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八月,值郭子儀出殯之期。當日,德宗率太子及諸王親臨皇城安福門送葬,百官亦皆陪位隕泣。及子儀入土,德宗嫌其墳矮,乃違反禮製,命加高一丈以顯其尊榮。
此後數日,德宗思念子儀之功,又命人重繪其凌煙閣像,並欲題賜“尚父子儀,天降人傑,勳高今古,名垂千秋”十六字以彰其功。是日未時,德宗正於紫宸殿題寫此字,殿外忽然傳來零碎的腳步聲,接著便見守值宦官來報曰:“大家,盧、張二相求見。”
德宗目不離筆,輕輕道了句:“宣。”宦官躬身退下,隨後便見盧杞與張鎰疾步入殿。二人行禮後,盧杞先道:“陛下,鄆州有變矣,李正己發疽而死,其子李納自稱留後,擅領軍政,且發兵助田悅,此其求封之表,請陛下過目。”
德宗聞奏頓了頓,少頃乃又動筆,寫完了最後一個“秋”字。此時翟文秀已自盧杞手中接來奏表。德宗遂收起紙筆,禦覽其文,隻片刻後便發出了不容置疑的聲音:“傳詔,授李納檢校司空,即日護喪進京。”
張鎰驚道:“如此處置,隻恐李納不肯奉命,反而孤注一擲,起兵謀逆矣!”
德宗目光如炬,厲聲道:“李正己父子跋扈不臣,欲效河朔三鎮繼襲專地久矣,朕若許之,則是使其謀得逞也!如此淄、青十五州將不複為國所有。”
“這……”張鎰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德宗卻態度堅決地道:“此事不容置疑,卿可速去擬詔。”
張鎰不好再言,遂與盧杞領旨躬身退下。回到中書省後,張鎰會同中書舍人蕭複等人草擬詔書,此時其心頗為矛盾,既欣喜皇帝的削藩決心,又為可能引發的變故而暗自憂慮。
事實證明,張鎰並非杞人憂天。數日後,朝廷詔書傳至鄆州,此時李正己喪事已畢,而李納也已牢牢掌控平盧淄青的軍政大權,成為淄、青、徐、鄆等一十五州事實上的新主人。得知朝廷旨意,兵權在握的李納自然不甘屈從,他對著詔書,眼中放出冷冷寒光,已然下定了反叛的決心。
於是李納先遣使勾通田悅、李惟嶽、梁崇義,以鞏固四鎮聯盟。而後便聚集眾將吏商議進兵。鄆州長史嚴亮乃建言增兵徐州,扼守運河,其言曰:“先前陳兵埇橋,已使汴水阻絕,若再阻斷渦水,則江淮貢船將徹底無法通往東都,如此朝廷必然勢窮。”李納深以為然,遂遣兵一千至徐州以扼守渦口。
隨後大將王溫又建言進兵宋州,其言道:“宋州乃中原門戶,若能取之,便可威逼汴州乃至東都,屆時中原便任公馳騁矣!”李納深納其言,遂親率五萬大軍西進宋州,擊其單父縣。
李納來勢洶洶,而宋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劉洽亦非等閑之輩。當初德宗分宋、亳、潁為一鎮,置宣武軍,以劉洽為節度使,便是為了防范淄青。故而劉洽早有準備,宋州全境亦皆嚴陣以待。以致淄青數萬大軍猛攻單父,竟數日無功。
長安城裡,德宗穩如泰山,李納叛亂的消息並未使其感到意外,而且他早已做好了討伐李納的準備。待兩位宰相詳述過軍情之後,其便言道:“李納公然抗旨,又縱兵為亂,其罪難赦,當遣削其官爵,遣王師征討。”
話音一落,張鎰道:“河北叛鎮尚未平定,若再遣兵討李納,則恐國力不支也。況且宋州有劉洽鎮守,必可保無虞。故當務之急乃是打通渦口,解決漕運之事,江淮貢賦乃是國之根本,不容有失,請陛下斟酌。”
德宗聽聞張鎰之言突然一怔,
心中不免擔憂起來,李正己扼守埇橋已經迫使漕運改道渦水,如今李納又陳兵渦口,徹底將江淮奉船阻在了淮河。因中原連年戰亂,又加之藩鎮割據,朝廷財賦收入多仰仗江淮,如若漕運受阻,江淮錢糧不能運抵關中,則後果不堪設想。 念及此處,德宗乃決心解決漕運之事,於是問張鎰道:“依卿之意,當如何疏通漕運耶?”
張鎰建言曰:“陛下可遣一乾吏為濠州刺史,令其率兵於淮南疏引奉船。濠州與徐州隔淮河相望而又非李納所轄,臣料想賊兵必不敢貿然渡河。”
德宗聽畢,起身移步至一幅輿圖前,觀察了淮北地理形勢,然後問曰:“然則何人能堪此任?”
張鎰舉薦曰:“和州刺史張萬福可以勝任。”
德宗乃從其言,以張萬福為濠州刺史,往渦口疏通糧道。
卻說張萬福乃魏州人士,早年棄文從武,因參與平定安史之亂有功而名震一時。大歷年間始任和州刺史,今已年過七旬。
萬福接到任命,當即驅馬馳往濠州上任,次日即挑選五百甲士趕赴渦口。自李正己遣兵扼守埇橋以來,江淮漕運不得不棄通濟渠[通濟渠即汴水,溝通淮河、黃河。]而改走渦水,但渦水與淮河交會處的渦口同樣屬徐州管轄,只是淮河作為徐州與濠州的分界,李納對此地的控制不及埇橋牢固而已。
此時,渦口河道已被淄青軍以沙袋阻斷多日,淮河幾十裡水道積塞了數百貢船,渦旋數日不能北上。而河北岸有淄青兵不下兩千人,皆披甲執戈,虎視眈眈。濠州司馬吳沛見此情景,不禁打了個冷顫,謂張萬福道:“吾隻五百人,若賊兵渡河來攻,恐難當之矣!”
