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後,野草尚肥,森林邊緣的塊塊良田被刈得方正有序,形若棋盤,留下的根茬也是整齊規矩。從高處望去,雖間或還有叢草和灌木遮掩,視野卻也是極為開闊。
荒野寂靜無聲,漫無邊際的森林靜悄悄的,連一點風聲也沒有。
一切皆如鐵打的雕塑般紋絲不動。
這片廣闊的森林,名為末日森林,內裡是靈獸的領地,由被尊奉為獸王的九頭魔蛇所統轄。
靈獸生來體內就蘊含奇能異力,具有某種天生的本領,而且,它們富有靈智,有些還可以口吐人言。
不過,相比於人,靈獸的性格更為凶殘,體格也更加強悍。
它們把森林當作自己的領地,人族入內乃是犯忌之事。所以,在末日森林之內,它們一旦發現人族,便會爭相追捕,將之獵食……
距離森林百步之遙,一叢不起眼雜草中,正伏著一名男子。
男子外貌狼藉不堪,半截身體埋入泥地,渾身肮髒至極。從近處仔細甄別,方知其身體已然殘破,血漬和泥漿糊了一身,連突露的白骨也被鮮血染得殷紅。
乍看起來,宛如一具暴斃已久的屍體。
不過,外貌雖可與死屍相混,他卻也並未死亡,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尚未完全死透。
男子名為伴夜,出自南陸大族獨孤氏。
此刻,由於害怕從森林中鑽出九頭魔蛇,抑或其他凶獸,他正處於警覺狀態。
伴夜原本住在森林邊區,那裡離靈獸聚居的萬獸山極遠,因此,長久以來,未曾引起過獸族的注意。
可是,受了弟弟星語的教唆,他破了獸王所設的結界,盜取其四件神器。如此鬧騰之後,這才惹得九頭魔蛇及其屬下對他如附骨之蛆般追殺不休。
事成之後,星語原本想帶伴夜回獨孤世家,可卻因伴夜之故而未能成行。
此後,兩人間又生了些齟齬,星語隻好帶著神器獨自離去。
誰承想,星語剛離開不久,獸王便找上了伴夜。
那尊大如山嶽的魔蛇從天而降,把伴夜砸在身下,而後化為人形,將已被砸暈的伴夜提在手中。伴夜隨即便被帶入蛇窟,被折磨了長達半月之久。暗無天日的囚禁和劇烈的痛楚,使伴夜終於生出了些悔意。
若是聽星語的話隨他回獨孤家族,他現在絕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可惜,無論他心中有何想法,都已改變不了他身陷蛇窟的現實。
直到挺了十多天之後,伴夜才趁著獸王外出,相機逃離了蛇窟。而後催動殘破不全的身體,在森林中奮力急行。
他顧不得傷口崩裂撕痛,也顧不得缺筋少肉的骨架已木然失力,花了整整兩日終於逃出了森林。
出了森林,心下稍一放松,他立即栽倒在地……緊接著,在此地一動不動地藏了七日。
伏在此處,表面上看風平浪靜,其間的變化也只有他自己體會最深。
在這七日裡,由於受傷流血,無數蟲蟻紛紛嗅跡而來,爬了一身,最槽糕的莫若那兩條僅剩森森白骨的手臂,在蟲蟻咬噬之下,除了疼痛鑽心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皮消肉喪,不到半日,整條手臂已是麻木不覺,那些貪食的蟲蟻甚至已經鑽至脖頸處。
就在他準備冒險使力驅殺蟲蟻時,突然一隻野雞撲騰而來,落在其近身,而後將其周身的蟲蟻啄食乾淨,繼而坐在其頭頂,將其亂糟糟的長發當成了安樂窩,不再有絲毫動靜。
只見那野雞昂首挺胸,
一動不動,半隻腦袋露在草叢外,傲然睥睨遠處,氣場極為強大,有如大將軍一般威武,又如一國之君般不可褻瀆,更像是一頭皇庭太廟的護國神獸,看護著自己身下的領地。 而那些無腦蟲蟻,在野雞的氣場下,也只能避得遠遠。
有了野雞替他解去燃眉之急,伴夜便再次定下心來。
伴夜隱氣藏身之術最為拿手。
教他隱氣藏身之術的星語,曾向他保證,說只要他全力施展藏身術,這世間便沒有誰可以通過神識打探到他……
“七日了。只要撐過今日,入夜後,我便往神鷹帝國的方向去……”
伴夜暗自想著。
這幾日,他的體力也稍稍恢復了些,起身去尋找更保險的藏身之處,應該不成問題。
此處靠近森林,生活在森林中的那些凶獸隨時可能出來,因而並非是久留之地。
若不是體力散盡,他原本打算一鼓作氣前往處於神鷹帝國邊境的鎮關城……
突然,寂靜的環境刮過細若遊絲的氣浪,一絲異樣的動靜隨之而起。
微微的震動在如死一般的沉寂中逐漸顯著,讓伴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十七匹膘肥體壯的駿馬狂奔而來。
“駕!”
