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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花作酒》第三十七章 湖亭村
  柳依依柳眉微蹙,語氣哀傷,道:“他殺雪花峰的掌門人何足勁,何足勁的女兒何瑩瑩帶著雪花峰所有人下山捉拿他。他不願我受此事牽連,趁我睡去,留下鳳棲劍給我,自己偷偷走了。”

  余小九在月上眠與宋與之看幻術表演時曾聽得旁桌有人嘮叨過此事,只是當時他不以為意。他既非江湖中人,自然也無心理會江湖之事。此刻聽柳依依談及此事,便是恍然大悟,道一聲:“原來如此。”

  兩人騎馬徐行,侃侃相談。

  原來,那日柳依依離開魏府後,因為牧清嵐身負重傷,三人不便多加趕路,遂在魏府附近找了客棧暫住。牧清嵐運功自療了兩日,內傷微愈,江三見他臉色起好,便以為無礙,又掛念牛蘆村中感染瘟疫初愈的村民,遂辭別了柳依依,自行先回牛蘆村中。

  正是江三去後那日,城中突然傳有牧清嵐殺死何足勁的消息。柳依依聽聞此事,心中大驚,問及牧清嵐,卻不想牧清嵐閉口不談,隻說是一些江湖恩怨罷了,自會解決。當夜柳依依心中惴惴不安,也有預感牧清嵐必然後偷偷離去,本是輾轉反側,不敢入睡。但不知怎的,她自忐忑不安了一會,突覺腦袋昏沉,再醒來時已是翌日正午,起身後,便見了床邊牧清嵐留給她的鳳棲劍。柳依依慌忙出門,在城中四處尋找牧清嵐。但牧清嵐已離去了一夜,怎麽可能還在城中?

  柳依依想起牧清嵐提及“自會解決”四字,遂猜想牧清嵐應該是孤身前往雪花峰了。牧清嵐身負重傷稍有痊愈,此刻一人上山,還不帶武器,縱然也通天的本事,又怎麽會是雪花峰眾人的對手?

  柳依依擔憂牧清嵐安危,立即在城中買了匹棕色快馬,連夜出城趕往雪花峰。一路停停問問,柳依依到達雪花峰時,已是第二日人定時分,夜色深沉,她恐自己猜想有誤,不敢貿然上山。在山腳客棧入住,向那客棧掌櫃打聽是否曾見牧清嵐到雪花峰上來。那掌櫃蔑視道:“那牧清嵐殺了人掌門?還有臉來雪花峰?我算他是有天大的膽也不敢。”

  柳依依聽得此言,便是明白這掌櫃並非得見牧清嵐來過雪花峰,頓時她暗暗松了口氣,只希望牧清嵐是躲在他人找不到之處安心養傷了。

  柳依依在那客棧睡了一夜,翌日便趕回了開陽城中。

  回到開陽城後,柳依依自然不甘心。但她對牧清嵐了解甚少,兩人雖是師徒之稱,可是牧清嵐與她不過也是幾日之緣。上次兩人碰面,牧清嵐傳授她刺花劍法時,是乃十年前,她不知眼前人為大名鼎鼎的大劍師時。柳依依在城中酒館戲場,四處偷聽打探牧清嵐的消息。方知牧清嵐原是湖亭村人,十七年前,其妻得了重病不治而死。自此後,他便一人與九歲的女兒相依為命。只是不想世間之事,禍不單行。十年前,她女兒牧晚霞亦離開了人世,只是其間原因,卻鮮有人知。牧清嵐痛失愛女,悲痛欲絕,遂離開了故土,孤身一人四處遊走江湖,欲在青山綠水間得以擺脫心中苦悶。

  柳依依第一次聽得牧清嵐這些往事,心中感同身受,亦是沉痛哀傷,不想自己與牧清嵐皆已是無依無靠之人。她又想,也許牧清嵐此時便回了湖亭村。

  想定,她遂備了些許乾糧,策馬趕往湖亭村。卻不想這一夜,她從開陽城西門附近趕出,正快趕到東門之際,竟撞上了多日不見的余小九。

  余小九自然也是將他這幾日經過去繁就簡地說給了柳依依。

  兩人相談間,

天色漸白,已是晨曦。而開陽城東門大門緊閉,尚未開啟,兩人遂皆佇馬不前。  余小九問道:“依依姊姊,你知那湖亭村怎麽走嗎?”

  柳依依答道:“邊行邊問。”

  余小九“哦”地應了一聲,躺在馬車上,摸了摸肚子,又有了餓意。柳依依見他此舉,解了馬上綁的包裹拋給余小九,道:“裡面有些乾糧。”

  余小九聞言,頓時精神大振,起身接過包囊,從裡面掏出一個燒餅,虎虎吃了幾口,問道:“依依姊姊,你不要嗎?”

  柳依依答道:“你吃吧。”

  余小九遂不客氣,狼吞虎咽地三下兩下吞了四五個,又道:“對了,依依姊姊,我說了請你到月上眠吃美味佳肴的。待你找到了牧大俠,我準帶你月上眠大吃一頓。”

  柳依依道:“你有銀子嗎?”

