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兄,待會幫我件事。”段露白看著從蠻夷之地傳過來的《獸語譜》,面對著老鷹,一字一頓地道。
“滾,老子可是孤傲的王者,豈會答應你這個凡人的請求。”段露白傾聽著老鷹的叫聲,對照著《獸語譜》一個個翻譯著。
“鷹哥哥,我華山腳下那片桃林最南邊,埋著一隻用荷葉包著的燒雞……”
“那我還不如把你給吃了。”
“哦哦,鷹伯伯,我還在華山以南三裡的鄉鎮最北端那戶人家,寄養著幾隻狼崽。”
“那我還不如把你給吃了。”
“那鷹爺爺,你看,我現在身上帶著的牛肉干,可還中意?”
“那我還不如把你給吃了。”
“……”
“啁啁,啁啁!喳啊,喳啊!”
段露白看著老鷹光禿禿的半個屁股,抖了抖手中的鷹毛,問道:“幫不幫?”
“大爺,我幫,我幫!”
段露白費了半天的勁才聽懂了老鷹這帶著哀嚎的語調,展開了笑顏,指著下方迷霧中李凝雨的身影,對著老鷹道:“看到她了不?你待會這樣這樣……然後再那樣那樣……”
……
段露白暗暗朝著老鷹比著大拇指,也在心裡暗暗罵道:“拔了你幾根毛就這樣報復,抓得也太痛了。事情辦完,遲早要把你給烤了……”
李凝雨抬起了瓊妃,精湛的劍法將段露白背後的衣裳斬開,虯結的背露在了她面前。她看著那六道綻開的抓痕,血不斷滲出,其中一道抓痕裡的血肉中,還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但李凝雨畢竟處在峨眉,還被傳了“回春手”,見過的傷員或是病人以百千計,這個場面還沒嚇住她。她沉吸了口氣,將一股柔和的內勁拍在了段露白脊背的穴位上,見血止住後,方才道:“多謝公子相救,接下來我要為公子愈傷,請公子自行豁開經脈。”
聽著李凝雨公子公子的叫,段露白有些飄飄然,趕忙點頭道:“姑娘放心,我一定……”
可未等段露白說完,李凝雨就迅速點了兩下穴位,段露白哇的一聲,從口中導出了一口濃黑色的淤血。
段露白嘔盡了喉中殘余的血,看著地上,高咳了幾聲,道:“這隻老鷹真該死,竟敢暗算……”
“不是那鷹。”李凝雨斬釘截鐵道:“而是像從某個銳器上殘留下來的毒,留跡並不久,應該是你昨日被追殺而入體的。若不是你露出了裡邊的血肉,我知曉了你中毒,那再過數日,你必毒發身死。”
段露白輕嗅了幾下地上血汙裡的藥味,猛然一怔:“蜀中唐門。昨晚追殺我的人裡,竟有唐門的人。”
李凝雨又在段露白背上連打數穴,道:“切勿妄動。我已將你的魄戶,神堂,魂門,意舍四穴積的毒血,化為濁氣,導入了你的肺田。需要一月呼吸順暢方能排出。我現在催動回春術,將你體內殘留的毒給逼出。”
說罷,左手凝上一層碧綠,催動內勁點著段露白身上的穴位。
這一段時間,段露白感覺自己身體如萬物複蘇冬雪消融,凍水回流枯木逢春,一切盎然如初。那些在體內淤積已久的疼痛,以及剛剛被鷹抓的抓痕,皆如融雪,隨春風散去,了無蹤跡。
雨漸漸停息,一切皆成寂靜,靜謐到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好了,既已報答救命之恩,那我也該離去了。”李凝雨道。
看著地上發黑的血汙,感覺著完好無損的脊背,段露白這才反應過來,
已經過去了好久了。脫口道:“姑娘留步。” 李凝雨收拾好了東西,一抬起頭來,就被段露白手中的東西所嚇著了。
那是一隻五色斑斕的彩蝶。哪怕是在濕氣沉沉的雨後,蝶的翅膀仍然不斷撲騰。
“西洲的彩綾蝶,送給你。”段露白抬起了手,將手指上的蝴蝶展露在了李凝雨的面前,李凝雨伸出閑置的手去接,卻見那蝴蝶撲騰著翅膀,落到了她的手指上。
“真好看。”李凝雨驚歎著,頓時就蝴蝶的美麗所吸引住了,就將這隻蝴蝶托在了雙手之間,想要仔細端詳。
慢著,雙手……
手上的面紗和肚兜呢?