當頭一名少女遠遠甩開後面的馬群,好似在躲避什麽。
後面十六匹馬緊追不舍,馬背上眾人神色皆是慌張。
“小姐!快停下!前面是末日森林,去不得呀!”
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女子焦急地喊著,快馬加鞭追了上去,腰間的佩劍刮著馬鞍,擦擦作響個不停。見少女不聽,女子腳下一蹬,踏馬飛前,雙手慌忙一推。
一道淡淡白霧激蕩而去,籠罩住少女所騎的白馬。
白馬四腿迅速僵硬,在艱難地邁出四步後,再也邁不出第五步,只見馬蹄已經被死死地冰封在了地面之上。
“秋衣,你這是幹嘛!”
少女冷聲嬌喝,回眸怒視女子。
“小姐,前面是末日森林,不可靠近。我們出來的時間也夠長了,還是和我回去吧。”
被稱為秋衣的女子,其語氣已近乎哀求。
“末日森林又怎樣?!你們要是害怕就回去。好不容易出來打一次獵,也不讓人盡興,真是討厭!”
少女賭氣似地撅起了嘴巴。
“我們已經出了狩獵場啦。小姐要是喜歡獵猛獸, 可以到東山,那裡林密草深,野獸極多,甚至偶有靈獸出沒。”
秋衣眉頭微蹙,說完又強擠出笑臉。
“小姐,聽秋衣的話吧,森林裡太過凶險,聽說最近裡面死了好多神官和貴族,據說天鷹堂堂主也被分了屍,連半塊屍身都沒有帶出來。末日森林被視為禁地,想來也有其緣由,還是離得遠些為妙。”
一名壯實的中年男子策馬上前,表情嚴肅地道。
少女默然跳下白馬,快步疾行,繼續朝森林的方向大步而去。
秋衣向中年男子遞了眼色,中年男子點頭會意,旋即轉頭對身後眾人道,“你們繞到前面,不要讓小姐踏足森林。”
十幾匹快馬迅速跑過少女,在不遠處的森林邊排成一排。
少女眼神一黯,知道不能如願進入森林,乃舉弓搭箭,欲以此威脅擋路的眾人。
秋衣見狀,無奈苦笑出聲,她自然知道,憑少女的身手,就算射中,也傷不了人。
不過,在來回環視間,秋衣也看見了那隻野雞高傲的頭顱。
“小姐!那是什麽!一隻鳳凰!”
少女一愣,順著秋衣所指的方向看去,隨即嘴角一咧道,“什麽鳳凰,明明是隻雉雞!”
少女的話音剛歇,一支飛箭“嗖”地一聲射了過去。
中年男子手中的長弓嗡嗡打顫,顯然剛剛那支箭是他放出的。
“中啦!哈哈!”
聽見一聲鈍響,加上野雞的頭顱從草叢上消失不見,中年男子高興地擺了擺攥緊的拳頭。
“薛雷!”秋衣瞪了眼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