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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外》第1章:假盜賊
  這天變得也太快了吧。

  喬灰白抬頭仰望夜空,心中無奈,他出來時烏雲密布,漆黑一片,配合他現在這身夜行衣,加上黑頭巾與黑面罩,他與這夜色融為一體,很大程度上能避免被人發現。

  但是現在就不好是說了。

  三更天,夜空中雲層還有,但是很薄,而且疏密不均,盡管月光很淡,但是確比之前明朗了許多,他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巷弄不大,鋪就青石板小路,兩邊牆體高度中等,在這月色下格外清幽寂靜,喬灰白很熟悉這裡的地形,他來過這裡很多次了,在這種環境下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很緊張,同時頭腦很清醒。

  喬灰白整個人貼著牆,頭枕在牆上,努力讓自己縮在牆下的陰影裡,脊背傳來的冰冷感正慢慢消減他的害怕和猶豫,他明白不能再這裡耗著。

  六華城雖地偏居荊西郡一偶,但是依托落英山脈和殊水河,商貿繁華,夜不閉市,這個時候城內許多勾欄、酒樓浮光陣層層疊加,光華流轉,喧囂不止。坊市中的望天燈懸在空中,星星點點,行人依舊,且不說這來往的路人會不會發現他。

  在晚上,衙門巡檢的人會在街巷巡邏,掐著時間算馬上又要到點了,這時要是有誰撞見他,那他就完了。

  像他三更天還在這種學院旁邊幽暗巷子裡待著的可疑人物,在衙門巡檢的眼裡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功績、白花花的銀子,隨便安上個罪名他連說都說不清,臨陽學院出了名的廢物的是沒錯,但好歹也是有統禦司加印在身,備錄在冊,受衙門照拂,收拾他是絕對沒問題的,被抓住的話不死他都要脫層皮。

  要麽翻牆進去,要麽轉身離開。

  喬灰白心中默念:“老頭,今天最後一次,我只要學會了那本拳譜就不乾這種事了,不要怪我。”

  他踮起腳尖,膝蓋微曲,雙手推牆借力,向前猛衝,在離眼前牆壁還有兩三步距離時身形猛然一沉,再起身時,如同一隻巨鳥凌空飛起越過牆頭,喬灰白越過牆頭時身體十分詭異抖了一下,然後落入院子中,穩定身形直接往西陽學院的藏書閣跑去。

  相比於這外面,藏書館在他看來要更安全。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也沒有多余的動作,起跳和飛躍後腳跟都沒有聲響,除了天公不作美,一切都在計劃中。

  “魚上鉤了,夫子,您是什麽時候發現他的?”

  “藏書閣裡有幾本雜書順序錯了,小年練劍不去藏書閣,你這疲懶貨要是自己願意去那,我得高興死。”

  轉角處,緩緩浮現兩個身影,一老一小,看著喬灰白躍牆而入,一個身穿儒式長袍,滿頭白發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一個身形欣長,穿白色衣衫,面容俊朗。

  閻多撇嘴表示有意見,但是不敢頂嘴,說道:“非敵非友,很好解決,當時您說有人來過的時候我還有些擔心,以為是我倆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惹得仇家上門,如此看來擔心多余了。”

  眼前這個夜闖學院的人修為不高,觀其真元流轉,大概聚氣六品左右,沒有同夥放哨,想來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賊,對學院沒什麽威脅。

  “不,留他下來問問,他是怎麽進來的,你給小年打個招呼,讓小年別下狠手。”慶舒揉了揉眉心,他自己都沒想到現在身體已經這麽差了,只是熬夜而已,就如此疲憊,究竟還是老了,有些力不從心。

