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諾森林。

　　黑熊白雪的樹屋。

　　清晨。

　　……

　　“我會把你送到森林的邊緣的，起碼這段路你不用擔心迷路。”柔柔的聲音響起。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晚秋初冬的陽光灑在雪地上，鋪上一層華麗的金光。

　　小法師嚼著乾果脯，看著黑熊清除堆積在門口的雪，小法師說:“你呢?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帝都拜訪安徒生?”

　　“那裡看不到山。”

　　“什麽意思?”

　　“我不喜歡帝都，因為飛在帝都的大街上時，看不到山了，我不喜歡那裡。”

　　“飛?”

　　“我的冬椋鳥[1]朋友告訴我的，早在十年多前，帝都就被一幢幢房子覆蓋，整座城市看不到綠色。”

　　黑熊抖了抖身上的雪粒，明媚的陽光把它緞子似的黑色皮毛照得金燦燦。

　　小法師看著那雙明亮乾淨的眼睛，一時不知道怎麽勸說它。

　　小法師有自知之明，知道只靠自己走到帝都是要頗費一單功夫的，不過對方不願意，他也不會勉強。

　　“真的不一起嗎?我們可以成為朋友的。”小法師安靜了一會後突然說。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就後悔了，小法師有些擔心黑熊覺得他說這句話時是為了自己的私欲。

　　小法師擔心黑熊會誤會他，因為如果黑熊跟著他，他的旅程就會輕松很多，於黑熊而言，這是一種被利用。

　　但是，小法師只是在那一瞬間覺得黑熊白雪很孤獨。

　　是的，它有很多小動物朋友，有很甜的蜂蜜，有很美的雪林，有燦爛的太陽。

　　但不知道為什麽，小法師就是覺得黑熊白雪依舊很孤單，那些很好的東西仿佛其實與它無關。

　　“如果一起旅行的話我們就可以成為朋友了。”小法師漲紅了臉又說。

　　“我不孤獨的。”黑熊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它摸了摸小法師的頭，“你是個好孩子。”

　　“每個人終有孤獨地面對世界的一天。”它說，“跳上來吧，我帶你離開森林。”

　　“吱！”

　　“羅伯特先生也要送他一程嗎?”

　　“吱吱！”

　　“那你也上來吧。”

　　————————————————

　　熊背搖搖晃晃，離開了樹屋那片空地後，密林顯得很幽暗。

　　樹枝隨著黑熊的前進分開，在它過去後又合攏，森林依舊幽深靜謐，他們仿佛在光團裡前進，周圍則是無邊的黑暗。

　　就像昨晚。

　　小法師覺得昨晚的一切只是個夢，黑熊沒有唱歌，甜甜的麵包還沒吃到，一切都和昨晚剛開始時一樣。

　　哦，不對，不一樣，有隻兔子在我披風的兜帽裡動來動去。

　　小法師暗暗咬牙，他揪了一下熊毛。

　　“一個故事，我從另一隻冬椋鳥那裡聽來的。”黑熊突然說。

　　“講故事嗎?我想聽！”

　　“嗯……查爾斯大帝的故事”

　　小法師只是興奮地立起了身子，蹲在小法師背後的兜帽的兔子立刻發出不滿的抗議。

　　“查爾斯大帝在年輕時曾經在軍隊裡服役過，那時的帝國還不叫帝國，叫北金雀花王國，那時的王子也不是查爾斯，查爾斯只是國王的私生子。”

　　“我知道！學院的歷史課有人類王國更迭史，不過關於最近的歷史總是語焉不詳，你是要講'那個年代的歷史'嗎?你是精靈，肯定經歷過'那個年代'，

你會不會……”　　“咳……”黑熊不得不很不優雅地打斷了小法師的提問，他的疑問就像森林裡的葉子一樣多。

　　“那個年代只是一部分人的稱呼，很多凡人根本沒有參與那段歷史。我要講的只是查爾斯服役時他的教官的故事。”

