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詩人的詩
這人接著就吟誦道:“……啊,山,你是大地的脊梁,是不屈的精神,是不滅的意志……”
平心而論,這首詩也就是馬馬虎虎,算是小學二三年級的水平吧,就這還是衝著字數給的分值,要不然說是幼兒園的水平也有人信,絕對是不能再高了。
聽了這人的詩歌,李大仙依舊穩睡如故,很顯然這人的作品沒能打動他,或者是說沒能吵醒他。
於是眾人都開始忐忑起來,因為大家基本上都是這麽個水平,誰也不比誰高明到哪裡去。場面一時間陷入尷尬的沉寂之中。
就在這時,本來低著頭的詩人,卻昂然抬起頭來,伸出髒兮兮的大手,瀟灑得擦淨眼角的淚痕,毫不在意泥土把臉塗得更髒了。
在這個眾人束手無策,所有人都期待著能聽到一首好詩的時候,詩人站起來了,就像是以往無數次作詩時那樣,寒冷也無法打敗這個柔弱的男人,一切風霜考驗,都只不過是通往終點的路途中,幾支小小的插曲而已。
藝術終究是藝術,而詩人終究是詩人。
詩人眺望著不知名的遠方,深情吟誦道:“我在雲中飛翔,就像光在水中徜徉,當一個光跳躍在我的眼前,我用雲給他做了衣裳。風還在我的身後,我的身後已經沒有了風……”
詩人的吟誦使得眾人呆若木雞,一個個仿佛掉了魂兒似的。直到整首詩歌吟誦完畢,又過了好久好久,眾人之中的年輕人才忽然緩過神兒來,旋即面色漲紅,瞠目結舌。
詩人微微一笑,向著沒有白雲的天空處,輕輕歎出一口氣,眼中的孤寂、落寞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煥發的勃勃生機,就像是寒冬土地下的草根一樣,在舊的外殼裡,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於是,詩人頓悟了。
然後,詩人被打了。
是一群人一塊兒動的手,其中尤以年輕人最為賣力,一邊打還一邊罵道:“仗著自己是個精神病,就一天到晚得侮辱藝術,我們早就忍著你呢!要不是怕打擾詩人先生休息,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喘氣兒嘛!我打死你個褻瀆藝術的混帳東西!你就等著在人類歷史上遺臭萬年吧!打死你!打死你!”
其他人也一塊兒跟著罵:
“以為自己是誰呀,還敢作詩,你怎麽不直接上天呢!”
“這種人早就應該打死他,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要不是我素質高,這人都沒機會說出這麽多廢話來。”
“看看你的德行,也不回家照照鏡子,還敢出來丟人,我呸!”
眾人打得興起,一時間頗有種“快意恩仇”的豪俠之感,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唯獨被打的那個,也就是詩人,仿佛一切力氣都被抽空了,連稍微抵擋一下的心思也沒有,隻想跟這方土地融化在一起,就此長眠不醒算了。
然而人要是倒霉起來,老天爺都不會放過你。
就在詩人自暴自棄的當兒,只聽營地方向傳來一陣人馬喧鬧聲,過了不多時候,漸漸顯出一群衣衫襤褸的家夥,看摸樣倒像是職業乞討團的,可惜口號喊得不正規,非但沒有叫嚷著“叔叔嬸嬸給點吃的吧”之類的專業術語,就連臉上的表情都不是正經乞丐的“悲慘臉”,而是滿帶著驚恐慌亂。
就帶著這麽一副表情,即使放到火車站去也討不來鈔票,這不單是技術問題,還是職業態度問題。
不過很顯然,向著這裡跑來的人們,並不在意能不能有所收獲,
因為他們嘴裡喊得是:“肖老板回來啦!肖老板回來啦……” 肖沈京的到來並不是一個好消息,即使他對於促進閑雜人口就業,做出了突出的貢獻,而且還為城市各處的工地上,輸送了大量便宜又好用的工人。
“肖老板”這個名字的響起,喚起眾人被天價帳單支配的日子,一個個不說“嚇得屁滾尿流”吧,只是也得打上十幾個哆嗦,才能稍稍緩解肌肉的緊張,進而為後續的逃跑大業做出貢獻。
都當著這個時候了,誰還有心思打人哪,待會兒要是真被肖老板抓住,那可就不是挨頓揍那麽輕松的了。
於是乎,就在“肖老板”這三個字剛剛呼喊出口的十秒鍾之內,原本在此歇腳的人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徒留下滿地的腳印、大小便,還有就是安睡中的老三、李大仙、詩人。
嚴格意義上來說,詩人其實並不是在睡覺,因為他沒有做夢,一個沒有美夢的睡眠,不光是不完美的睡眠,那簡直就算不上是在睡覺。
不過呢,不做夢也總比活在噩夢之中要好得多。然而不幸的是,詩人那美好的無夢睡眠也被硬生生打斷了,做出這件招人恨的事情的家夥,是一個讓人恨不起來的倒霉蛋,一個不如詩人那麽倒霉,也相差無幾的倒霉蛋兒——外星人。