李凝雨抬起了眼眸,發現自己的面紗和肚兜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入了段露白的手中去了。見狀,李凝雨秀眉一挑,怒道:“你這狗淫賊,真是改不了吃……”
“吃什麽?吃什麽!”段露白饒有興致地問道。
李凝雨登時氣結,猶豫了半天終是憋出一字:“滾。”
“好啊。”段露白笑了笑,張開了雙臂,身子往後一傾,朝著山崖下邊墜去。
李凝雨趕忙想要去抓,卻撲了個空,臨到山崖邊上,觀下邊雲霧裡,哪還有段露白的身影。李凝雨咬著牙,怒跺著腳。
李凝雨立馬修書一封予峨眉派說道,自己要在江湖中遊歷,而後展開了對段露白的追殺。經歷三月逮到段露白醉倒在一個酒鋪裡,酒醒後逼迫他完成三月前未完的論劍,長此以往醞釀已久的心事,終在此刻動情。
此後,二人於江湖上跋涉,慨五嶽巍峨,歎五湖驚四海,賞過江南花月,見漠北沙雪。情深已固,成為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俠侶。萬千男弟子陷入了悲憤之中。但無奈,此時的段露白因入情而踏遍山水心自在,修為再上數層,途徑名地偷學了許多功法,同齡中已無敵手。
是夜,二人秉燭乘舟夜談,無意聊到了江湖的過往:金粉六朝皆交付的秦淮,夕陽西風中的舊朝古道,曾威撼帝都卻無故凋亡的天山派。
還有,三百年前的一個盛世——西洲樓蘭。
那是一個多麽繁華的城市啊,四方商客絡繹不絕,異鄉國珍來往貿易,人民富庶安居樂業,駝鈴悠悠絲路漫漫,邦內邦外和睦共處,黃金成沙流銀成塔,葡萄美酒夜光杯觥……卻因三百年前,西泊國國師無故安逝下葬姑蘇,不久後,叛軍攻陷樓蘭,接連著,泱泱大國成為幻影,西泊國徹底淪落成了歷史長河裡的一個美好的故事。而樓蘭所在的西洲,也成了荒無人煙的脊土。
提及樓蘭,李凝雨那總是淡漠的眸子裡總會放光。她曾在峨眉藏書閣裡知曉過樓蘭古城的故事, 心生仰慕向往,但無緣的她,只能在腦海中苦苦追尋這份美好。每到此,她都會捧起段露白送給她的彩綾蝶,彩綾蝶來自西洲,她想靠著它來窺見不為自己所知的故事。
每到此,天性愛鬧且嘴多的段露白會顯得出奇的安靜,她不斷地講,他靜靜聆聽。慢慢的,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形成。
——自己建造一個“樓蘭”。
段露白無師自通,在學武修煉等方面天賦異稟,就連市井小偷都會的《探雲手》,他也練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就連當初兩人初識時,他也能在李凝雨那悄無聲息地偷出她的肚兜。現在他的《探雲手》,也更是不比昔日。
就在這個信念的支撐下,他一邊與李凝雨遊歷江湖一邊到處盜竊珍寶。一切阻礙在他恐怖如斯的實力面前皆為笑談,一陣摧枯拉朽,建築樓蘭的計劃在不斷籌備著。
卻渾然不覺,自己這樣做已埋下了禍根。
段露白至今也沒能忘記,當他帶著李凝雨到了西洲時,李凝雨那不可置信的眼神,那驚喜的神色。
商路不絕,金碧輝煌,蘭花滿地,這就是她記憶裡的樓蘭啊。
自此,樓蘭“重見天日”的消息如插上了翅膀傳遍了江湖的每個角落,人們紛紛聞聲而來,以見樓蘭古城風采。漸漸地,樓蘭就恢復了三百年前的樣子,好像什麽也沒有變過。
段露白和李凝雨也定居於此,並產下一女,取名段憶。
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但世間美好總遭人嫉妒,總會有消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