　　“啊……”小法師一下子垮了下來。

　　“當時的查爾斯還是新兵，新兵訓練營裡有個教官，就叫他牛脾氣教官吧，因為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冬椋鳥分不清人類的名字。”

　　“教官在查爾斯年輕的時候教導過他，教官最喜歡的就是踢新兵蛋子的屁股，當然，當時的新兵查爾斯，現在的大帝，他的屁股也被狠狠地踢過。”

　　“等查爾斯成為了查爾斯大帝後，那個教官也老了，戰爭結束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溫特頓(Winterton)[2]，也就是帝國四公爵之一的白狼公爵的溫特頓領，在那裡，老教官用軍功換了一處鄉下小村莊。”

　　帝國軍人是可以用軍功換取自治領土的，規格隻到村莊。

　　帝國的憲法規定每個軍功村莊都需要有一位帝國事務官駐留，責任是監察村領主有無苛待領民，監督領主納稅。事務官每年一換。

　　“軍功村莊自然有帝國事務官駐留，事務官雖然不負責村莊的管理，但卻可以直接與帝國監察院聯系。而我們的老教官，有個很壞的習慣。”

　　“老教官喜歡把他踢過查爾斯屁股的事到處宣傳，生活中有些人就是這樣的，要是做過一件大事，總恨不得把它變成勳章掛在最亮眼的地方。”

　　“第一年派來的事務官覺得他能從那個老教官身上獲得些什麽，這位事務官是平民出身，家無余財。”

　　“但他立刻就辭去了事務官的工作，僅僅為了第二年能不被調走，他不再工作，僅僅為了探聽老教官吹噓的每一個字;他搬弄是非，向帝國情報科搖動他的舌頭，僅僅為了可能的嘉獎。”

　　“就這樣過了四年，老教官因為自己的大嘴巴，從村莊的領主變成了村民。雖然帝國大法官馬修曾經立下法律，規定帝國子民不會因討論皇帝而獲罪，但老教官也因各種奇怪的理由而被罰款，一開始的處罰只是警告，警告這個倔老頭不要胡亂說話。”

　　“但老教官要是這麽容易就服軟就不叫牛脾氣教官了，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他叫牛脾氣教官。”

　　這時黑熊顛了顛小法師，讓他更舒服地掛在背上。

　　“老教官的倔脾氣上來了，即使他很快就失去了所有財產，他也沒有停止，不，甚至更頻繁地跟人說他是怎樣大力地踢查爾斯屁股的。”

　　“最早的時候還有村民興致勃勃地聽老教官講'查爾斯的屁股'，但最後所有人都害怕他，都躲著他，於是老教官就對著空氣講，對著他的狗講，到大街上講，他就是不肯服軟，帝國的法律保護他，他不會因此而獲罪。”

　　“多倔強的老頭啊，老頭倒了大霉，但那個告密者也沒有獲得好處，老教官恨他，因為他讓老教官一無所有;帝國情報科也恨他，因為他天天跑過來報告老教官又說了什麽話，這讓情報科因無法處理一個一無所有的老頭而顯得他們無能。”

　　“前事務官沒能從老教官身上獲得任何好處，但奇怪的事是，即使前事務官因為一直不工作而貧窮到淪落街頭，他卻也一直沒有放過那個老教官，他總是能從這個角落，那個陰影處冒出來，掏出鉛筆和筆記本，一字不差地記錄下老教官的每一句話。”

　　“帝國情報局局長不得不把這件事上報給查爾斯大帝，因為他們無法阻止那個倔強的老頭，不能直接殺了，這會損害查爾斯的威名，無法制造一起意外身亡事故，因為老教官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你可以想象那個情報局局長是怎樣流著冷汗，怎樣用手帕抹著額頭，怎樣伏在地上，顫抖著肥碩的身體，請求查爾斯原諒他的無能——因為他們沒法解決這事。”