  閻多從懷裡掏出一隻音牛角,注入真元,音牛角立即閃爍星輝,

閻多對著牛角簡單說明了這外面的情景。  音牛是一種很珍奇的荒獸,牛角小巧,活躍於山川叢林,原本並不知名,當有修士發現音牛角配以符陣煉製能夠短距離傳音後,音牛身價暴漲,隨即遭到大規模獵殺,如今在各個山脈已很難再見到音牛的蹤跡,市面上的音牛角價格都是相當昂貴。

  閻多手中的這隻音牛角呈青黑色,品相很好,音質清晰,在傳音時能不受干擾,能算作天材地寶了。

  “我先送您回去吧,您放心,年哥會處理好的。”閻多看著慶舒臉色不大好,立即想送慶舒回去。本來這件事由他和李豐年兩人解決是完全足夠的,但慶舒擔心有問題,一定要過來看看。他們根本拗不過慶舒。

  閻多扶著慶舒緩慢步行回臨陽學院,月光清冷,閻多看著身旁的微微佝僂的師長,蒼老瘦弱,心中哀傷。他和李豐年幾乎是看著慶舒一點點衰老的,他爹用了許多靈藥給慶舒調養身體,收效甚微,在閻多問起時,慶舒只是隨口提及他以前受過傷。

  閻多曾多次暗中問過他爹,夫子的身體究竟是什麽情況,糾纏許久,他爹才松口,說當初慶舒修為全廢,經脈因此受損,錯過了最佳得救治時間,哪怕是蘇家的蘇藥仙來了都沒辦法治好,這事他沒敢告訴李豐年,怕李豐年會發狂。

  因為無法救治,閻多希望慶舒能輕松些,不必太過勞累,反正有他和李豐年在,很多事情都能很簡單的被解決,眼前小事也一樣。

  臨陽學院內,一道黑影飛速移動,宛若鬼魅,喬灰白對臨陽學院的情況了如指掌,亭台軒榭、假山池沼的布置,建築的構造,以及學院內可通達的路線,他之前專門為此準備了許久的時間。

  天時地利人和,他今天晚上連天時這一條件都不佔優,這一趟在他看來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

  臨陽學院的創立在六華城是一個人盡皆知的鬧劇,六華城內的學院不少,差出了水平的學院亦不少,臨陽學院在這些學院更是獨樹一幟的存在。

  聽聞當年萬寶齋的少東家閻多只在六華學院待了半天便哭著喊著跑回了家,說六華學院的課程又難又無聊,死活不願意再去六華學院修行。

  六華學院的夫子們為此操碎了心。這是在給六華學院近千年的辦院歷史抹黑啊。

  可惜軟磨硬泡對萬寶齋的少東家都都沒用,糾結了很久。有人看不過去,就譏諷說萬寶齋財大氣粗,要不就自己辦個學院得了,沒想到萬寶齋的東家閻靖當真了,特意在閻府旁邊辦了這個臨陽學院,方便閻多來去。

  臨陽學院奇葩處在於學費高昂,更奇葩處在於臨陽學院的院長是個普通人,平時上課教的都是什麽經學義理,不掛學行院的名,反而掛修行院的名,這不是誤人子弟嘛。

  不過開始的時去的人開當真不少,不是為了修行,而是為了跟閻家攀上關系,想法到是很好。

  閻家作為六華城的新晉豪門,近年來的勢頭不可謂不猛,單單萬寶齋的幾十家分店這一項就掌握了六華城將近五分分之一的財寶出入,後來還把觸角伸入到了六華城的其他領域。

  閻家勢力日益壯大讓那些豪門世家膽戰心驚,豪門世家聯合針對閻家,砸入了大量的財力物力,沒想到閻家居然不落下風,正當那些豪門世族愁雲慘淡之際,官府介入,閻家和官府談了什麽就不得而知了,最後的結果是閻家主動退出了爭鬥,隻留下來萬寶齋和一品樓兩項產業,那些豪門世族也知進退,給閻家送了一份重禮,這事才算是揭了過去。

