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爺大人,老爺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您是法師,我是真的無意冒犯,我是真的不是存心偷您的錢,我就是個被貪心吃掉了腦子的窮鬼,您就原諒我吧……”
少年跪在地上,他捂住腫起的臉,低著頭,因被老板扇掉了牙齒,他的聲音有些漏風。
老板彎著身子,低頭哈腰地說:“大人,您是位正直的人,哈羅德已經知道錯了,您看看能不能放過他?”
店老板這樣低聲下氣,是因為《帝國刑法第三次刑法修正案》第七十條中規定:凡旅店、酒館雇員非法佔有、侵害了旅人的錢財的,除交還贓物,需另付十金與受害者,兼罰三個月公政勞作,而雇主需要負四分之一的責任。
當然,店老板不清楚那些法律條文,帝國也沒有強盛到連一個公爵領的非軍功村子都駐扎帝國事務官。
但是店老板絕不會因一個小小的堂倌而對一位法師大人說:
“我們必須按照帝國法律流程來尋找真相!”
也許這是這位小氣的法師對昨晚的事的報復,也許是哈羅德真的有能耐偷了法師的錢,但無論怎樣,真相就只能是法師大人沒有錯。
而且木已成舟,老板是親手從少年的大衣裡掏出那個錢袋的,少年的錢袋能有多少錢老板一清二楚,而裡面的錢幣碰撞聲音和應該有的碰撞聲音不一樣。
雖然這位法師大人幾乎是一把就搶去了那個錢袋,老板沒來得及仔細看清楚。
更何況,最開始時少年還一直堅持那是他的錢。
即使鬧到公正與智慧之神的聖所去,在真相的天平面前,老板也沒把握摸著自己的心認定少年是無辜的了。
要是到現在老板都沒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那他就是跟安徒生的騎士小說裡的反派一樣蠢的蠢蛋。
“老爺大人……我以為您是駐扎在村頭的那隊商隊裡的侏儒,所以才……”
“你敢這樣說大人??!你敢把大人和商隊裡的侏儒相提並論?!”老板立刻就反應過來少年說了什麽胡話。
他跳了起來,狠狠地抽了少年一下後腦杓,少年一下子就撲倒在地上。
附近養在旅店的母雞立馬扇著翅膀飛走了,旅店的地還沒打掃,跪在地上的少年哈羅德的衣服滿是泥土、雞屎。
現在撲了個狗啃泥的他的臉上也是滿是泥巴和雞屎了。
“大人”,店老板說道,“哈羅德從小就缺乏教育,他沒有父親,他的母親是個不檢點的女人,靠給人修補衣服為生,就因為他是個雜種,狗屎,小魔鬼,沒父親的野種才對您乾下這種事……”
小法師摸了摸腦袋,這讓他看上去有些傻氣,不過現在在少年和老板的眼裡,這就是判決生死的動作。
老板繼續低聲下氣地罵著那個少年。
鸚鵡沒有說話。
“那就算了吧,我不會計較的了,不要再偷錢了,不勞而獲,這不好。”小法師嚴肅地說。
“真理啊!聽聽!不能不勞而獲!說的多好!我會把這句話放在枕頭下,每晚睡覺前念誦它一次的!”
老板快樂地大喊,他飛快地點頭,彎腰,流下感動的淚水。
老板顫抖著說:“大人!您的慷慨比雪諾森林裡的樹葉還要多!”
“嗯,我就不計較了,我希望你給我準備幾個煮雞蛋,幾塊肉餅當早餐,昨晚的金幣理應包括一頓早餐。”
“天啊!金幣!”老板高呼道,
他急急忙忙地從櫃子的夾層裡掏出一枚金幣,又快速地拿過一塊乾淨的抹布擦拭乾淨。 如果客人走了,他就會把金幣放進床底的錢箱裡——如果沒走,他會放在櫃台裡,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客人突然說自己給錯錢了,總有酒鬼借口他已付的酒錢多於應付的酒錢而賴帳。
店老板認得每一枚放進他口袋裡的錢幣,他總是能準確地告訴那些耍賴的酒鬼他收下的是哪一枚錢幣。
老板高舉那枚從夾層裡掏出來的矮人金幣。
“大人!您不需要付錢!不需要!”老板說道,他彎著腰,把錢舉過頭頂,“您這樣的人,能來這裡就是支付了榮耀給我,噢!天啊!天啊!老爹旅店居然接待了一位法師!多麽榮耀!”
