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至高宮。
白線很快迫近帝都。
……
……
一輛輕便四輪馬車在凱旋大道上軲轆軲轆地使過,馬車看上去像塞了五個人。
唐尼子爵坐在車上,閉目養神,他在回放這次的覲見。
“完蛋!有個地方出錯了!”
唐尼子爵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他旁邊的侍從馬上發出哎喲一聲。
唐尼的侍從叫胡椒。
“大帝踢我時我不該那麽快滾開的,完了完了!又要賄賂一個新的侍從了!”
唐尼子爵懊惱地拍兩下大腿,他的侍從胡椒馬上發出兩聲哎喲。
“唉,大帝應該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是無辜的了,哎,不該習慣性地滾開。”
白狼家族與荊棘家族有仇,大帝在召見他時肯定先調查過姓氏是岡薩雷斯的他。
如果唐尼子爵真的參與了針對巴巴托斯的陰謀,那麽,唐尼相信,他只會在帝國監獄裡出發,押往至高宮覲見大帝。
唐尼最開始看到那封信時是真的十分慌張,他一開始確實生怕被冤枉,但當他哭到一半時反應過來,他是坐馬車來至高宮的,然後他又回想了一下門口侍從給的眼神。
於是唐尼就知道大帝是相信他的忠誠的了。
所以當大帝輕輕一踢時,他立馬就滾開了——他松懈了,因為巴巴托斯的事情並不會連累到他。
只是恐怕要連累到菲利普了,不過這沒什麽,大帝每年都會換掉一些侍從,到時候再收買就行了。
總需要一個人什麽先替我察看大帝的心情的,唐尼為自己的預先準備感到得意。
至於為什麽收到巴巴托斯的死訊後,大帝沒有異常憤怒,(菲利普告訴他大帝心情不算糟糕),這也很簡單,死訊肯定不是現在傳來的,調查他的清白需要時間,說不定是昨天晚上的信,今天下午才完成對唐尼的調查。
等等!唐尼又想道,老人是輕輕一腳踢過去的,似乎早就知道他的反應一樣,再加上暗示了先傳詔的是情報、軍務大臣,仿佛就在說“別裝了唐尼”。
這麽說來我的小心思不是全被看穿了?
唐尼懊惱地拍了拍腿,他的侍從胡椒發出一聲哎喲。
“逆狼唐尼,笨如城牆!”唐尼嘟囔著。
逆狼的綽號來自於唐尼·岡薩雷斯不止一次就帝國北地的稅收問題,礦業貿易問題為難過白狼公爵,他被視為白狼家族的逆狼。
而笨如城牆則是說他的樣貌癡胖,看上去笨重又蠢笨,帝國的小姐、太太們都這樣嘲笑他。
這也是他已經33歲也未能娶妻的原因——與他的財富、地位相等的貴族適齡小姐沒一個願意嫁給他,他的父親沒辦法逼他聯姻,而他也宣稱隻娶愛情。
但是笨如城牆的他不可能獲得愛情。
雖然也有不止一打的女士在一些沙龍中偷偷地告訴她們身邊的朋友“我對唐尼子爵很感興趣。”——帝都是透明的,這幾乎是明著告訴唐尼“我願意”了。
可是唐尼並不願意,他有心上人,隻想娶愛情。
“逆狼唐尼,笨如城牆”,他在心裡自嘲道,“你注定沒有真正的愛情。”
“但忠如老狗”,他心裡又補充一句。
唐尼子爵把頭伸出馬車,四輪輕便馬車對他來說還是過於狹小,他覺得胡椒擠走了他不小的空間。
風卷過他戴著的白色假發。
白色的風卷過雲層。
唐尼綠豆大的眼睛瞪大了,他愣愣地轉頭,看著白線飛過頭頂,方向正是至高宮。
隨著這條白線掠過唐尼頭頂,巴巴托斯之死的帶來的恐懼終於在唐尼心裡爆發,而在這之前他一直在胡亂地猜測今天的覲見背後的含義。
他成長於白狼公爵的狼堡,狼堡最不缺的就是對巴巴托斯的詛咒,但除了白狼公爵,狼堡中的每一個人其實都很害怕巴巴托斯。
白狼公爵不止一次地咒罵那個泥腿子的荊棘之血,不止一次地咒罵那個雨天。但這也讓小唐尼知道了打敗了父親的那個男人到底有多恐怖。
六英雄或死或隱,如今只有大學者安徒生和大法官馬修的名字還被傳唱,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六英雄的老掉牙的故事早就不在帝都流行了。
但唐尼·岡薩雷斯,這個在白狼堡長大的逆狼,清楚地知道巴巴托斯這個名字的含義。
詩人們稱巴巴托斯為冥獄聖騎[1]。
如果說,有人能殺死“冥獄聖騎”巴巴托斯,那他就一定有辦法殺死大帝。
是那道白線!