  這些人到進臨陽學院的時候那可是心花怒放啊,可惜沒一個人撐過一個月的,都成了跟臨陽學院一樣的笑話。

  從臨陽學院出來的人都十分憤懣,說他們在臨陽學院二十多天,就見了閻多兩次,沒有見過夫子,都是自己看書,而且六華學院古怪規矩又多,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在臨陽學院裡犯了規矩被趕出來的。

  窮苦之人根本不會選六華學院,富貴之家又不能在學院裡積攢人脈。臨陽學院成了無人問津之地,別的什麽影響倒沒有,就是苦了那些特意在臨陽學院附近開店的商人。

  現在的臨陽學院並不對外招生了,學院裡還剩下幾個人喬灰白打聽不到,也沒人關心臨陽學院的近況,不過喬灰白可以確定的是人絕對不多。如今的臨陽學院不參加學院挑戰,不宣傳招生,外界對臨陽學院作出任何評價,無論好壞,臨陽學院都不出面反駁。可以說臨陽學院是六華城裡最別致的學院。

  喬灰白查得很清楚,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關於臨陽學院的一切他都很熟悉,臨陽學院佔地廣,人少,守備必定松懈,這也是他會來這的原因之一。

  晚風颯颯,眼前一小片劍葉竹林落葉飄飛,竹葉狹長成劍形,在空中飄落時有清脆的劍鳴聲。不知名的蟲兒鳴叫著,此起彼伏,此時的臨陽學院更顯靜謐幽深。

  一棟三層的樓台若隱若現,飛簷舒展,在月輝的映襯下靜美端莊。屋簷下懸掛著一塊巨牌,寫有藏經閣三字,筆勢險峻,橫豎之間鋒芒畢露。

  到了這,喬灰白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在小心打量了一下四周後,從側窗翻入了藏書閣,輕輕關好窗戶後,最後一絲光亮被阻隔在外,喬灰白松了口氣,他天生就有夜視的能力,在這完全的漆黑中,他反而安心不少。

  進入一個學院的藏書館真的很冒險,他只有聚氣六品的修為,從外面到這,他就差不多用了一小半的真元,所以必須隱蔽。

  哪怕來了這藏書閣很多次,看到一排排書架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古籍,喬灰白的心中依舊有種很複雜的感覺,這些書籍如今對於像他這種在還在溫飽線上掙扎的人來說,是真正的奢侈品。地理遊記、小說雜編、或是藥錄通全等書這裡都有,他偶爾會翻一下,但這都不是他要找的,他的目標是閣內的武技心法。

  輕車熟路從一書架上摸出一本書,這本平衝拳的拳譜他馬上就快看完了,如果學會了這套拳法,加之前在這學到的東西,他去野噬森林裡掙點快錢應該就沒有多大的問題。他以後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吃飽飯,吃好飯。新的生活就在眼前了。

  突然間,喬灰白的手頓在了空中。

  有埋伏!

  一道森寒凜冽的劍光乍起,劃破藏書館的黑暗與寂靜,喬灰白的雙眼突受白光的刺激,下意識閉了一下,想都沒想,喬灰白身形一沉,骨碌滾倒在地。

  離他只有幾步之遙的窗戶轟然破碎。

  打偏了?

  喬灰白來不及細想,兩步並做一步,矮身從窗戶一躍而出,他完全沒有要交戰的想法,那是一個劍修,而且能凝劍光,起碼都有凝脈境的修為,硬碰硬勝算很小。

  與來時的謹慎不同,喬灰白不敢再有所保留,全力運轉體內真元,也不再想著隱藏身形,就這樣直衝衝奔向院門出口,速度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

  破空聲呼嘯而至。喬灰白停了下來,他前面站著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個面色冷峻的青年男子,手上拿著一把長劍,劍尖指地,劍刃在月光下閃爍皎白光澤,望之令人生寒。

