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路乾燥且硬,包鐵皮的木質車輪相當笨重,吱吱呀呀,盡管過年期間,按照常規,路邊村莊的老者們都會自發地修橋補路,看似平整的土路,不免有許多小坑,騾車走在上面一跳一跳。平路還稍微好點,山路更不好走,坐在車裡的人,不用說,總是要斜著身子,更是難受。一個時辰過去了,進士就覺得渾身難受,已經調整了好幾次姿勢,他要下車步行,林莫不讓,說費鞋。
進士偶爾靠在夫人身上,才覺得好受一點。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在進士的心裡,現在的夫人更像是棉花做的,好在夫人墊了幾個棉墊子,下面也鋪著草墊,時間一長,也受不了,就狠狠地掐了進士一下,又怕掐疼了,就抱抱他,也是讓他幸福點。
林虎選了一條近路,出官道店往西,從楊莊往南,過榆科頂,到沐浴店,只需要翻越榆科頂的山路就行,翻越也是艱難的,上坡要三個人趕車,一架車一架車地上,從一個叫三畝地的地方開始,就是漫長的上坡,路沿著河溝向上綿延,大約能有十裡路,就這四個人兩天也走不完。
林虎自有辦法,在三畝地這裡,早早就有他姨家表兄帶著十幾個青壯年在等待,這樣,四個人一輛車,前拉後推,緩慢地在山路上前行。
如果從山陰直接向南,翻越牙山,就要走一個叫十八道彎的地方,高差大,並不適合騾車,一般用小推車。所以,騾馬店早早地就托人捎信,通知三畝地的親戚,做好準備,幫忙推車。親戚間都是相互幫助,三畝地的人家到山陰有事,如果需要人手,也會通知林家,林家自然也是責無旁貸,麻溜地準備好,這不需要借口,算是義務。當然,按照山裡人家的脾性,若不是大事難事,他們基本上不會主動求人,盡量不麻煩人,已經是這裡的規矩。
這樣在巳時就到了榆科頂,所有人下車,同樣,在這裡早早地就有人做好了飯菜在等待,是林虎姨父家的親戚。林莫把進士扶下車時,進士已經雙腿發僵,走不動了。還好,熱湯熱水奉上,農家臘酒渾,但是味道好。
膠東農家招待客人不是虛的,都是拿出家裡的高規格,雖然不一定是最好的,但絕對不差,留客的人家,陳姓,長者陳樹茂,三個兒子,個子均不高,一看就是乾慣了農活,但是禮節頗為周到,也是令進士夫婦稱奇。離開的時候,林虎將預備的魚肉留下,結果陳樹茂死活不同意,最後也只是留下了兩條凍鮁魚,一點大黃,大黃寶貴,可以治傷寒,山裡風大,備下點還是很有必要。
陳樹茂早早地就讓兒子,帶著莊裡子弟在外邊等候,牲口已經飲好,體力也恢復了,大家一起將車隊送下了長坡,到沐浴店才返回,民風淳樸至此。
林虎姨家表兄就不陪他們下去了,從榆科頂就返回三畝地,林莫留下一吊銅錢,讓他趕集的時候,請弟兄們吃點,大餐吃不上,幾十個肉火燒還是可以的,也是推脫好久,才收下。鄉情如此,山陰將這些事叫做趕人情,為何要趕呢,或許就是這個理吧,人情不趕,就會散淡。
未時剛過,在沐浴店譚家騾馬店歇腳,這個騾馬店比林家的就顯得頗為寒酸,好在能擋風遮雨,供上熱湯。考慮到馬上就到了徐家店,一行人,就多待了會兒,東家譚老大還借著林瑤的銀子,所以頗為殷勤。
過了沐浴店,路就好走了許多,向東南直走,到徐家店也就二十多裡路,一路的小緩坡,慢是慢點,但也輕松。
路上,
二人的話題繼續,“說起林家媳婦,二份的孫氏,林芮之母,則與荀母傾力支持娘家不同,對娘家從無一分一厘之資助,事事斤斤計較。然而在林家聲望極高,家中照顧老人等事宜均親力親為,山陰乃至棲霞均知曉孫氏孝敬婆母、和睦族人。不過夫君或許想不到,在林家口中,聲望最高卻是林荃的母親,早逝,林家的家業均是她一手打製,是一位興家之妻,就連孫氏也對其五體投地。至於林瑾的夫人,為妾生女,在娘家不得待見,嫁與林瑾也算是美好姻緣。” “夫君你看,這林家四位娘子,行為各有千秋,在林家均頗受待見,未曾有羈絆之事。就連小輩的兩位媳婦,也是果敢有為,處處獨當一面,家門之幸,也是家門興旺之征兆。”
進士點頭,“確實如此,樂玉夫婦對幾位嫂子頗為敬重,看來林家婦人間相處甚是和睦,二嫚若嫁來,也不會受什麽委屈。”
進士夫人接著道,“二嫚年歲已大,出身於軍戶人家,性情自然剛烈,且眼界頗高,一般門戶恐不得意,大門戶規矩又多,不為軍戶所承受,想想還是林家子弟比較適合她。林英的妻子就是現例,林英妻郝氏,跛腳,相貌也平常,但是頗受婆婆丈夫愛護,也是家和氣象。想想二嫚若能進門,婆婆和妯娌間,也不會有什麽齷齪之事,至少目前來看,應該不會受什麽委屈。所以,你我當極力促成此事,也算幫兄長一把。”
“可惜林荀不是讀書人,”進士歎息道。
“唉,你說的那幾位能得功名的,林芝林芮比二嫚小四五歲,現在還是小孩子;林荃已有薑媛,只剩下林荀了。”
“夫人說的有理,這樣吧,過幾日我去海陽,專程與舅兄提提此事。”
“不用了,我昨日聽說林荀正月二十八會到桃村姐夫家,到時候派人過去喊他來家中就行了,我讓兄長早點過來看看,若兄長點頭,就好好謀劃謀劃。”
“夫人,早有此意?”