小法師又摸了摸腦袋上的帽子,等了會後,小法師說道:“不行,該給的還是該給。”
“絕不敢再奢求更多的費用啦!您能來,支付給我們的榮耀甚至比十個金幣能買來的還要多!天啊!應該是我給您錢!應該是我給您錢!!”
小法師想了想,他讓右手冒出了橘紅色光芒,然後盯著旅店老板。
“啊!”,老板發出一聲悠長的感歎,“我這就給您找回二十三銀幣又三十銅幣[1]!”
老板跳了起來,他滿臉笑容地說。
他拉出櫃台的抽屜,抽屜常備有價值十銀幣的零錢。
“麻煩!”那隻鸚鵡突然說話了。
“太麻煩了,我直接給你一銀又七十銀角。”小法師突然說。
他丟過去一個銀幣,又用手指把一個銀幣準確地分成兩半,光滑的切面無疑加深了老板的敬畏。
他留下一個半銀幣又二十銅後,便揣著雞蛋,咬著肉餅大步離開了。
他前方是積雪的道路,薄薄的晨霧,身後是深深地鞠躬的店老板和同樣被拉著鞠躬的少年哈羅德。
……
“學到什麽嗎?”小法師腦袋上的呆毛熊貓帽子問。
“把自己強大的一面展示出來會讓事情變得簡單。”
“還有嗎?”
“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還有嗎?”
“唔,有的人會故意親近你,然後偷你的錢包?”
“笨蛋!”,帽子白雪說。
這時窩在帽子上面的羅伯特突然中氣十足地大喊道:“笨蛋!”
這是羅伯特學會的第一句通用語。
羅伯特終於把昨晚一直在憋的詞憋出來了。
“好好回想昨晚的晚餐,再想不出來我就把雪丟進你的衣領!”
“我!不!怕!”小法師神氣地說道。
小法師讓右手冒出了焰火,示意自己很會玩火,他並不怕冷。
事實上,今早小法師盡力凝聚出來的火球大的有些嚇人了,不外乎店老板被嚇破膽子。
“笨蛋!重點不是丟不丟雪進去你的領子!重點是讓你回想啊!”
“笨蛋!”羅伯特中氣十足地補充。
“唔”,小法師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很快,他的臉就紅起來了,白淨的小臉變得紅彤彤的。
“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小法師突然沉默了一下,他停了下來,“我又沒做什麽傷害他們的事,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因為他們發現可以這樣做,於是他們就做了,就這麽簡單。”
“但這是不對的!”
“怎麽?傷害到你的小小的尊嚴了?還是你覺得你不能被戲弄?”
“我是說,他們怎麽可以一直利用我的好心?”
“唉”,白雪歎了口氣,“I'espèce était déjà vieille,et I'homme restait toujours enfant[2]。 傻孩子,現在閉上你的眼睛。”
小法師聽話地閉上了眼。
於是小法師感到頭上的帽子消失了,再一會,一股清甜如冬天的雪蜜,乾淨如雷雨後的草地的氣息覆蓋了他。
小法師感到了一個輕輕的擁抱和一個輕輕放上額頭的吻。
不過他聽話地沒有睜開眼。
“睜開眼睛吧。”
小法師臉紅紅地睜開眼睛,冬天的白霧在早晨彌漫,村莊黑色的泥地覆蓋了一層白色的雪,金色的陽光撒在房頂上,塗出一片灰色的陰影,雞、狗、牛、鳥的聲音此起彼伏。
靜謐而古老。
只是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地“嘎嘎”聒噪著,一如小法師剛遇見羅伯特時那般大煞風景。
上面說的鳥的聲音就是羅伯特的。
“噗呲”,想到之前那個冬夜,小法師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我不傷心了,不過,羅伯特在說些什麽?”
“它說,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已經變回呆毛熊貓帽子的白雪有一下沒一下地吹著垂出來的那根呆毛,它漫不經心地說。
好在熊貓這種神奇生物的臉是黑色的!
·
注:
[1]貨幣制度,1金幣=24銀幣=100銅幣。
[2]I'espèce était déjà vieille,et I'homme restait toujours enfant,精靈語,意思為“人類這一物種已經古老,可人始終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