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那白日下緩緩垂落,原先昏鴉沾染的焦黑大地上,此時布滿了伶仃孤寂。滿地的屍骸與魔獸肆虐過後的痕跡,星子黯然、皓月凌空,兩者合為一張星辰的幕布映出蒼茫夜色。
少年只能輕微地聽見風瀟刮過枯木時,發出的駭人聲響,既便如此,這也是讓人留下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已經逐漸隆起的灰白毛發,宣告著他的獸*;在這星河琉璃中流淌著柔和的色澤。
只能聽得狼嘯一聲,原先的那位少年此刻已化身為高大的狼形魔獸,那雙不時閃爍的混沌赤眸中透著怒火。這正是邪惡與狂亂的代表,狼人。
但這隻似乎有所不同,以往被怒炎控制住的狼人,他的眼眸裡除了憤怒以外居然還夾雜著一點理性。最終,從這隻魔獸的赤紅瞳孔裡流下了兩行濁淚,盡管他努力壓抑狂亂,卻又斥有兩分狂暴血性。
原本面容俊秀清逸的少年,與此同時卻不得不用手掌遮住面孔,在那血色眸光流轉出無神殺機:
“不要……帶走她!”
一聲粗俗的謾罵嚎叫溢出優美唇角。
被帶走的少女在他眼前哭泣著,在地上躺著的是已經精疲力竭、倒地不起的同伴,眼前的宿敵也被擊敗,原本應該將一切都歸於平靜。
但那照亮整個夜空的火焰,卻遲遲沒有燒盡。
草地在不斷縮減,凡是那火焰經過的地方都化為了焦土。
不明真面目的男人代表著財團,向少年宣戰,在成功羞辱過兩人之後,扛上本應得到救贖的女孩離開了這裡。
狼人想伸出手,阻止他們的離開,但終究是癡人說夢。
“明明約定過了,我明明向她約定過了啊!我說過一定會救她離開這裡的,所以…給我放開啊!”
緊接著的一幕,想必足以讓毫無見識的世人活生生嚇得破了膽.
在早已被不明黑煙鋪蓋的天空上,狡黠的月光鍍上一層寒芒;那一輪邪月仿佛是整個天空的笑臉,無情地嘲笑著男子的掙扎。
散發著點點寒光的利手撕破血肉,化為狼人獨有的鑽出修長獸爪;少年弓起的身子如同吹氣球一般脹起,肌肉隆起突顯出充滿張力與爆炸性力量的線條。
堅硬如鐵的灰白色狼毛自後背擴散開來,僅僅是憑借著幾次呼吸,便將那衣服撐破露出完全狼化的軀體.
“啊啊啊啊!”
比起說是憤怒的狼嚎,更像是單純哭喊的咆哮。
受了重傷的軀體並沒有好全,以至於就連變身都有著強烈痛意.
頂著甚至都有些發紅的月光,狼人開始朝天嘶吼,狼嘯成了這片少有人煙的地方中唯一的聲響。
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正當他用嚎叫宣泄自己怒意的時候,周圍的景象早已變了一番風貌。邪月、煙雲、黑夜、草地、焦土、同伴、敵人、以及等待被拯救的少女……這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或許在這純黑的空內,只有他才是異類。
作為一隻擁有真正狼人血統的魔獸之子,使身體變為狼人只是順從本能、恢復成真正的的容貌而已,所以對他沒有任何負擔,更沒有持續時間之一說法。
但是,他還做不到能夠自如掌握並控制狼人化的理智,換句話說,狼人化並不是完美無缺的。男子變為狼人時還能保持少量的理智,都是歸功於他那有些特殊的身世,他那被當成人類的特殊的身世。
一般情況下,化為狼人可以獲得難以想象的身體素質與運動神經,不過代價就是抹去所有的理智,被看作位特殊個體的男子也只不過是“能在規定時間內保有少量的理智”這種程度。
雖然會喪失思考的能力,讓自身陷入狂化,但是,與狼人化帶來的巨大力量相比,不正是有值得這麽做的理由嗎?