“此事為你所提,至於林荀來桃村之事,我也是昨日偶然間得知。”
“林荀去其姐家所為何事?”
“無非是荀母想念女兒,借機會讓林荀去送點日用之物。荀姐夫為武舉人,正月二十八是其父親六十大壽,林荀會代表家人過去祝壽。”
“此事就這樣了,你我均寫信讓舅兄過來。”
進士喊過林莫,問了問林荀的行程,得知他正在萊陽賣糧,他知道林家有儲糧,也不奇怪,就是確認一下,林荀二十八到底去不去桃村,得到確定的回答後,就支走了林莫。
到徐家店的路上,閑來無事,進士岔開了話題,“夫人,你如何看林荃,年紀小小,出手如此闊綽,我張居正竟然成了愛財之人,嗚呼哀哉。”
夫人點頭道,“是啊,一百二十兩黃金,合一千八百兩銀子,此子出手也是大方,起初,我當是林家送來的,後來想想不對,林家哪裡會有這麽多的金子,林家一年的公帳也就一千兩,必定是此子所為。此子何來如此財富,難不成是薑媛所為,也不像。不過你一個行走之人,談不上巴結籠絡。只是京城不是好待處,你我也是無奈,算是解了咱家的燃眉之急。。。。”
“夫人可也曾受他饋贈?”
“十幾枚東珠,四支金釵,幾個珠花而已,兩支與我,兩支分與你倆閨女。夫君呀,林家子弟,我都能看明白,唯有此子令人琢磨不透,文采雖有,但遠不及林芝林芮,而且觀其為人,連一點剛直的脾氣也沒有,跟人說話都是好好好對對對的,看似那種胸無大志、隨遇而安、隨波逐流之人,不知薑媛號稱登州第一才女如何能看得上他。”
夫人接著說,“不過正如夫君所言,林荃與家中其他子弟相比,確實異類,嘴風嚴實,做事循規蹈矩,也不張狂,經常離家且行蹤從來不與外人講。夫君有無發現,林家眾長輩唯獨對此人從無重言,絕無呵斥之語。”夫人不知道,這些看似上好的待遇都是林荃拿錢買來的,歷年來公帳林荃一家都是出大頭。
“夫君不在鄉間,山陰今日之繁華,肇始於林荃父母,近兩年卻得益於林荀林荃,林荀主持騾馬店,收山陰土產往來販賣,農閑時鄉間子弟多聚於此,賴騾馬店填補生計,所以山陰農家即便沒有大富之家,但也都殷實;林荃創製鞋與製墨,得益者之多不下於林荀,況且騾馬店也是林荃的產業。故林家眾子,此二子於鄉間風評最佳。”
“夫人所言甚是,山陰的皮靴在登萊衙門裡頗受歡迎,為夫送與秦子鶴與邵伯言,頗受好評,多位同僚也來山陰訂鞋,話說山陰製鞋業,為夫也是有些功勞的。”神情有些得意,“難得有這種禮品,花費不多,還能盡到心意。”
“林茂未過門的妻子,欒氏開有鞋坊,也是有趣,女子開工坊,在登州還是頭一家。”夫人接著話頭。
“夫人莫要岔開話題,林家諸子中,唯有林荃與長者之間無甚隔閡,林荀也享受不了如此優待。或許林家之中,此子才是頂梁之柱。”進士表情很嚴肅,不過他看對了。
進士夫人接話道,“當然林荀也不錯,咱家在上林莊的日常用度都是林荀采買,頗為周全,糧油菜肉都是足量及時供給,逢新鮮的時令之物下來,總是能第一時間嘗到,你看看幾個兒子都胖了許多。”忽然,進士夫人感慨道,“一開始,我還以為單單是為了討好你,畢竟你多少也算是京官,後來才知道,林家並無厚此薄彼之行為,每位學堂教授之家,林家都派人送去,家人在上林莊的就送上林莊,不在的送與老家,並未對夫君特意照應,這也算是一種德行。”
“是呀,不厚此薄彼,才是大氣的舉動,”進士頷首。
“不過據大妮講,林荀收買了二妮,家裡缺啥就讓她通風報信,也是好玩。說到收買,你那幾位犬子犬女也被林荃給收買了,小小年紀,竟然學會用錢開路。”進士夫人訕訕道。
“他又給他們什麽了?”
“沒啥,就是林家自產的墨條硯台,此子見人即送此二物,也不稀奇。大妮她們每人還有一個荷包,估計也是林荃所贈,待會問問。”
林荃也是,暴發戶的特質十分明顯,處處要顯示自己有錢。
天黑之前,進士到家,早有族人幫忙把宅子打理好,飯菜都做好了,林莫他們吃完後,在張家歇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空車回山陰,此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