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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中興志》第52章 郭家有女
  兵變次日黃昏,天子一行數千人衣衫襤褸,倉皇趕至奉天。此時奉天縣令杜正元上鳳翔府計事未歸,眾官吏聞天子突然駕臨,竟慌亂不安,皆欲奔竄山谷,主簿蘇弁乃攬下眾人,諭之道:“君上避亂,臣下當伏難死節。昔日肅宗幸駕靈武,至新平、安定二郡,太守皆潛遁,帝命斬之以徇,諸君知其事乎!”

  眾人聞言驚恐,皆打消逃竄之念,同蘇弁準備儀仗,出迎天子。待車駕入城,奉天諸官吏悉來拜見,德宗得知蘇弁忠義之舉,欣然嘉之,升其為大理寺司直。

  天子既入奉天,又接連有自長安而來的兵吏、百姓數以千計,絡繹不絕、蜂擁而至。是日深夜,李惟簡攜其母及家屬數十人至奉天,德宗聞訊驚喜交集,忙夜起令人召來相見,李惟簡既見天子,遂行大禮,德宗見他泥垢滿面,頓時流涕,執其手道:“朕拘卿於客省,卿卻從朕至此,何以如此忠義!”

  李惟簡眼含淚水,泣涕道:“臣世受皇恩,無以報陛下,今陛下有難,當誓死追隨!”

  德宗感泣不已,遂令李惟簡伴駕,君臣二人促膝夜談,彼此安撫。至天明時分,行宮外突然響起一陣騷亂聲,德宗猛然驚起,李惟簡立刻出門查看,片刻後回來,喜道:“陛下,是渾大將軍至矣!”

  德宗大喜,正要迎上去,卻見渾瑊已風塵仆仆進了殿門,當即伏地道:“臣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渾卿來得正是時候,快快平身。”德宗連忙將他扶起,忽見他鎧甲上滿是血漬,頓時面露憂色,關切地問道,“渾卿莫非負了傷?”

  渾瑊低頭看了看甲胄,拱手道:“謝陛下關心,此為賊人之血,臣並未負傷。”

  “那便好,那便好,”德宗連連點頭,喜道,“有渾卿在此,朕無憂矣!”

  渾瑊聞言泣涕,德宗與他寒暄了半晌,隨後便聚集文武,共商大局。

  眾臣到齊,德宗當即傳旨,任命渾瑊為京畿、渭北節度使兼行在都虞候,以白志貞為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為中軍鼓角使,以神策將侯仲莊為左衛將軍兼奉天防城使。此外又令李觀為招募使,負責於奉天招募兵員。

  眾將領命謝恩,德宗又下詔,征召關中各道兵馬入援奉天。詔令下達不久,有人來報說涇原軍已擁立朱泚為主。眾人聞聽議論紛紛,薑公輔上前奏道:“陛下,朱泚既為亂兵所立,必來攻城,宜早做防備。”

  他剛一說完,盧杞突然怒目而視,切齒道:“朱泚忠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豈不傷忠臣之心!”說罷又朝天子道:“臣願以家族百口性命保朱泚不反。”

  德宗點了點頭,顯然是同意盧杞之言,群臣見之,紛紛道:“既然朱泚忠貞,陛下何不下詔,令其奉迎聖駕。”

  德宗深以為然,點頭道:“那便傳詔長安,令朱泚即刻率軍至奉天迎駕。”

  群臣領旨,盧杞又奏道:“陛下既召泚迎駕,宜令諸道援兵至者,營於奉天三十裡外,以免朱泚多心!”

  “陛下不可,”薑公輔當即反對道,“奉天宿衛單寡,防慮不可不深,若朱泚竭忠奉迎,何憚於兵多,如其不然,有備無患,請陛下思之!”

  德宗稍稍思忖,最後道:“就依薑卿之言,援兵至者,皆召入城中。”

  盧杞心中憤懣,又奏道:“陛下,臣觀硃泚心跡,必不至叛逆,請遣一大臣入京城宣慰,以令其奉迎聖駕。”

  德宗點點頭,問道:“眾卿有何人願往?”

  群臣心有懼意,

皆不吭聲,氣氛異常尷尬,這時一將出列道:“臣願往。”  德宗視之,乃金吾將軍吳漵,遂大喜,命吳漵為京畿宣慰使,前往長安,宣慰朱泚。

  議事結束,眾臣散去,吳漵接受過天子囑托,便準備動身前往京城,他剛出行宮大門,令狐建突然追至跟前,道:“吳將軍糊塗矣!”

  吳漵看了他一眼,淡淡問道:“令狐將軍何出此言?”