唐尼子爵一瞬間想到所有可能,他眼睛開始泛紅,面龐抽搐。
唐尼大力地揪住馬夫的領子,在馬夫的耳邊咆哮道:“掉頭!掉頭!回至高宮!”
胖子唐尼的聲音是那樣的恐怖,面容是那樣的猙獰,以至於馬夫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凍僵了。
駕車的馬夫大力地勒住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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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啊!我的陛下啊!”
至高宮裡一個胖子帶著哭腔,兩條短腿飛快交替,奔向剛剛離開的書房。
門口的侍衛沒能攔住這個跑起來的胖子。
一個帶著迫人氣息的全身甲騎士對幾個明顯不一樣的侍衛揮了揮手,示意無需攔截。
事實上白線飛到的時候他也和唐尼一樣緊張。
“嚎什麽?!”老邁又洪亮的聲音從通道盡頭的走廊傳出來。
唐尼如獲新生,他帶著鼻涕和眼淚在書房門口六英雄的石像那裡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涎著口水,雙眼吊白,癱倒在地上,靠著身邊的一尊英雄半身石像。
石像如遭重擊,僅僅支撐了一下就傾倒了,唐尼手忙腳亂地扶住,然而石像回以咣當一聲,碎在了地上。
“唯一的受害者是馬修的腦袋!”
大帝緩緩走書房,輕蔑地朝一地的碎石啐了一口,又說:“唐尼,我的小唐尼,你剛剛嚎得就像我死了一樣!”
“您沒事真的太好了!”唐尼腆著臉說,“我剛剛真的以為您死了,那道線那麽快。”
“啐!”老皇帝對唐尼的冒犯不以為忤,他伸出手拉起胖子,說道:“要真出事,你應該往遠處跑,懂嗎?你跑過來能幹什麽?嗯?要麽就為我復仇,要麽就朝我的屍體吐口水,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懂嗎?啐!”
“陛下啊,我想著死也死在你身邊呢。”
“啐!”老人用力地拉了一下,沒有拉動,他生氣地瞪著黑色的眼睛說:“你自己站起來!”
“陛下,我也站不起來啊”,唐尼喪著臉說,“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有敵人,我就往這條走廊一躺,我當堵牆,最好穿副鎧甲,這樣死在這裡,敵人都過不去。”
“嗯?”老皇帝揮手示意不遠處的宮廷護衛上前扶人,他又嚴厲地說:“不要立旗子。”
“陛下,我不懂。”
“你這就是立旗子,今天這句話會成真的。”
“陛下!”唐尼艱難地爬起來,正色道,“那就是我想要的,為您而戰,為您而死。 ”
“哈哈哈哈”,老皇帝大聲笑道,“我知道你羨慕你的侄子,他是冠軍,嗯?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的位置不是戰士,我聽說你連白狼血脈都沒法驅動,好好當我的財務大臣就行了。”
老皇帝走上前,他幫助唐尼拍去身上灰塵,唐尼身上汗水混雜著灰塵,狼狽無比。
唐尼的侄子是蘭斯特洛·岡薩雷斯,賈森伯爵之子,白狼公爵之孫,今年在比武中贏得冠軍騎士的榮譽,其人英俊無比。
“但蘭斯特洛可不會為您而死!陛下!”
一時間周圍安靜了下來,唐尼忽然反應過來他說錯話了。
不過還有老皇帝並不在意,他拍打唐尼衣服的聲音從未有一絲停頓。
“你這孩子,嗯?”老皇帝拍了拍唐尼子爵的後腦杓,“今年33了吧,你該找個女人了,你是財務大臣唐尼,不是笨小子唐尼,嗯?有時你真是笨如城牆,你沒女人是有原因的,嗯?”
“陛下!”唐尼子爵苦起臉說,“沒人看的上我,陛下。”
“可我卻知道,你這滑頭看上了別人,我幫你問過我們的帝國大學士了,他說你這是一種病,要吃藥。”老皇帝拍了一下唐尼的肚子,“瘦下去也是會個英俊的小夥子,哪位小姐會不喜歡多金又英俊的唐尼子爵?”
“陛下啊!你說的那個帝國大學士,難道是那個大學士安徒生?”
唐尼忽然舉高手,難受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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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冥獄聖騎,詩篇《凡血王》中對傳奇聖騎士巴巴托斯·布呂赫爾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