  “啊?……”余小九愣了一下,呵呵笑了笑,將方才取出的燒餅放回了包囊中,將包囊裹好,笑道:“一會待包子鋪開了,我偷回幾個包子給姊姊。”

  柳依依不答。

  兩人默默等了兩刻,太陽初升,城內開始有了忙碌的身影,四周當鋪陸續開張。東門一開,城內外也漸有客商進出。

  余小九已嗅得包子香氣,賣包子的走鋪,就在他右側三尺遠。賣包子的鋪主衝他笑道:“小夥子,要不要來個包子?”

  余小九忙擺了擺手,道:“不用不用。”

  那鋪主也不再勸,趁尚無什麽人之際,低頭忙碌著做多些包子香餅。余小九見那包子尚在蒸籠中,不好去偷,但桌上放著十來個香餅,卻是裸露著擺在一長柱形竹筐中。

  他遂瞧準了時機,趁那鋪主低頭之際,迅速射出袖中飛針,“嗖”地一下,便將三尺遠的香餅拉到手中,那鋪主渾然不覺。

  柳依依見余小九有這等絕技,驚奇不已。

  余小九卻是暗自得意,嬉皮笑臉地向柳依依挑了挑眼眉。轉過臉來,抓準時機,“嗖”的一下,又偷一個。

  不過眨眼之間,余小九已然投了六個香餅,那鋪主抬頭擦淚,見桌上香餅少了幾個,不禁覺得奇怪,四處張望,卻不見有誰經過。他望了一眼余小九,道:“小兄弟,你可見有誰拿了我香餅?”

  余小九背負著手,心虛地搖了搖頭,道:“大叔,有人拿你香餅,你會不知嗎?”

  那鋪主也覺有理,暗自點了點頭,嘀咕道:“難道是我記錯了?我記得我是放了二十個香餅在桌上的啊……咦,真是奇了怪了。”

  柳依依見那鋪主做個小生意也不容易,心中不忍,從袖中取出幾個銅錢,欲付還錢給那鋪主。余小九見狀,急忙叫一聲“駕!”,策馬從她身邊奔過,直衝東門而去。

  柳依依見余小九突然離去,將銅錢收回,急忙跟上,問道:“怎麽了?”

  余小九笑道:“我再不走,依依姊姊就要將我這賊供出來啦。”

  柳依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小九,你不能總做偷與騙的事。”

  余小九第一次聽人勸他不要偷蒙拐騙,問道:“為什麽?那攤主做了這麽多香餅,我不過拿了他幾個而已,又不打緊。”

  柳依依道:“可那也是他憑雙手花時費力去做的。若路過的人都像你一樣偷去而不付錢,他一天的努力豈不白費了?”

  余小九不服道:“那可不是這麽說的,世間能有幾個人有我這偷的本事?他們笨手笨腳地去偷包子,被那鋪主發現了,一定會挨頓毒打的。”

  “你既然知道被偷會挨打,那你為什麽還偷?”柳依依反問道。

  余小九撇了撇嘴,道:“他們越打我,我就越要偷。我以前偷個包子,他們打我半死。半條性命,一個包子怎麽能夠抵償?我不偷夠本了,那便對不起我自己挨得一身毒打。”

  柳依依問道:“你以前為什麽要偷?”

  余小九道:“不偷,我就要餓死了。 ”

  柳依依又問:“你沒有家人嗎?”

  余小九搖了搖頭,道:“沒有。我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十六年來,我都是一個人活著的。”

  柳依依不敢再問,唯恐觸及余小九傷心之處。啊,天下之大,為何相逢的人,皆是孤獨的人?

  十六年,一個人是怎麽活下來的呢?柳依依此刻對余小九的同情,更多於方才的責備。

  余小九抬頭看了看天,萬裡無雲,初升的太陽格外嬌豔,笑道:“我突然發現活著真好!”

  馬蹄噠噠,余小九看了半晌天,突然感懷道:“依依姊姊,你肯定又要問我,為什麽我有雙手有雙腳,不去幹活賺錢,非要靠偷過日子?因為我余小九已經習慣了偷蒙拐騙,苟且度日。那大叔賣香餅是為了活著,我余小九偷香餅也是為了活著。不過他活的比我差一點,那就是他要每天做香餅,吆喝著人來買他香餅,一點也不自由。可我余小九不一樣,雖然吃一餐沒一餐,還要找人白眼,可我自由自在啊。我才不管這麽多仁義道德,我偷人幾個香餅,既不影響他活著,又能讓我活著,我便覺得我沒有錯。依依姊姊,我知你心地善良,但你不用教我做人做事,我從說書的那裡聽過太多仁義道德了,我余小九就是想這麽活著。”

  柳依依愕然,她不料余小九竟是知錯犯錯。她想開口說著什麽,但話到嘴邊卻又忘了要說什麽。

  余小九又道:“依依姊姊,一個人的時候,我不怕沒人和我說話。可是兩個人的時候,我便嘴巴停不下來。我不會怪吵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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