是也活不到如今,四兒得病的那些日子又是你們老兩口幫著照看三個孩子,總想也幫你們做點啥,現如今俺嬸走了就剩你一個了,乾脆搬過來一起當一家人過吧,”
張太爺爺開始不願意麻煩我們家,後來二姑三姑一起上來勸說,老頭才答應了並提議把兩家院牆也拆了,這樣來去更方便。
春天的陽光明媚溫暖,三姑這個周末一到家就背上椅子帶小叔去村口玩。
三姑左肩扛著椅子,右手扶著小叔緩緩向村口走。三姑自從上次奶奶提到換親的事情後,心裡就開始忐忑不安起來,生怕奶奶哪一天把她和姐姐給弟弟換了媳婦回來,因為她已情竇初開和同班一個家在鎮上的高大帥氣的男孩悄悄戀愛了,漂亮的女孩總是不乏追求者。
三姑邊走邊和小叔聊著天,其實這也是三姑的一個習慣,從小時候起,三姑就經常給小叔說話,自己的一些小秘密從來不瞞小叔,把小叔當做自己最親密的傾訴夥伴,今天也不列外。三姑說:“四兒啊,不是姐不向著你,那天咱娘說的話就不在理,這都啥年代了還換親?這一輩子的終身大事怎就能隨隨便便找個人嫁了呢?姐也有喜歡的人,他也喜歡我,姐也想好了,等姐以後畢業了找到工作了,一定幫你踅摸一個合適的,我就不信咱鎮上找不到一個和你般配的,實在不行就在全縣幫你踅摸,總能碰上。”姐弟兩個就這樣一個說一個不聽的走到了村口。
村口三棵巨大的棗樹底下是村裡人們閑來無事的時候聚集地,在這裡無論國家大事、村裡村外、家長裡短和他們知道的一些傳言、趣聞都要在這裡燴一燴、炒一炒,有時候甚至開展激勵的爭論,吵得面紅耳赤也相互說服不了對方。今天人不多,五奶抱著孫子和兩個婦女在閑聊,看見三姑小叔過來了,都主動和小叔打招呼,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三姑幫小叔坐穩了,就去抱五奶懷裡的孩子逗著玩,剛抱過來沒一分鍾,孩子就開始哇哇哭起來,五嬸說:“這孩子剛剛消停一會又開始了,一天哭十八遍,害的他娘整晚睡不好,這怎哭的沒完了?三丫替我哄一會,我去個茅廁。”說完向鄰近的農家走去。三姑就抱著幾個月大的孩子嘴裡哄著身子還輕輕搖晃著,哄了一會不管用,就抱著孩子來到小叔身邊,拿著孩子的小手去撫摸小叔的手,嘴裡還一直哦哦的哄,小叔感覺到嬰兒粉嫩的小手,也伸手摸嬰兒的小手,然後就兩隻手伸出做出要擁抱的樣子,三姑一看就說:“四兒也要抱抱他?”就把孩子往小叔懷裡放,把小叔右臂環繞嬰兒的頭頸,左手托嬰兒的屁股,小叔就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看著小叔像模像樣的抱著孩子三姑就站在旁邊樂了。
嬰兒在小叔懷裡呆了不到一分鍾,漸漸止住了哭聲,反而咧著小嘴衝小叔笑了,
粉嘟嘟的小臉笑的像綻放的花骨朵,甚至還發出咯咯的聲音,三姑看著這奇怪的一幕,看著小叔依然是平靜的面部表情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時候五奶回來了,看見小叔抱著孩子,孩子也不哭鬧了就對三姑說:“三丫不簡單啊,這個孩子只要一哭沒個吧鍾頭就停不下來,怎你一哄就這麽快好了?” 三姑聽了,難為情的說:“五嬸,不是我,我哄半天也不行,我就讓娃摸四兒,四兒就要抱他,結果四兒沒抱一會娃就不哭了,你看這會娃都樂出聲了。”
五奶聽了說:“那我還謝錯人了,該謝謝小四才對。”說完就伸手從小叔懷裡接過嬰兒又說:“是娃待見(喜歡)小四哩。”