　　“查爾斯大帝只是哈哈大笑，他召見了老教官和前事務官。你知道查爾斯是怎麽對付這個倔強的老頭和這個貪心的事務官的嗎?”黑熊這時停了下來問，他們就要到達森林的邊緣了，樹木不再像之前那段路那樣密集。

　　“我猜查爾斯大帝狠狠地踢了一腳老頭，並命令前事務官記下來。要是老頭再說他壞話就讓事務官說老頭壞話！”

　　“不，那只是小孩的做法。”

　　“那他原諒了老頭兒的冒犯，並且給告密者一個應有的懲罰。”

　　“不，那只是昏庸的人的做法。”

　　“那……他處死了老頭?獎賞了告密者?並且告訴所有人帝王的尊嚴不可冒犯?對！有句話叫做我不能讓天遮擋我的視線還是什麽的！”

　　“那是你那些騎士小說的主角才會做的，比上一個答案還不如。”黑熊歎了口氣。

　　它繼續說，“查爾斯給了老教官一個很富饒的村莊，給了他很大一筆財富，理由是教官有指導之恩。他命令那個貪心的人當那個村莊的事務官，並使他永遠不會被調走，理由是這是一個忠心的人，查爾斯卻說他將永不獎勵更多的東西給一個告密者。同時，查爾斯獎勵了那個情報局局長與皇帝共進晚餐的榮譽。”

　　“哦！我懂了！這樣老頭就會感恩查爾斯！因為查爾斯不僅原諒了老頭的冒犯還獎賞了他！於是老頭就不會說他壞話了。但是為什麽又要讓那個事務官繼續跟著老頭呢?要是事務官再惹惱了老頭，老頭又要亂說話了呀！還有為什麽他既不懲罰，也不獎勵事務官呢?因為告密可恥嗎?那那是忠心的人啊！還有為什麽要特意允許情報局局長跟他一起吃飯呢?”

　　“全錯，只有一點是對的，那就是老頭再也沒有說過查爾斯壞話了。”

　　“啊?”

　　“這個故事是我從我的冬椋鳥朋友那裡聽來的，它又是從一條狗那裡聽來的。我希望你能學到點什麽，這對你有幫助。”黑熊停了下來，它讓小法師跳下它的背。

　　“不懂呀，你不如直接告訴我吧。”

　　黑熊沒有正面回答，它彎下腰，只是摸了摸小法師的頭。

　　它說:“記住查爾斯的應對，記住故事裡所有人的前後表現，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現在，到了告別的時候了。”黑熊直起身子，幽暗的森林在它身後，眼前則是遼闊的白色雪原，更遠處出現了淡灰色的炊煙。

　　(現在你要到人類的世界去了，你要離開法師學院，離開矮人聚居地，離開森林，到人類的世界去了。我多希望你能知道這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是什麽！不，我不能直接告訴你，你必須自己得到這個答案！)

　　最強大的戰士有世界上最鋒利的劍刃，最強大的法師有世界上最神奇的法術。

　　但是查爾斯有他自己的武器，當他握住它時，劍刃難擋，法術不敵。

　　即使強大如傳奇戰士，也僅僅能遠離它。

　　即使睿智如傳奇法師，也僅僅能洞察它。

　　天邊有一道白光亮起，德魯伊白雪輕輕推了小法師一把。

　　去看看這個世界吧，去看看人心吧，孩子。

　　·

　　注:

　　[1]冬椋鳥，諾亞大陸常見鳥類，候鳥，冬天前往南方，春天返回北方。野獸屬。

　　[2]溫特頓，即Winterton，帝國白狼公爵的領地，乃帝國最北之領，其北邊為雪諾森林，太初之地，北境法師聯合學院。帝國因太陽歷三年簽訂的《北邊條約》，與雪諾森林，太初之地，北境永遠互不侵犯。

　　溫特頓領有豐富的礦產、森林、淡水、皮毛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