  令狐建道:“朱泚為人暫且不論,單是其手握重兵、掌控京畿,便難保不會生出反心,你這一去凶多吉少矣!”

  吳漵輕歎一聲,道:“吾豈不知此去必死,但方才你已看到,陛下當面詢問,卻無一人願往,吾若不請行,天子顏面何存?”

  令狐建聞言怔住,吳漵又道:“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此乃為人臣之本分。”言畢朝令狐建一拱手,轉身離去。

  隨後,吳漵收拾行囊離開了奉天,與此同時,仍不斷有官吏、百姓從四處逃來,一個小小奉天縣城竟聚集了萬計的皇親、官吏、將軍等,然而未及從長安逃走,或途中散失者更是不計其數,單是宗室成員就不下百人,這其中便包括李淳和洛兮。

  逃亡奉天的途中,蕭梁率衛隊護衛李淳和洛兮自東宮奔西門而走,但途中其一行突然與大隊失散,直至今日都未能到達奉天。

  蕭妃與王良娣焦慮不已,忙向太子稟報,太子一直伴在君旁,不曾想自己的兒女竟會失蹤,他強作鎮定,當即遣東宮衛率司空達率百騎沿路尋覓。

  且說吳漵奉旨前往長安城,在他率隊抵達之前,朱泚已照源休之策將不少滯留長安的官員收入彀中。這其中有太常卿敬釭,都官員外郎彭偃,還有工部侍郎蔣鎮,蔣鎮當日出逃時墜馬傷足,因而被朱泚所獲,不得不屈身從之,此外還有李希烈養父檢校司空李忠臣,源休更是親自登門將他說服。

  除此幾人外,朱泚還欲招攬郭子儀之子,駙馬都尉郭曖。曖因在服喪,當日未及逃走,朱泚覬覦郭子儀威望,為籠絡人心,便遣人請郭曖入朝擔任宰相。

  來人入府好言相請,但郭曖不為所動,謂之道:“多謝太尉抬愛,只是家父喪期未滿,郭曖尚在丁憂之中,恐怕不能受宰相之職。”

  來人也知他說的是事實,不好再請,隻得回宮複命。

  來人離開之後,內廳裡突然探出一個女人的身影,正是升平長公主,她走上前輕聲對郭曖道:“行裝都收拾好了,何時出發?”

  “夜長夢多,今日便走。”郭曖握住了她的手,心中冰涼寸斷,“這一路須喬裝打扮,不能帶任何隨從,要連累你跟著我一起吃苦了!”

  “夫君這是何話?”升平長公主凝視他道,“你我夫妻患難與共,何來連累之說?何況我身為帝女,本就應追隨天子而去。”

  “公主!”郭曖心裡突然湧進一股暖流,將她輕輕擁入了懷中。

  少頃,二人準備妥當,遂帶著子女喬裝成百姓,乘車往城外而去,一行人到了開遠門,見門前檢查甚為嚴格,凡是衣衫華麗者皆被當作官吏,不許出城。

  郭曖強作鎮定,駕著馬車朝城門駛去,到門時前一士兵將其攔下,裡外一通檢查,之後問道:“可是當官者?”

  “軍爺,你看我這身打扮,像是官人乎?”郭曖點頭哈腰,故作低賤。

  “那可不一定,近來常有大官假冒百姓者。”士兵似乎很有經驗,問,“為何出城?”

  “探親,”郭曖笑著道,“小人泰山染疾,內子哭鬧著要去探望,小人隻好陪著了。”

  “嶽丈病了?”士兵似乎不大相信,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道,“探個病需要拖家帶口乎?”

  郭曖突然被問住,一時不知如何對答,正在這時,馬車裡突然探出個頭來,一個總角少女皺著眉,不耐煩地道:“阿爺,為何不走了?我等著到了外翁家跟表姐玩哩!”

  “啊?哦,莫急莫急,很快便能見到表姐。”郭曖及時反應過來,笑著對士兵道,“軍爺你看,小女都等不及了。”

  “走罷走罷。”士兵見那小囡如此率真,頓時不再懷疑,遂放了行。

  “多謝軍爺。”郭曖心裡長舒口氣,隨即跳上馬車,駛出了長安城。

  出城之後,郭曖攜著家人直奔奉天而去,次日夜裡便趕到了駕前,德宗見其一家人追隨而來,不禁泣涕,當問到其是如何逃出時,郭曖將經過講述了一番,並道:“好在嫣兒機靈,順著臣之言圓了個謊,否則結果真難欲料!”