這個事情起初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唯獨三姑覺得蹊蹺但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事情的發酵是在第二天,五奶又抱著孫子來村口了,到了見人就開始大誇特誇的說是小四把孩子又哭又鬧的毛病治好了,孩子昨天下午小四抱過孩子以後到現在一聲都沒有哭過還經常樂呵呵的,昨天晚上兒媳婦好幾個月來頭一回睡了一個囫圇覺,一直問五奶是怎把孩子弄好的,五奶才把小叔抱完孩子就笑了不再哭鬧的事情告訴她。聽見的人們大都半信半疑,也有人嘖嘖稱奇。
五奶突然想起來什麽說:“對了,我聽徐老大說他閨女也生了個男娃,也是整天的哭,我去找他,讓他叫閨女把娃抱來,成不成試試也好。”
下午,奶奶把小叔送到村口就回去了,等晚一點了二姑就會來接他。徐老大的閨女就嫁到隔壁村,路途不遠。就在村口幾個人天南海北的聊著的時候,徐老大和他抱著孩子的閨女回來了。孩子現在還在閨女懷裡嘰哩哇啦的哭著,徐老大走到人們近前說:“這孩子真能鬧,一路就不停,一家人都拿他沒辦法。”
閨女說:“啥法也試了,都不管用。除了吃奶、睡覺不哭,醒了就鬧,可急死人了。”
五奶馬上接話道:“那趕緊讓小四抱抱,說不定就管用了。”
閨女答應一聲,抱著孩子走到小叔前,先是喊了一聲“四弟,幫我抱抱孩子。”說完也是拿著啼哭嬰兒的小手在小叔臉上輕輕摸了兩下,小叔先是抬手摸了嬰兒的手馬上就伸手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歪著頭和嬰兒臉對著臉,‘凝望’著哭哭啼啼的嬰兒。大人們都懷著無比好奇的神情圍攏在一旁。
神奇的一幕再現!嬰兒哭了沒有十幾秒,就戛然而止,臉上慢慢洋溢出甜甜的微笑,並且伸出一隻小手在小叔下巴上撫摸起來。人們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一樣,居然沒有人說話,都一個個眼睜睜看著小叔和懷裡的孩子。
還是孩子他娘首先高興的叫了起來:“哎呀!好了!不哭了,四弟神了啊!”
嬰兒在小叔懷裡歡快的笑著,似乎早已把自己一路的哭鬧丟到九霄雲外了。
大人們則開始各自抒發著自己的感慨,猜測著其中的緣由。
晚上,徐老大帶著兩包點心和兩瓶罐頭來爺爺家表示感謝,說了一大筐的好話。爺爺奶奶已經從村裡人口中得知這一事情,也堅決不收徐老大的禮物,爺爺說都是鄉裡鄉親的沒做啥大事,孩子是不是四兒給治好的還說不定,不能隨隨便便就接受別人的饋贈。最後老徐還是留下一瓶罐頭樂顛顛的離去了。
這是小叔第二次在這個山村揚名。
奶奶對這件事有自己獨特的看法:“都別說俺四兒會治小孩子愛哭的毛病,四兒多大就病成這樣了?還硬生生哭壞了聲帶!你們誰聽說過這麽能哭的孩子?再能哭的孩子見了四兒那個還不服氣還敢在他面前哭?別看小孩子小,都有靈氣哩,見了會哭的大王都乖巧,都心疼大王哩,不想打擾他安靜的世界那。”奶奶每次說到小叔中毒這個事都是說小叔生病。
人們聽見奶奶這麽說,就是不同意她的觀點也都隨聲附和的點頭,可以理解一個母親多麽不希望孩子會這樣會那樣的本領,就僅僅盼望他能是個正常的孩子就心滿意足了。
第六章
消息永遠快過腳步,不久就開始隔三差五有抱著哭哭啼啼的孩子來村裡找小叔了,再哭鬧的孩子被小叔神奇的一抱立竿見影,馬上就破涕為笑!也不知道小叔究竟抱過多少小孩子了,有上門表示感謝的都被一家人拒絕了,後來的人都是在村口或者家裡千恩萬謝的離開了。