“呵呵呵……”張萬福泰然一笑,立刻正色道,“吾奉天子之命來此疏通運河,是為解決關中缺糧之弊。‘民人以食為天’,此乃王道。賊若阻攔便是與民為敵,與天為敵,能得人心乎!”
“刺史所言真乃大道也!”吳沛動容道,“請刺史隻管下令,我等即使舍下性命,也必力保漕運通暢。”
張萬福遂吩咐道:“傳我命令,清除障礙,打通河道,導引貢船過渦口。”
“喏!”吳沛大應一聲,遂去傳令。張萬福則擎起戰旗,驅馬登上一處高地,眺望淮北。
對岸淄青兵多日來只是看守渦口,除此之外無所事事,斷想不到對岸會突然出現數百官兵,待到吳沛率人乘船清理河道時,淄青兵才有所發覺,不多時便集結於岸邊,與張萬福隔河對峙。
淄青偏將何濤遠遠望見對岸立著一面大旗,上書“張”字,旗下一人橫刀立馬,威風凜凜,似是身後有千軍萬馬一般。
“此何人也?”何濤指前詢問左右,左右皆道不知,此時一校尉上前朝對岸高喊道:“旗下之人報上名來!”張萬福一手擎旗,一手握韁,高聲道:“吾乃濠州刺史張萬福,奉聖命疏通河道,爾等誰敢阻我?”
何濤聞聲一怔,顧左右道:“莫不是魏州張萬福?聽聞其任和州刺史,何以至此地?”左右又道不知,一校尉道:“其眾隻幾百人,請將軍下令,末將即刻率兵渡河攻殺過去。”
“不可,對岸乃是濠州地界,小心其有埋伏。”何濤將手一揮,嚴令眾將曰,“張萬福者,名將也,不可小覷,吾等且勿輕動。”
於是其按兵不動,任由濠州兵打通河道,繼而數百艘船首尾相接駛過渦口,淮河一時波濤洶湧、水浪拍岸。何濤麾下眾士卒見此情境,紛紛道:“船將進入渦水,再不阻攔便遲矣,請將軍速速下令。”
何濤看了看水中的運糧船,又望了望對岸白髯飄長的張萬福,突然喟歎一聲道:“罷了,若關中缺糧,先餓死者必是百姓,今日便放其過河,自明日起,一艘船也不得放過。”遂率軍歸了營。
運河由此得以通暢無阻,阻塞的貢船全數駛過了渦口。至黃昏時,吳沛來張向萬福匯報說:“刺史,船皆已通過,無一滯留。”他一臉欣喜之色,似乎不敢相信淄青兵一直望而不動。張萬福看著眼前的流水微微地點了下頭,顯得氣定神閑。吳沛又問道:“刺史欲在此守多久,賊兵仍隨時可能渡河也。”
“能守一日便是一日,”張萬福回答得十分堅定,其實他心裡明白,到了明日對岸的淄青兵絕不會再像今天這般客氣,但他依然堅持道,“惟願能多輸送糧食,解了燃眉之急。”吳沛聞言感泣,乃決心以命相守。
次日,東來的船隻又將經過渦口,而這一次何濤不再猶疑,當即下令渡河截擊, 其士卒乘小舟入河,競相登上貢船。張萬福早有防備,只見其一聲令下,幾百名弓弩手一齊朝河中施箭,淄青兵紛紛中箭落水。
正當這時,對岸突然又出現千余騎兵,皆身著淄青軍服,吳沛見之,登時大驚道:“刺史,賊又來援軍矣!”
張萬福也吃了一驚,他昨日已密遣人渡河查探對岸情形,知淄青軍共計千余人,如何又殺出一股騎兵來?難道是徐州城中的淄青軍聽到消息來增援何濤?
“刺史且看。”正當張萬福不解時,吳沛突然朝對岸一指,只見後來的淄青騎兵竟攻向何濤矣!
張萬福一抬頭,驚道:“這是何狀況?”未等他明白過來,對岸的兩撥淄青士兵已混戰一處,何濤及其麾下士卒顯然未曾料到,倉皇之下死傷慘重。俄而濤乃望見對方主將,朝其大叫道:“馮異,汝為何攻我?”
那將高聲道:“汝隨李納造反,是為叛賊,我家刺史已歸順朝廷,命我來拿汝,汝且束手就擒。”
何濤聞言膽戰心驚,急傳令鳴金,帶著幾百殘軍殺開出路北逃而去。
馮異命人收拾戰場,獨自乘船駛向對岸,見著張萬福,躬身拜道:“足下便是張使君乎?下官徐州司馬馮異,奉刺史之命前來相助。”
此時張萬福心中仍有疑惑,乃問曰:“本官正是張萬福,卻不知馮司馬為何來此?莫非徐州已歸降朝廷?”
馮異點頭道:“正是,李刺史已舉城起義,知張使君在此疏通漕運,特命我來助之。”
張萬福聞聽又驚又喜,連忙詢問其中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