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星河終究是過來了，“學過《五經正義》?”

　　“試試?”

　　“《尚書》又稱什麽，細分為幾書?”

　　“《書經》，虞書，夏書，商書，周書”，男裝少女一臉的鄙視與嫌棄，“這都要問，你還敢當我師兄?”

　　半柱香後，男裝少女臉上的嫌棄已變成嫌棄加得意洋洋，“如何?可服?若不服，再來！”

　　“請師姐有以教我”，方星河說完，書已攤到了男裝少女面前，“師姐，我有兩個疑問……”

　　這就師姐了！

　　男裝少女看著方星河，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震驚，雖然人穿的破了點兒，但好歹也算個玉樹臨風的美少年，怎麽可以不要臉到這個地步?

　　“師姐，師姐……”

　　“只是師姐可不夠，師姐可沒必要教你啊小師弟”，男裝少女挺胸抬頭，滿臉玩味，“來，叫聲老師聽聽，乖啊！”

　　待見到方星河一臉渴望又為難的表情，男裝少女隻覺心中瞬間滿足的難以言表。

　　任你再滑再不要臉，看你現在如何。世間男子皆自大，你還真能拜我為師不成?

　　方星河的確是為難，“清長先生是我的老師，你與他又是……這不亂了輩分嘛?”

　　呦，想找這個借口下台階?台階倒是找的不錯，可惜在我這兒不好用。

　　男裝少女緊盯著方星河，細心享受他每一絲的為難，如食珍饈，如飲甘露。小師妹，哈！“方星河你這顧慮大可不必，我與清長先生既非親眷，也非師生，差不著輩分，更亂不了倫常”

　　方星河長舒一口氣，理理頭上一文錢一枚的簪子，整整身上不少地方已見稀薄的麻衣，躬身拱手，恭恭敬敬道:“敢問老師尊姓?”

　　男裝少女有些懵，不對呀，這世間怎會有男子真的甘心拜一女子為師，心思亂，說話就有些含糊，“我姓武”

　　方星河拱手長揖，“請吳師有以教我。吳師，吳師！”

　　男裝少女就這麽稀裡糊塗的成了老師，又恍恍惚惚解答了方星河的“兩”個疑問。

　　李松溪再度進來時，方星河正在抓緊時間問第三個，聽到他口中“吳師”的稱呼，清長先生徹底震驚了，還好這回他嘴裡沒含著茶湯，否則剛換過的衣服還得再換一回，“你……你們……”

　　男裝少女的眼神無辜，卻得意，“他非要拜我為師”

　　方星河斟好茶湯穩穩的奉到李松溪手上，“學無先後之分，亦無男女之別，達者為師，轉益多師是吾師，能得兩位老師傳道授業解惑，誠學生之福也，請李師用茶”

　　老管事的臉在靜室門口出現，也未出言催促，只是抬手敲了敲房門。

　　“我該上工了，待下工之後再來請教”

　　方星河走了，徒留下靜室中兩人面面相覷，良久之後，李松溪廢然長歎，“初見此子同病相憐，今日始知，此子將來成就必定遠勝於我”

　　“為何?”

　　李松溪看著男裝少女搖搖頭，“無他，唯臉厚遠遠不及耳！”

　　男裝少女大笑，聲如黃鶯，清脆可聽。笑過之後又道:“臉雖厚，話卻在理。學無先後之分，亦無男女之別，達者為師。此十六字我姑祖母若聽到，必定也會讚一句‘有見識’”

　　“‘轉益多師是吾師’一並也說了吧。自孔祭酒仙逝以來，經學南北之分是愈演愈烈了，此等囿於門戶之舉，誠非天下學子之福也，‘轉益多師是吾師’正可振聾發聵。怎麽樣，

我說此子穎悟非常，每有妙論，現在你該信了吧”　　男裝少女點點頭，隨即興奮起來，“清長先生，我現在該算開山門了吧?”