人們對這件事津津樂道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也根本不理解這樣重度殘疾的人怎麽能有這樣的本領,甚至開始有人傳言小叔有特異功能,不管外人怎麽說,家裡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對待。
小叔最近添了一個愛亂寫亂畫的習慣,吃完飯就用右手食指在飯桌上比比劃劃,坐著沒事的時候就用拐杖頭在地面上劃來劃去,家人都看過他在那裡比劃,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在那裡比劃什麽,隻當是小叔自己給自己找樂消遣了。
夏天的一個早上,村東頭吳老悶家辛辛苦苦養了好幾年的牛昨晚被偷了。耕牛當時就是農戶人家的命根子,乾重體力活都離不開這勤勤懇懇的好勞力,吳老悶一家火上房一樣急的四處亂找,有人出主意說趕緊去派出所報案。
公安乾警來了後,認認真真調查了一上午,由於線索極少只能無功而返。
第二天,一夜未睡的吳老悶騎著自行車又去派出所詢問案情進展怎樣。
臨近中午了,吳老悶才鬱鬱寡歡的回來,到了村口下了自行車,就有人問他:“老悶,怎樣了?”
吳老悶支好自行車從口袋拿出一支煙點上,往地上一蹲道:“不怎樣,派出所的讓回來等消息,有進展了通知咱,還說各個交通要道都有檢查站,哪裡扣住牛了就叫俺去認。哎,沒招誰沒惹誰,這賊怎就盯上俺家牛了?”
聽了此話的人們紛紛議論起來,大都安慰幾句就有陸陸續續回家吃飯的了,吳老悶沒心思吃飯,就蹲那一口一口的抽煙,等他覺得周圍安靜了才抬頭看見大家都走了,就剩小叔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裡用拐杖在地上劃著,就挪了幾步到小叔跟前,滿臉愁容的對小叔說:“小四,家裡人還沒來接你啊?哎,你也是苦命的孩子,可我們這耳聰目明的人也有多少苦啊,我老悶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也沒害過人,可怎就讓俺破了這麽大一筆財,心裡憋屈難受,又不能給人家說,給你訴訴苦,心裡話不說出來怕還憋出病了。”說著說著眼圈還紅了。
吳老悶抽著煙低著頭看小叔在地上胡亂比劃著,心裡想著煩心事。看著看著,老悶開始對著地上發起呆來,而後又抬頭看看小叔,吃驚的喃喃道:“小四,你會寫字?誰教你的?”說完了眼睛眨巴著自言自語說:“後山?後山?”
此時二姑正快步向村口走來。
二姑和老悶打招呼他都不理不睬,一個人眼睛直勾勾的在那裡發呆,根本沒注意有人過來。當老悶從發呆中醒來時,村口已經一個人沒有了,老悶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眼睛放著異彩,快步走到自行車跟前騎上飛一樣回家了。
正是晚飯的時候,安靜的小山村吳老悶家方向突然人聲鼎沸,聲音大的半個村都能聽見,喜歡熱鬧的人們早已聞聲而動去瞧熱鬧了,一下子全村都知道吳老悶家牛找回來了,而且不是一頭是兩頭牛!
第二天上午終於有了新鮮話題的人們都在村口嘰嘰喳喳的議論不停,就在大家興高采烈的說笑的時候,話題主人翁坐著他兒子的自行車又從派出所回來了。滿面春風的老悶等到了村口跳下車對兒子說:“你先回吧,一會我就回。”
大家看見老悶回來了,就有人打趣到:“看把老悶樂的嘴都快咧到腮幫子上了。”老悶樂呵呵走到大家近前,伸手掏出一包好煙說:“給人家公安買的,人家不要,來都抽一支。”愛佔便宜的兩個婦女也搶過來一隻嘴裡還說給家裡的抽沾沾老悶的喜氣。
男人們點上煙,就有人問了:“牛找回來了?聽說還是兩頭?”
