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十數日,神策軍、義武軍終於安然返回了定州,大軍到達南門外,定州刺史楊政義攜眾將吏在此迎候,張孝忠遂令其前面開路,與竇文場率大軍進城。
兩軍入城之後,便前往營地駐扎,張孝忠安置好各營將士,又特意於節度使府置出一處別苑,供李晟養病居住,李愬和薛鎮亦隨同住了進來。
別苑雖然不大,卻格外寧靜優雅,對李晟養病確實有益,李愬心下感激,將父親安頓好後,便準備前去拜謝張孝忠。他與薛鎮剛出苑門,卻見張升雲迎面走來,他身邊還跟著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女,正是玥瑤。
薛鎮反應得快,急忙迎了上去,笑著衝張升雲道:“升雲兄,我與表弟正欲去拜謝張公,不想你倒先來了。”他話說完時才注意到玥瑤,忙問道:“這位姑娘是?”
“我來介紹,”張升雲笑著目視二人,一一道,“此乃舍妹玥瑤,這位便是薛鎮薛郎。”
玥瑤一欠身,莞爾笑道:“玥瑤見過薛郎君。”
薛鎮忙回禮,道:“玥瑤客氣了!”說完他突然一把抓住李愬,笑著對玥瑤道,“我給你介紹,這是我表弟李愬,升雲兄應該向你提起過。”
玥瑤凝視著李愬,微微一笑,輕聲道:“四郎。”
李愬微笑著朝她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薛鎮看著他二人的目光,不禁有些奇怪,這時張升雲開口道:“你二人不是要見我父親麽,那便一道去罷,等晚些時候,我再專程來探望李公。”
李愬、薛鎮點點頭,四人遂離開別苑,朝帥府正堂而去,四人到時張孝忠正與楊政義等將商談公務,四人便等了片刻,待楊政義等人離去,才進廳拜見張孝忠。
張孝忠見李愬、薛鎮來,心中甚是高興,招呼他們坐下後,問道:“賢侄,令尊病體如何,在別苑可住得習慣乎?”
李愬一拱手道:“愬正要謝過張公,別苑清靜悠雅,對父親養病十分有利,相信用不了多久父親就會痊愈。”
“那便好!”張孝忠撫須一笑,點了點頭,又對李、薛二人道,“二位賢侄,今後莫要再稱張公矣,顯得太過見外,令尊長我幾歲,我等就以叔侄相稱可乎?”
李愬、薛鎮頓了頓,對視一眼後,起身拱手道:“侄兒見過張叔。”
張孝忠喜不自已,伸手示意道:“二位賢侄無須多禮,快坐。”
二人又坐下,張升雲突然對李愬道:“既然父親已與你叔侄相稱,那你我也以兄弟相稱如何?”
“這是自然。”未等李愬答話,薛鎮搶著道。
李愬點點頭,朝張升雲拱手道:“升雲兄。”
張升雲拱手回禮,張孝忠大喜,道:“好,從今往後,我等親如一家矣。”
四人笑著點頭,張孝忠又道:“不過,若是能親上加親,豈不更好?”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愬身上,李愬茫然一怔,卻見玥瑤低首蹙眉,臉色羞紅。
“甚麽親上加親?”薛鎮滿臉不解,朝張孝忠一問。孝忠正要道破,門外突然進來一人,向他稟報道:“阿郎,竇監軍求見。”
張孝忠頗有些掃興,但也不敢怠慢,忙吩咐道:“快請。”說著他已起身上前恭迎,竇文場很快出現在大廳,李愬四人躬身行禮,張孝忠也一拱手,道:“監軍,快請上座。”
竇文場笑道:“不必了,我來是為向張公辭行矣,稍後便走。”
“辭行?”張孝忠有些意外,問道,“監軍莫不是要回京?”
“不錯,
”竇文場道,“前些日子,吾向陛下上表,稟明了此處情況,陛下便召我回京,至於兵權嘛,便交與李公了。” “太好了!”薛鎮聽完突然大喜,竇文場臉色一變,雙眼狠狠瞪向他,他立刻改口,咧嘴笑道,“哦……我意是監軍你行軍如此辛苦,終於可以回京歇息了,真是好事也,恭喜監軍!”
竇文場冷冷一笑,張孝忠見狀急忙道:“既是陛下旨意,那孝忠就不留監軍了,孝忠明日擺宴,為監軍送行。”
“不必了,”竇文場搖頭道,“陛下催得緊,吾今日便要起程,要不怎會專程來向張公辭行!李公病體未愈,陛下特命我慰問,我去探之之後便上路,莫仁曜等人處,我已交代過,彼自會聽從李公將令。”
張孝忠點點頭,道:“既是如此,那孝忠這便帶監軍去探望李公。”
竇文場點頭,眾人遂一道前往別苑。見到李晟,竇文場道出回京之事,並代表天子持詔宣慰,李晟在榻上俯首謝恩。之後,竇文場離開帥府,率衛隊出定州,朝長安而去。
一晃半個多月,李晟病情漸漸好轉,但李愬依舊每日在榻前照料,極少出別苑,張孝忠隻得暫時將說親之事擱置,打算待李晟康復後再作商議,同時,他令玥瑤常往別苑探望李晟,而玥瑤早已這麽做,李晟一見她便頗為喜歡,也有意促成親事。
兩家結親似乎已是水到渠成,唯一的問題就是李愬是否有意,雖然他此時無心顧及兒女私情,但若是父母之命,他也隻得遵從。一切都順利地進行著,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這一日,玥瑤照例前往別苑,探望過李晟後,她與李愬廳中閑談,二人正聊著,薛鎮突然一臉興奮地跑來,一進門便道:“表弟,你猜誰來了。”
李愬站了起來,還未等他發問,便見門前出現兩個年輕的身影,一個是張升雲,而另一個竟是他許久未見的兄長,李憑。
“二兄,”李愬驚喜交集,忙迎了上去,張大眼睛看著李憑道,“我莫不是在做夢邪,你為何來此?”
