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別人不一樣的方星河下打花櫓由北城門入城,先去幽草居花三百六十文給方之廣檢了六副藥,隨後又往趙家估衣鋪給方金氏買了一件細布春裙,開春了,地氣漸暖,很快就能用的上。
兩樣事情辦完正準備回去時,好死不死的路過了孫屠的肉鋪,因他最近連著來買過兩次肉,孫屠對他就份外親熱,胸脯子拍的山響說今天的肉格外好,給便宜價。
方星河見那肉的確是好,隨即又想到方之廣和方星儀瘦的樣子,最後的五十文也終究沒保住,換成了一斤六兩的羊肉,唯一可堪安慰的是這時的一斤有十六兩,此外孫屠還饒了他些煮肉的香料,不多,但煮手上的肉是夠了。
至此,昨夜掙下的四百六十文已花了個乾乾淨淨。
花錢一時爽,花完心發慌。
本準備回家的方星河拎著東西折身就去了雅芳齋,想著若能畫幾幅佛像好歹也是個進項,奈何年節已過,佛誕日還遠,畫齋生意很是清淡,竟連掙四十文的機會都不給一個。
一張佛像四十文,這就是方星河當下的潤筆身價。
“再等等吧”雅芳齋東主伍芝芳長的就跟個彌勒佛似的,堆坐在胡凳上邊呷著茶湯飲子邊搖頭歎息,“到佛誕日前後就好了”
方星河失望而歸,將要到家時恰好遇上打牛草而回的方星儀,背上背籠裡滿滿的牛草就像一座移動的小山,襯的她愈發瘦弱纖細。
“阿兄,你回來了”方星儀噔噔噔跑過來,小臉上滿是欣喜。
“蹲下,蹲下”方星河放下手中物事去接她肩上背籠,結果尷尬了,雙肩硌的生疼不說,人根本起不來,雙腿軟顫的厲害。
正看著羊肉兩眼放光的方星儀見狀邊咯咯脆笑,順手將羊肉和細布裙塞進背籠,用牛草仔細蓋好,“今天是三嬸娘值廚,小心讓她看見。阿兄你殺雞都不死的力氣背不動的,我來”
“誰讓你一次背這麽多”方星河嘟囔著讓開,見方星儀輕輕巧巧背起了背籠,更加鬱悶了。
說來也怪,分明是兩兄妹,兩人的身體卻是天淵之別。
方星儀不過十歲,還是個女娃娃,卻早已顯露出天生神力的征兆,力氣簡直大的嚇死人,與之對應的是飯量也大的出奇,肚子活像個無底洞,就昨天那一陶罐羊肉羹若是方星河足以吃三頓,她一頓吃完還跟沒事兒人似的。
若是比力氣,比飯量,足足比她大了五歲的方星河就像個廢物,“你才幾歲,下次少背些,別傷了身子骨”
“大黃太能吃了,我又不想跑兩次,其實我八歲開始就這樣背了,只是阿兄以前都沒注意”
方星儀從身上掏出一把黑紅色的果子,一半塞到方星河手中另一半按進嘴裡,含含糊糊道:“你以前都不理我,阿耶阿娘又偏心,多虧你這次死裡逃生,還是現在的阿兄好”
不知名的野果還沒完全成熟,微甜的口味中酸澀居多,根本沒法吃。
方星河收起果子托著背籠邊走邊聽,哭笑不得,更覺心酸。
他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個不長心的天生涼薄性子,偏偏方之廣及方金氏還都毫不掩飾的偏向他,好吃的總是先緊著他,什麽活兒都不讓乾,即便做錯事也從不曾挨過一指頭的打,偏心都偏的沒邊兒了。
這種情況下,方星儀心裡也不知藏著多少委屈。
昨天還把她當個天真無邪的小妹子,今天就發現她根本不是印象中後世十歲那般的小女孩,方星河心酸愧疚之余,
心底裡莫名的又生出些悵然。 “前天那羊肉羹還沒吃好吧,走,回家阿兄再給你煮”
方星儀因為瘦而份外顯得大的雙眼唰的就亮了,背著背籠就蹦,“真的都給我吃?”
愧疚仍在,悵然消失了,嗯,她終究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慢慢疼,時間還來得及!