但他不想喪失本心,唯獨這點不能。
所以他才努力去掌握部分狼人化的力量,隻讓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變為狼人的肢體,從而下降迷失本心和暴走的幾率。
所以他努力了,所以他去那麽做了!
他為了完成心中那渺小的願望,只是為了讓“所有人的臉上都充滿發自真心的微笑”這種渺小卻又遙不可及的微笑,他努力過了。
……可是,結果呢?
……他失敗了。
就像現如今被困在這片黑暗中的狼人,胡亂地朝著這片根本看不見、摸不著的虛空揮舞利爪,只是在做無用功罷了,都只是徒勞掙扎罷了。
瘋狂正在逐漸吞噬他所剩無幾的理智,狼人對於危險的感知能力可是很強的,無論這危險是來源於外部、又或者是身體內。他預感到自己在失去理智後可能會陷入危險,所以揮舞獸爪的速度更快了。他不斷錘擊著面前的黑暗,即便那裡空無一物,不存在所謂的敵人。
可是作為一隻沒有高等思維能力的魔獸而言,他只能依靠這種毫無理由的做法,來降低自身的焦躁感。
在狼人的眼前,那片侵蝕他意識的血紅變得越來越濃厚。
他努力抗爭著力量的流逝,想要更多的掌握自己的身體;可是最後還是在無力中放棄了抵抗,只能保持為狼形,無法再變回人類。
“啊……又失敗了。”
不知是誰的聲音,傳入了狼人的耳中。
半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這只是他自己的聲音。
懦弱的、真實的聲音。
這聲音讓狼人的動作緩慢,直至最後的逐漸停下,讓這隻魔獸開始審視自己如今的所作所為究竟有沒有意義。
最終他得出的答案是…沒有。
就這樣吧,狼人想到。他已經足夠累了。
做了那麽多的準備,最終卻什麽也做不成,果然自己……呵。
失去了主人的劍,無法斬斷任何盾牌,這是理所應當的。
他已經沒有目標了。
在這片虛空之中,狼人做出了某個決定。一個不同於乖乖坐以待斃被瘋狂吞噬,或是一個不同於或是找回初心、變為人類的決定。
他累了。
就這樣變為狼人,然後渾渾噩噩地活下去吧。
所以他心甘情願地掉入了這片“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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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隆睜開了雙眼,最先入眼的一幕,是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但此刻對他而言,這天板卻又有些陌生。周圍沒有任何自然亮光,過了約有幾秒,塔隆才意識到,他安全了。
身體逐漸恢復知覺,現在塔隆的頭很疼,以至於他如今無法思考任何事。隻得將雙眼閉上後,這頭痛感才稍微減小一些。
已經能勉強控制四肢了……
從身下感覺到了柔軟的觸感,是讓他安心的床鋪,同樣綿柔的還有舒適的被褥。周圍很安靜,是最適合給像他這樣疲勞的病人、一個舒適的休息空間。
塔隆很清楚這是哪裡,這是他在由血族統治的地下世界中,唯一能使他安心的庇護之所———桑邦迪古堡。
而這裡是塔隆被分配用來休息的房間,也是他一開始來時,所住的客房。如今被騰了出來,給他當作私人的休息室。
不過,這究竟是為什麽?
他明明應該死在[瑪克拉特財團]的據點中,沉眠在即將被火焰燒為焦土的草地上最終化為廣大塵埃中的一粒。
是發生了什麽嗎……
在塔隆動彈自己手臂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被褥,好像被床邊的某個東西壓住了。
聽覺也恢復了,沒有耳鳴聲的困擾,這才發覺周圍的異常安靜,除了他本人的呼吸聲以外,塔隆還能聽見除他以外的、另一個人的喘息聲。
格莉帶著可愛的睡顏,倒在塔隆的床鋪邊上;照這種姿勢來看,或許剛剛她的頭是在無意識情況下,盡可能往塔隆的身邊湊也說不定。
塔隆這才發現,自己看著她有些入迷了。格莉沒當場醒來已經算萬幸,那時的塔隆都快把臉貼上去了。
而他也在那一刻才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先前都在準備做些讓人羞恥的事情;他有些害臊地迅速將臉移開,恢復成最開始倚靠在床背上的模樣。
待他冷靜下來時,塔隆這才察覺對方有些睡得過沉了。雖然他並沒有親眼看見,但是那絲毫沒有控制的眠音,無時無刻不在表明著少女的疲勞。
一般來說是不會這樣的,難道……是因為塔隆嗎?