“四弟,兩年不見,你又長高了。”李憑上下打量著他,輕輕笑道,“母親聽說阿爺染疾,放心不下,便遣我來看看,怎麽樣,阿爺可還好?”
“嗯,”李愬深一點頭,笑著道,“阿爺已快康復了,多虧了張公安排,以及玥瑤照料。”
他說著一扭頭,玥瑤便上前了一步,對李憑一欠身,笑道:“玥瑤見過李二郎君。”
李憑目光炯炯地看著她,突然怔住,片刻後才拱起手道:“多謝玥瑤小娘子。”
玥瑤莞爾一笑,李愬拉起李憑胳臂,興奮道:“二兄且隨我去拜見阿爺,阿爺見你必然高興。”
五人一同離開前廳,朝李晟房間走去,此時李晟病已好大半,人也精神多了,便倚在床頭翻看些書籍,聽見動靜,他依舊專注於書,並未抬眼,這時便聽李愬喊道:“阿爺,二兄來了。”
李晟怔了怔,還未等他做出反應,便見李憑走到榻前,撲通跪了下來,道:“阿爺,兒看你來了。”
“二郎!”李晟喜極而泣,伸出手道,“快,快起來,讓為父好好看看你。”
李憑笑著抹淚,緩緩站起。李晟對他一番打量,微笑著點頭道:“我兒長大成人矣!”
李憑眼中泛著淚光,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還是李晟問他道:“二郎,家裡如何了,你母親與眾兄弟可都好麽?”
李憑點點頭,微笑著道:“阿爺放心,阿娘身體很好,只是時常掛念阿爺和四弟,大兄大嫂也都好,興兒已會走路了,三弟仍是每天勤讀詩書,從未荒廢,至於五弟,已長這般高了。”
李憑說著伸手一比,李晟高興的連連點頭,父子二人聊了許久,直到半晌後,李憑怕打擾李晟休息,才和眾人出了房間。
眾人到了苑中,李愬對李憑道:“二兄,這次來,你定要多待些日子,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哩!”
“嗯,”李憑點了點頭,笑道,“我就暫時留在定州,等阿爺完全康復了,再歸長安。”
李愬聞言興奮不已,臉上笑容如盛夏的陽光一般。
“真是太好了,好久沒有這般熱鬧了。”張升雲說完笑著對李憑道,“二郎賢弟,我這便命人為你準備房間。”
李憑一拱手:“有勞升雲兄了。”
“客氣甚麽。”張升雲輕輕一笑,隨即去喚下人。
“我陪你去。”薛鎮跟上前,與張升雲一道離開。
“升雲兄真是熱情好客,”李憑看著張升雲背影,悠然一笑,轉過身對玥瑤道,“對了玥瑤,聽升雲兄說前些日子四弟生病,是你在身邊照顧,真不知如何謝你,請受李憑一拜。 ”
他說著躬下身施禮,玥瑤不免有些慌措,忙伸手去扶,道:“二郎太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倒是四郎養病時經常跟我講起你,說你為人正直、學富五車,是其最敬重之人。”
李憑被她說得臉腮羞紅,低頭笑道:“哪裡,是四弟高抬我,教玥瑤見笑了。”
“二兄不用謙虛,”李愬對他笑道,“兄之學問玥瑤已然見過。”
李憑茫然一怔,表示不解,李愬接著說道:“二兄可還記得你所贈《括地志》?我養病時玥瑤為我講解,其對你所作之注讚賞有加邪!”
李憑一愣,驚訝地看著玥瑤道:“沒想到玥瑤也是飽讀詩書之人。”
玥瑤嘴角微揚,含羞低首。李愬見狀笑道:“玥瑤雖是女流,但其學問勝過無數男子,至少……我是自愧不如。”
“是麽?那有機會我定要向玥瑤請教。”李憑說著,眼睛直直盯著玥瑤,倒讓玥瑤羞得抬不起頭來。
“廂房已備好,”這時張升雲返了回來,走到李憑跟前笑著道,“你隨身行禮我也命下人送了過去,現在就去瞧瞧罷,看你是否滿意。”
“升雲兄之安排,李憑自然滿意。”李憑爽朗笑道。
“二兄趕路辛苦,去歇一歇也好。”李愬轉過身,擺出起步的姿勢。李憑點點頭,幾人遂一同朝李憑廂房走去。
這日之後,李憑便住在了定州,由於張升雲和李愬的關系,他與玥瑤多有往來,時常與她探討學問,二人雖相識不久,卻似早已相知,在他看她的眼神裡,隱隱流露著一抹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