回到家,方之廣與方金氏照例下地乾活去了,兩人繞了個彎子,將羊肉和細布裙拿進自家小院兒後,方星儀才背著背籠去了牛圈,方星河則躲在自己房中生爐子搗鼓羊肉羹,偷偷摸摸的架勢活像個賊。
不是方星河想做賊,情勢使然不得不如此。
方家沒分家,一門三房加祖母方李氏共同生活在一起,十來口子人的大家庭中方李氏掌著大權,三房飯在一起吃,田在一起耕。
這種情況下獨自開小灶,煮的還是羊肉羹,若讓大房和三房發現可能就是個是非,尤其今天值廚的還是三嬸娘方杜氏。
方星河家是二房,阿耶方之廣自幼習武,十幾歲投軍。大唐自開國以來就重軍功,家中原對他抱有極大期望,想著即便不能九轉軍功,封妻蔭子光耀門楣,至少弄它個三四轉兌田兌地,減免賦稅徭役,以他的武藝當不成問題。
結果年近三十時,方之廣突然要飯花子似的回來了,身邊帶著的除了方金氏和彼時剛出繈褓的方星河外身上一文銅錢哥子都沒有。
二房上面的大房叫方之葵,有兩子方星建和方星漢,父子三人都是極本分老實的性子,娶妻方黃氏嘴碎,心眼也不大,但因出身只是普通農家,所以雖是長房媳婦,卻也鬧不出大風浪。
目前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三房方之仕身上,方之仕二十四歲年紀,正在樂鄉縣學讀書,娶妻方杜氏,娘家阿耶為縣衙老書辦,有一子方星宏還是個不滿三歲的奶娃娃。
方家在祖父方桂東活著時也曾興旺過,彼時方桂東憑借一身出眾的武藝和圓融的為人處事從縣衙中的公差一路做到班頭,直至最後的都頭,雖然還只是個吏員的身份,卻也是整個樂鄉縣中一跺腳地皮都得晃晃的風雲人物。
方家的田地,包括這一大院房子,乃至方之仕的這門婚事都是他當年掙下的。只可惜老爺子壯年早逝,兩個當時已經成年的兒子又撐不起家業,家道就不可避免的衰落下來。
方桂東一死,賦稅徭役上一點都少不了了,加之人口日繁,還要供養一個對農家而言花銷極大的讀書種子,家中生計不可避免的一日不如一日,到眼下飯雖還能吃飽,葷腥除非是年節,否則想也別想。
方星儀送完牛草回來就滿眼冒星星的守著爐子,邊吞口水邊不斷問怎麽還沒好,不到一分鍾問一遍,饞的樣子簡直了。
鮮嫩的羊肉終於煮好時,她卻跑出去了,回來時手裡拿著三個陶碗,親自動手把每個碗都盛上,又往陶罐裡瞅了瞅,“這個給阿耶,我有一次聽阿娘說他其實比我能吃多了”
“這三碗是阿娘,阿兄和我的”方星儀戀戀不舍的從自己碗裡又挑出兩塊羊肉放到方星河碗中,“前天那罐就我一個人吃了,這次阿兄多吃點兒”
“我不愛吃羊肉,膻的很”
方星河將方金氏那碗倒回瓦罐中,自己那碗推到方星儀面前,“看你吃的香我就高興”
小丫頭終究是信了,跟額外撿到錢似的高興的吃著,本來吃飯沒聲兒的她還刻意弄出許多聲響以示吃的很香很香,誇張的樣子讓方星河忍不住笑出聲來。
第二碗將將吃完,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方星儀身子一緊,下田的人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祖父活著時方家一天吃三頓,後來方星河也不記得的時候就變成了兩頓,跟別的農家一樣分在上午下午,算算時間他們絕不該回來的這麽快才對。
“你倆在屋裡吧,趕緊出來到正堂,今天縣學休沐,你們三叔回來了”
方金氏的聲音在外邊響起,方星河口中答應著的同時忙著給方星儀擦嘴,而後一起趕往正堂。
正堂在祖母方李氏獨居的小院兒裡,以前是方桂東見客的地方,後來體面客人漸少乃至絕跡,又以其地方軒敞就改成了飯堂。
兄妹倆趕到時飯堂裡已坐滿了人,他們是結伴一起從田裡回來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累。
當家人方李氏坐在正堂主位,人都六十了腰板依舊挺的筆直,眼角密布的皺紋和口鼻兩邊深深的法令紋如同斧削刀刻,令人望之生畏。
看到走進來的方星河那張臉,方李氏眼角忍不住挑了挑。十幾年了,她始終不喜歡這個孫子,原因至少有一半都因為這張臉。
方家男人,上至沒良心早死的方桂東,下至現在年紀最小的奶娃娃方星宏,每一個的臉型都是寬臉方額,濃眉闊口,唯獨方星河是個容長臉,眼目口鼻也太清秀,甚至是精致,跟他老子一點都不像。
除此之外就是他性子還冷,人也輕浮的厲害,十幾歲了一天地沒下過不說,天天不是獨自窩在屋裡就是出門亂晃,就這還不時生病,最近那次死而複生把家裡好一番折騰。
而這個家最禁不起的就是折騰。
老三兩口子還沒到,方李氏本想說方星河幾句,看了看二兒子方之廣後強行忍了。
這個當年讓她寄予厚望最終又大失所望的兒子實打實是現在家裡的頂梁柱,田裡的活計他一個人乾的比老大家父子三人加起來都多,要不是有他在,家中耕田不可能不雇人,如此一來,想要供養老三讀書可就難了。
二兒子終年沉默寡言,除了乾活下死力以外,在自己面前也孝順的挑不出一絲不是,唯獨對他這個分明是在往二混子路上走的兒子方星河溺愛的厲害,護的死死的說都不能說。
多年來母子倆為此已經明裡暗裡較量過好幾回,今天是三兒子回家的高興日子,方李氏不想鬧出什麽不愉快來,即便實在是看不慣也忍下了。
方星儀是家中唯一的孫女,卻是最沒存在感的一個,怯生生看了祖母一眼後馬上低下頭,湊到母親身邊才敢問道:“三叔呢?”