吳老悶說:“找回來了,也確實是兩頭,這不一大早就給派出所送去了,讓他們趕緊給失主送回去,這丟了牛的滋味咱可知道,太難受了,俺這半輩子沒置辦下啥東西,家裡除了老婆兒子這牛就算心頭肉了。”人們發出一陣哄笑。老悶接著說:“這不昨天晌午從派出所回來,心裡難受的透不過氣來,連吃飯的心思都沒有。你們都走了就剩我和小四在這裡了。”說到這裡,來到小叔旁邊,把手放到小叔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要不是小四侄子給俺寫了兩字,俺怕是怎也想不出來去後山找找啊。”
人們聽完老悶的話,都十分吃驚,馬上就有人詫異的問:“小四會寫字?”老悶扶著小叔的肩膀:“可不怎的,昨天我就尋思著給小四嘮叨嘮叨悶在心裡的苦,覺得說出來心裡好受一點,我就蹲那自己嘮叨看著小四在地上比劃,看著看著突然看見小四寫了‘後山’兩字,我當時迷迷瞪瞪的也是在想啥時候小四會寫字了?等我一點點稍微清醒了發現沒人了,小四啥時候走的都不知道,我想小四的意思是讓我去後山找找,昨天也是死馬當成活馬醫,抱著找找看的態度叫上兒子還有兩個親戚就去了後山,整整找了好幾個鍾頭,才在一個山洞發現了俺家牛和另外一頭,俺當時興奮的抱著牛就不撒手了,真的像丟了兒子突然找回來一樣。回來路上俺們幾個人分析了一下,估計偷牛賊半夜偷了牛,不敢走大路,走山路又走不遠,就把牛藏在山洞裡,昨晚不知道又從哪裡偷來一頭,還給牛準備了草料。俺們也沒看見賊,也可能看見我們來了躲了,估計這一兩天就要想辦法弄出山了。多虧小四侄子提醒,不然出了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真懸啊。”
大家聚精會神的聽老悶講完,都帶著不相信的目光看看小叔,然後就有人難以置信的口氣說:“老悶不會看錯吧,小四怎可能會寫字?”老悶眼一瞪,“怎啦?我老悶啥時候蒙過人?我親眼看見的。”說完又嬉笑著掏出煙來給大家遞上。
“嘖嘖,老悶好命啊,失而復得,你怎謝小四類?不得擺兩桌賀賀?”
“嘿嘿,擺兩桌就算了,自家牛自家找回來了,再花錢擺桌我是有錢燒的慌了?”老悶沒上當,接著說:“小四還是必須要謝的。”晚上老悶帶著點心和兩瓶白酒去了爺爺家,把事情重複一遍講給家裡人,爺爺聽完一樂,“老悶,小四啥時候會寫字了?我們也經常看見四兒在那裡劃,可都是胡亂劃根本沒章法,我覺得你是迷了心竅了,小四啥時候會寫字了,一定是你腦子想牛想的過於集中了以至於看花眼了,也是你不該破財,小四沒那本事,東西我們不能收。”後來還是老悶硬拉著爺爺去他家喝酒去了。
盡管人們半信半疑,還是議論了好幾天,畢竟沒人在當場,也沒人能有一個讓大家信服的理由,持相信態度的人們乾脆用兩個字概括:奇了!不相信的人們隻當聽說了一個笑話。不過,在村口只要小叔在地上比劃,就有人會專心致志的觀看,至於看沒看見不知道,反正後來看的人越來越少,慢慢就失去了興趣。
真正掀起了軒然大波的事情是第二年春節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