  喬灰白不敢亂動,那把劍和那個握劍的人看起來都非常的危險,他對自己有幾斤幾兩很清楚,萬一要是動起手來,吃虧的很有能是自己。

  青年男子不言不語,就靜靜的看著喬灰白。一時之間,兩人對望,都默不作聲,有種詭異的氛圍在場中蔓延。

  夜晚有兩風襲來,喬灰白隻覺的背上冰涼一片,衣服也貼在了背上,想來是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不能再等了。

  喬灰白訕笑道:“這位兄台,我只是在藏書閣裡看書,能不能放我一馬,我並沒有偷臨陽學院的東西。我保證以後絕對不再來這裡。”

  青年男子抬手指了指喬灰白的左手,喬灰白低頭看去,卻發現自己還緊緊握著那本薄薄的平衝拳拳譜。

  臥槽,自己怎麽還拿著這玩意。

  喬灰白懵了,他自己根本沒意識他把這本拳譜給帶出來了。

  他本來就處於高度緊張之中,突然受到驚嚇,一心只顧著這逃跑,隻想著不能被別人抓住,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的東西。

  “兄台,我把這拳譜放下,還望兄台能放我離開。”喬灰白慢慢彎腰,輕輕將拳譜放在地上,在這過程中一直抬頭盯著青年男子,注意他的動作,以防他直接動手。

  “兄台,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喬灰白不敢轉身,就這樣面朝著青年男子緩慢後退,逐漸拉開距離。正當喬灰白以為他要全身而退時。

  青年男子道:“我要帶你去見個人。”

  喬灰白腳步一頓,去見誰?不請自來理虧的可是他,要是到時候人一多,他說又說不過,打又打不過,只能任人宰割,就他身上這幾兩的肉,買了都不值錢,到最後怕不是只能去見官府。

  他絕對不能見官府。

  現在可沒有人再能夠去官府領他出來,除去一場不知道多久時間的牢獄之災不說,還會留下一個案底,有了這東西,他這輩子就別想著去那些大修行院進學了。

  喬灰白覺得這男的就是在耍他,一直拿著那把劍,面色冰冷,從頭到尾就說一句帶他去見個人,在這種時候這種條件下,他不覺得會有什麽好事落在他頭上。

  見鬼去吧你。

  喬灰白眼看他已經拉開了足夠的距離, 轉頭便跑那把長劍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前進的路線上,青年男子隨即而至,抽劍遙指喬灰白。

  這男的果然沒安好心。

  不過這男的速度要比他快,卻沒有直接動手從身後襲擊他,莫不是真以為就咬定他了。喬灰白眼睛亮了,輕敵是大忌,他對這句話深以為然,就如同當初圍攻他的那群混混,以為穩操勝券就戲耍他,他卸了那個老大的一隻手同時揍塌了那個老大的鼻梁,雖然身上挨了很多下,最後還是讓他找到機會跑了。

  喬灰白步履不停,借勢直接衝向那男子。

  那劍修擺出個起手劍勢,卻沒有衝過去,只是在喬灰白靠近的瞬間,那劍修動作突然放緩,如同上了年紀的老人,手中的劍綿軟無力的遞了出去。

  喬灰白身上毫無征兆多出了十幾道劍傷,鮮血四濺。

  就等這一刻!

  喬灰白在賭,賭那劍修對他不會立馬下死手。

  喬灰白袖筒碎成條布,硬抗劍氣,而後悍然近身,那劍修微微詫異的表情沒有引起喬灰白心中的任何波瀾,喬灰白打得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算盤,氣海裡的真元瞬間見底,弓步拉開,一記平衝拳轟在劍修的心口。

  一聲悶響,拳頭就像是轟在了鋼板上。

  喬灰白臉色一變,一個東西的名字浮現在腦子裡。

  重鎧?!穿重鎧打架的劍修,特麽的有毛病啊!劍修不都是講究一劍破萬法的嗎?

  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喬灰白隻覺得後腦杓被什麽東西狠狠打了一下,吃痛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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