是因為一直照顧著昏睡不醒的塔隆、一直守在這床邊盼望他醒來,所以才將身體弄成了這幅昏昏沉沉的模樣;最後才支撐不住,倒在了床邊。
“真是的,所以就這點才讓人頭疼啊。”
明明是如此讓人喜悅的心情,
明明是如此讓人安心的環境;
可是為什麽,塔隆的心裡會這麽難受?
甚至在臉部還尚且掛有微笑的情況下,他哭了出來。
他是笑著哭的,但他很清楚,這並不是什麽只有在特定場合中、才能感受到的“喜悅的淚水”。因為那湧上心房的難受,使他一直痛苦壓抑著的難受,自塔隆感受到所謂“幸福感”的那一刻開始,痛苦就控制不住地向外湧泄。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他明白了,這痛苦的緣由。
當他身處於這麽幸福的環境時,自己的朋友可能已經遭到了敵人的毒手;當他身邊那個女孩在細心照顧著昏迷不醒的他時,莫麗安小姐一次又一次被那些人折磨著。
而他,居然還能感覺到片刻的安心與幸福?
塔隆又一次笑了,不過這一次的笑容有些許扭曲。看來我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居然…在剛剛的那一瞬間,會冒出那種遙不可及的幸福感。
當他沉醉於安靜的夢鄉之中,又有多少人遭到了財團的侵蝕?恐怕耶摩先生也在為失去女兒、看著女兒再一次離自己遠去而痛苦吧。
但是塔隆居然在高興……我到底在高興什麽啊!你個人渣給我清醒過來啊,你和朋友們再次分散了、大家都失蹤了、任務失敗沒能奪回女孩,所以你到底在高興什麽啊!
像這種人渣真是———
“我這種人渣真是…太差勁了。”
………不過,也沒關系了吧。
反正塔隆也有一些累了,他至今仍能回想起那時的恐怖。
塔隆甚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因為在這地下世界沒有日光,而他現在身邊也沒有計時器一類的東西,所以不太清楚現在是幾月幾號。
大約是幾天前的現在,塔隆接下了自己的人類朋友、耶摩的委托,他和另外幾人前往法國瑟堡的傳送門中,在那裡有財團新建立的軍事據點。而這座軍事據點最重要的作用,是困住耶摩先生的女兒莫麗安。
被分配看守那裡的[管理者],正好是塔隆的宿敵、從血族叛逃的歐埃巴男爵。
抱著將他帶回來的想法,塔隆決定前往那裡和歐埃巴展開最後的對峙。
這場對決,最終以塔隆的勝利告終;還意外得知了敵人打算將莫麗安,當成魔獸控制台的想法。
最終他們見到了被囚禁的少女,並成功將其救回…
…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最後的結果,
俄亥維,[瑪克拉特財團]的董事會成員之一,他接下了自己的全部攻擊、包括最後的舍命掙扎。
相比之下,而塔隆卻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將少女帶走。塔隆試著反抗,但是完全沒用,他就連對方的攻擊也看不透,那不可思議的魔法塔隆現在也沒有摸清。
即便是變身成為狼人,即便讓狂暴吞噬自己的理智,即便自己已經什麽都不管不顧了……也依舊是被敵人當成寵物一樣戲耍。
那麽之前的一切努力到底有什麽意義?
做了這麽多的訓練與準備,到頭來還是被擊敗了;塔隆就是一個騙子,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明明當著那哭泣女孩的面前說過,一定會將她帶回。
但結果依舊是這樣,他食言了,他什麽都做不到,他就是一個廢物。
這並不是他,能夠輕而易舉就放棄之類的性格原因,更不是什麽“只要加油”就能看開的負面情緒。
而是塔隆賭不起,他也輸不起,以他現在的實力,他繼續去外面那個危險的世界、則無異於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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