當外星人混在人群之中逃出營地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呼呼大睡的老三三人,當即毫不猶豫,直接抹著眼淚兒奔向老三,打算說說自己一肚子的委屈。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本來就只是簡簡單單做個飯而已,最後怎就變成“火海大逃亡”的遊戲了呢,實在是讓人想不明白。
福攔克更加得想不明白,它直到現在都沒有理解,怎麽想吃頓飽飯就這麽難。以前是因為沒人罩著,後來老三都來了,而且還是以一種“大老板”的架勢來的,這難道不應該是一段幸福貓生的開始嗎?難道小說裡寫的都是瞎扯淡的?有機會非得找著那些個無良作者,用爪子好好聊聊才是。
老三在夢中正與“小燕子姐姐”約會,不是央視那個小燕子,而是芒果卡通那個小燕子。
就為了這個漂亮的小姑娘,老三每天都看芒果卡通頻道,不知道為他們貢獻了多少的收視率。不管怎麽說,小燕子掙得工資裡,肯定有自己貢獻的一部分。每次一想到能給小燕子姐姐發錢,簡直讓人興奮得想要翻跟頭。
此時老三就夢見,在家中正收看著小燕子姐姐的節目,恰好到了廣告時間,播送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奶粉廣告,真讓人鬱悶。
鬱悶了還沒有多一會兒,就聽天上傳來陣陣呼喊,老三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震蕩,隨即就直接醒了過來,到底也沒能等到廣告結束,真是有夠氣人的。
然而老三發不出火兒來,因為搖醒他的外星人實在可憐。
本來就跟個音響差不多大小,現在被煙氣一熏,就連顏色都是正經的“經典黑”了。兩隻眼睛都紅得像泡發的枸杞似的,淚痕衝刷出兩道深深的溝槽來,還不知道被哪個缺德的家夥在臉上踩了一腳,於兩道溝槽之間架起一座土橋來,著實是叫人可氣可恨!
當然,誰也不能否認,這個造型確實是帶有一定的喜感。
老三就沒有忍住肚子裡洶湧澎湃的笑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想而知,這一聲笑給外星人飽經苦難的小心臟帶來多大的傷害,僅次於被吵醒的詩人此刻所感受到傷害程度。
當你想要打倒一個人時,只要給他一拳頭就行了。當你想要打敗一個人時,只要將他的夢想打破就足夠了。
詩人的夢想何止是被打破,簡直就是被那群完全不懂文學藝術的家夥,給硬生生碾成渣滓,又上了石磨研磨成篩粉,再用高科技分解儀器,給打成了分子級別的小碎片。這麽說吧,現在詩人的夢想,都能直接當成蛋白粉衝水喝了,喝完之後還不會鬧肚子,可想而知已經是破碎到了什麽程度。
而就在幾秒鍾之前,詩人還不曾深刻感受到這種痛苦。就在幾秒鍾之後,外星人的呼喊在喚醒老三的同時,也喚醒了這個同時遭受了內外雙重打擊的可憐人。
人群散去之後的孤寂,遠比自己一直獨身自守的孤獨,要難受煎熬上百倍不止。
這一刻,詩人哭了,不再是感動於天地的偉大,單純就只是傷心而已。
老三看著眼前的混亂局面,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麽孽,要面對這一大通亂七八糟的破事兒。
看看還在愜意得伸著懶腰的李大仙,老三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張嘴罵道:“沒看見人家都哭著呢嘛!就不知道勸勸啊!瞧瞧你那個沒有眼力勁兒的!”
說著話,就從懷裡掏出一把零食來,直接塞進外星人和福攔克的嘴裡,瞬間解決了兩個暗自神傷的小心靈。
而後把梅花形狀的精美發卡,從李大仙頭上取下,戴到詩人的腦袋上頭,還順手摘走頭髮上的一片乾草,安慰道:“好啦,好啦,不要哭了,我給你帶個發卡,可好看了,你看,好看不?”
詩人要是真能看見自己腦袋頂上的發卡,那才真是見鬼了呢。
不過詩人還是很開心,就好像是看見了漂亮發卡似的那樣開心。
去他該死發卡,該死的“詩人”,該死的藝術吧!
詩人仰天大吼:“老子就要衝著藝術灑泡尿!”
老三讚賞道:“這句詩做得真好,等我有錢了,就給你這句話,單獨出一本詩集,給咱們幾個一人來上七本,一個星期換著看,不帶重樣的,哈哈!”
正在幾人熱烈討論藝術和人生的時候,只聽營地方向又有一票人馬趕來,還沒見著人影,就先聽見大喇叭喊出的聲響道:“別跑啦!別跑啦!肖老板不讓你們還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