　　“算倒是算，不過若把你頑笑之舉的那些婢女學子都撇去，我料你這山門至多就此一學生而已。開山門就是關山門，方星河既是你開山大弟子，同時也是關門弟子，你這山門當真是寂寥的很哪！”

　　這番話把李松溪自己都給繞笑了。

　　“兵貴精不貴多”，男裝少女咬牙抿嘴，“我雖弟子一人，更勝他人滿園桃李，清長先生且拭目以待”

　　她這分明是認真了的表情啊。

　　李松溪大半年來陪她四處搜集兵書，早已熟知其脾性，見狀心裡難免有些慌，邊自責剛才不該跟著頑笑，邊忙著岔開話題，手指《吳子兵法》善本道:“時辰不早了，咱們開始吧”

　　“阿耶整壽之期尚遠，不急”，男裝少女慨然一揮手，“倒是我那徒兒雖勤謹好問，但畢竟零碎不成個體系，地基不牢何以起高樓?不行，我要從頭給他通一遍經，一字一句都得講透講清楚”

　　話剛說完不知她又想到了什麽，起身就出去了。

　　李松溪愣在原地，片刻後一巴掌拍在臉上哀歎道:“明知她性子最是好強，還偏生撩撥，叫你不老成。這可如何是好。”

　　想來想去，最終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先要在方星河面前瞞住少女的身份，絕不能使他知道，而後盡快辦完事走人，頑笑開始的事情就讓它頑笑著結束吧。

　　想清楚之後，李松溪亦是快步而出，遠遠看到正在書架間忙碌的方星河，心底就忍不住痛罵，“孽障，孽障啊！”

　　日落西山，一天的工作結束了。方星河剛從書架間走出，就見吳師招手道:“隨我來”

　　到的地方是距離金生閣不遠處的一個小院。方星河跟著男裝少女進入正堂就見裡面空曠的厲害，除了中堂處高懸的孔子像之外，整間正堂就隻布設著兩張香案，一張背靠中堂安放，另一張則與之相距五六步左右對放。

　　香案上別無他物，唯隻筆墨紙硯而已，對了，主案上還多了一把戒尺。

　　這……分明就是個唐朝版的教室，方星河一臉懵的看向吳師。

　　吳師手持戒尺，滿臉的師道尊嚴，“你既入我門下便須克勤克勞，發奮苦讀以耀師門。有敢松懈怠惰，打;治學不謹，打;異日若學問不濟而使師門蒙羞，則逐出……重打，打死。如此，你可服嗎?”

　　這個吳師好重的殺氣，若在後世肯定通不過教師招錄考試，資格證的面試怕都過不了。不過她形式上雖是誇張了些，話卻沒毛病，是故方星河並沒有什麽不滿，態度很端正的答了一聲“服”

　　“好，你既甘心受我規條，則師徒名份就定下了，以後若有欺師辱師之舉，便是我饒得你，孔聖及朝廷律法也饒不得。來，隨為師給聖人上禮。行禮罷，你的《五經》皆需通講，否則為師丟不起這個臉面”

　　方星河即便感覺到一點不對，在聽到最後一句後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五經正義》不僅是五本儒家經典，更是一套完整的系統，若能整體通講，即便講的人水平差些，也將使他大有裨益。

　　由是，方星河老老實實的跟著男裝少女在孔子聖像前兩叩八拜，誠心誠意，十足真金。

　　“開始授課”

　　吳師落座，方星河落座，看清準備好的文房四寶後驚住了，紙是黃蠟紙已經夠名貴了，筆居然是紫毫實在不能忍。

　　所謂紫毫，是取野山兔項背之毫製成，以色呈黑紫而得名。還要好幾十年才出生的白居易曾有《紫毫筆》詩曰:江南石上生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為筆，千萬毛中選一毫。毫雖輕，功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

　　這是筆中聖品，同時也是貢品，其價之昂貴可想而知，方星河現在哪兒用得起，“這太貴重了，換換吧”

　　剛打開書的男裝少女眉頭一挑，分分鍾幾十萬上下的人哪兒在乎一支筆呀，這學生可惡，剛上課就不專心。本想讓戒尺開個利是，驀然想及李松溪勸她的話，強自忍了，“來呀，換羊毫”

　　“一並把紙也換了吧，平常上課白蠟都嫌浪費，用黃蠟紙委實是太奢了，若有竹紋紙最好”

　　“竹紋，為師丟不起這個臉面，你到底上不上課”，吳師差點沒噴到方星河臉上，不過還是轉頭吩咐了一句，“一並把紙也給他換了，上白蠟”