  德宗聞言露出笑意,心裡默默記住了眼前這個名叫郭嫣的外甥女。隨後,他又向郭曖詢問長安形勢,郭曖回道:“朱泚以重利收攬在京官員與禁衛軍將士,早已有不臣之心,陛下宜早做防備。”

  德宗聞言不以為然,嘴裡道:“朕待朱泚不薄,其斷不會負朕。”他口上雖如此說,心裡卻不免為吳漵擔憂。

  長安城裡,朱泚聞知郭曖遁走,雖然憤懣,卻也未太過在意,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此人便是司農卿段秀實。

  段秀實年過六旬,乃四朝老臣,曾任玄宗朝名將高仙芝副將,參與怛羅斯之戰。在進京之前,他曾任涇原節度使,因得罪楊炎而被罷去兵權,並由李懷光取代,當時還引發了涇原軍的一次嘩變,平定叛亂之人正是朱泚。段秀實在涇原軍中的威望雖不亞於朱泚,正因如此,朱泚才要請其出山。

  然而朱泚派出的人卻獨自返了回來,並稟報說段秀實不願來見,朱泚心中不甘,又命涇原將梁庭芬率百余騎前往段宅,欲強行將其請出。

  梁庭芬率騎兵將段宅圍住,命人進門請段秀實,一人剛要上前叩門,大門突然大開,隨後便見段秀實昂首走了出來,梁庭芬見之立刻下馬拱手施禮,道:“段帥。”

  段秀實眼睛瞪著他,冷冷地道:“梁將軍帶兵到我宅上,是欲取段某人頭乎?”

  梁庭芬一怔,失笑道:“段帥說笑了,末將奉太尉之命,來請段帥入宮,共商大局。”

  “哼!”段秀實厲聲道,“爾等隻知有太尉,不知有天子乎?”

  “這……”梁庭芬無以言對,低頭不敢直視段秀實。

  段秀實不再多言,轉身令家仆牽來馬匹,縱身上馬後,他竟往大明宮方向而去。梁庭芬見狀,立即率騎兵折返,隨行護衛段秀實。

  到大明宮後,段秀實進殿拜見朱泚,朱泚見其來心中大喜,忙上前相迎,一臉歡喜道:“可算是把段公請來矣,請恕朱某失迎之罪!”

  段秀實淡淡一笑,道:“太尉數遣人登門相請,秀實若是再不來,豈不是太不識趣了?”

  朱泚陪笑道:“這也是無奈之舉,段公不願出山,朱某隻好出此下策,望段公恕罪。”

  “不敢,”段秀實道,“如今太尉掌控京師,權知六軍,秀實唯俯伏仰望,怎敢怪罪,只是不知太尉接下來有何打算?”

  “這個?”朱泚想了想,問道,“依段公之意,當如何?”

  段秀實正色道:“太尉本以忠義聞名天下,今涇原軍以犒賜不豐,而至嘩變,使天子幸駕奉天。然犒賜不豐,乃有司之過也,天子安得知之?太尉應以此開諭將士, 曉以禍福利弊,而後奉迎聖駕還京,此乃莫大之功也!”

  朱泚聞言不悅,側身不語,正在這時,突有人來報金吾將軍吳漵奉聖命回京宣慰,現在殿外求見。

  朱泚聞報一怔,眼睛看了看段秀實,立刻吩咐道:“快請吳將軍進殿。”

  報信人領命退去,很快吳漵便至殿內,見到二人躬身施禮,不卑不亢地道:“下官吳漵見過朱太尉、段公。”

  “吳將軍自奉天而來,可知陛下安然無恙否?”段秀實急問道。

  “陛下安好,請段公放心。”吳漵恭敬回答,轉而拱手對朱泚道,“朱太尉,陛下知涇原軍已推你為主,特遣下官來京宣慰,並請太尉率軍至奉天迎接聖駕。”

  “哦?”朱泚稍稍一怔,悄悄看了看段秀實的神色,回過神來笑道,“這是自然,泚正準備迎駕事宜,不日便往奉天迎陛下回京。”

  吳漵看他目光閃爍不定,便知其話中有假,但又無法揭穿,隻得道:“既如此,那下官這就回奉天複命。”

  “吳將軍車馬勞頓,休息幾日再回奉天也不遲,”朱泚笑著說完,吩咐道,“來人,請吳將軍下去好生休息。”

  他話音一落,立刻上來兩名衛士,攔在吳漵面前,漵心知其已心生歹意,卻並未反抗,平靜地隨兩名衛士出了大殿。

  吳漵走後,朱泚又笑謂段秀實道:“待朱某準備妥當,即遣人奉迎陛下還京,段公應已累了,且去歇息罷!”

  段秀實一拱手,遂告辭而出。是日,朱泚將吳漵囚於客省,不久之後便遣人毒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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