話音未落,三嬸娘方杜氏端著隻掉了漆的大托盤從外面走進來,“星宏他阿耶一大早就起來念書,實在是沒睡好呢,這不回家後就在榻上歪了一會兒,我已經叫過了,馬上就來”
“是,念書多辛苦啊,不動胳膊不動腿兒的,比咱們扶牛犁田的辛苦多了”
說話的是大房媳婦兒方黃氏,一個嘴碎,心裡又總是存著委屈和怨氣的女人。
若是換了往日,方杜氏聽見這不陰不陽的話早就懟回去了。
論男人方之仕是堂堂縣學裡的讀書種子,樂鄉一滿縣都算上,縣學裡總共也只有六十個學子,多金貴!
論娘家他爹是在縣衙裡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書辦,方之仕這個全家的希望能進縣學都全仗著他,方黃氏雖說佔著個長媳的名分,她跟自己怎麽比?
但今天不行,至少是現在不行,不管怎麽說天還這麽不明不黑的就睡覺實在說不過去,尤其還是在大家都這麽勞累的情況下。
“念書是要動腦子的,這個可比動胳膊腿累多了”,方杜氏口中說著,眼睛骨碌碌就轉到方星河身上,“呦,星河這身子骨看著是大好了,這下好,家裡又多了個勞力,耕田也能分擔些了”
昨天還在一起吃飯的,現在裝出這麽個樣子,真是好一招禍水東引。不過她這一招還著實是管用,至少成功的轉移了方黃氏的注意力。
天天在一起住著,她還能不知道方黃氏心中那點病,方黃氏早對二房方星河不滿了。
“三妹妹說笑了,你星河侄兒遭的可是險死還生的大難,好比他三叔起個早讀書, 下晌都還要歇一覺養養精神,他身子還瘦成這樣就能下田了?”
說話的是方星河的阿娘方金氏,她從不是個多話的人,平日也不參與方黃氏與方杜氏之間的勾心鬥角,但在對方星河的偏愛上卻是跟方之廣如出一轍。
二房從不爭搶什麽,每天乾活更是盡心盡力,唯一不能觸碰的就是方星河,誰都不行!
“咱們心疼他,縣衙可不管這些,星河已經是年滿十六的丁男了吧,那他今年春秋兩季的租庸調可一文都少不了,對了,還有徭役”
方杜氏邊說邊拿眼睛去瞟方黃氏和沉著臉不開口的方李氏,“下田嘛早晚總是要下的,現在乾不了重活尋個輕省的搭把手也行啊,即便是莊稼把式也得一樣樣學吧”
果不其然,大房方黃氏聽到租庸調的賦稅臉就陰了,然則還不等她開口,一直沒說話的方李氏先已沉聲道:“老三家的說的在理,重活乾不了可以先乾輕的,該學的總得學”
“不成”
方之廣與方金氏異口同聲,隨後開口的是方廣之,“星河還不能下田,我跟他阿娘再多乾些就是”
忍了好幾年,方李氏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衝到二兒子面前想一巴掌把他打醒,就方家現在的境況還能把孩子當少爺養不成?
巴掌落下去了,“啪”的一聲脆響,不過卻是打在突然衝出來擋在方之廣面前的方星河胳膊上。
準確的說是方星河突然衝上來用胳膊擋下了方李氏的這一巴掌。
這一下變故太突然,刹那間整個正堂靜悄悄的,就連方李氏自己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