　　看到吳師拿著戒尺的手越攥越緊，方星河不敢再多話，哎，誰家老師開輔導班不得順便帶點貨呀，權當交學費，忍了吧。

　　授課終於開始，一盞茶功夫後，方星河心中湧起大驚喜。

　　本是抱著有個老師總比沒有強，何況還免費的心思拜的師，誰料愣是花A貨的錢買了個正品，瞬間人生巔峰。

　　這倒不是說她講的有多好，關鍵是她的閱讀量太大了，在這個書籍純屬奢侈品，且往往敝帚自珍的時代，大閱讀量有多難得可想而知。

　　這是拿錢堆都不一定能堆出來的，譬如說碰上虞清臣這樣的主兒，你再有錢，他那些珍本善本也不會給你看，你敢加價他就敢抽你，你侮辱誰呢?

　　這個師拜的太值了，此時此刻，就算吳師改口讓換紫毫和黃蠟，方星河也咬碎後槽牙認了。

　　由是，本就認真的方星河越發打疊起十二分精神的細聽，雙眼瞬也不瞬的緊盯著吳師，惟恐漏掉一個字。

　　官方版的《五經正義》每個注解中至多不過三個引證，吳師口中卻能達到五個六個，有些甚至是七個八個。

　　這多出來的旁征博引，往往不知是出自誰家秘藏書卷，每一條的每一個字都是錢哪！多聽一個就是賺，反之就是虧，血虧！

　　人窮如方星河者，哪兒還虧得起?

　　而他的表現反過來又極大的刺激了男裝少女的表現欲，眉飛色舞中才思如泉湧，多年讀書的積累噴薄而出，並在教授中不經意間有所悟，有所得。

　　教學相長，不外如是。

　　兩人的第一次課就上的火花四濺，全程無尿點。直到月上高樓，烏雀歸巢方才結束。

　　男裝少女正是思維極度興奮的時候，很有些戀戀不舍，“留下一起吃飯吧”

　　這時代即便是私塾，也沒有學生下課後和老師一起吃飯的規矩，除非是搭夥，然則方星河哪裡搭得起，堅拒後起身告辭，走的時候按照時俗向男裝少女躬身作禮為別，這一禮同樣是誠心正意，十足真金。

　　吳師見狀，生受了他這一禮的同時頷首為答，師徒兩人之間儀式感十足。

　　方星河走後，李松溪從堂後以屏風為遮擋的小門裡轉出來，“初次設帳授徒，感覺如何?”

　　“我自幼好書，讀書多年今天總算有了個傾倒處，痛快，真痛快！”，男裝少女神采飛揚，“孔老夫子沒說錯，得賢才而教果然是人生至樂”

　　這話自己分明才剛跟虞清臣說過， 李松溪點點頭，“那就好！只是徒兒要教，咱們的正事也別耽擱了”

　　“我為天下育棟梁，這就是最大的正事”，男裝少女還沒從興奮中平靜下來，“我門下雖只有這一個學生，但他是個天才，清長先生你就等著看吧，看他異日如何橫掃士林，哼，還敢非議我要參加科舉！”

　　“方星河他首先是我的學生吧”，李松溪心中腹誹，嘴上可不會在這會兒說出來，不過他倒也點了點頭，“方家子確實天資絕佳，正是任何師者都夢寐以求的那種學子”

　　學習既是對知識的學習掌握，更是對學習能力的學習培養。方星河後世並未系統細致的學習過《五經》，但他畢竟經過十幾年的學校培養，且還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學習能力毋庸置疑。

　　有此能力在，當他開始系統的學習《五經正義》時，接受、反應、構建知識樹之快必然遠超任何一個初學者，速度優勢不言而喻。

　　轉天上午，男裝少女開始抄錄兵書，這本是她此來的目的所在。

　　李松溪正要做他一貫的版本校對工作時，男裝少女開口了，“此事我抄錄時順便做了就是”

　　“那我……”

　　“勞煩清長先生幫他抄抄書吧，要不他哪兒有時間聽我講課，再說，先生的字可比他的好多了”

　　李松溪愕然，最終千言萬語化為三個字，“孽障啊！”

　　上課越來越順，進度快的男裝少女愈發得意自己慧眼識珠收了個絕佳弟子，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方星河知道了她的名字——吳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