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斯旺領—福諾行省邊界。
冬夜。
馬隊營地。
……
……
羅傑是被突然響起的噴嚏聲吵醒的。
這是菲利普給他的暗號。
羅傑大口呼吸著空氣,一股莫名的恐慌攫取了他。
今晚羅傑睡覺前找了些東西壓在胸口上,沒有睡得很死。
能容納四人的士兵帳篷裡充斥著暖熏熏的腳臭味、汗酸味、皮革味以及尿液味。
借著四人營帳裡的酸腐味,把腳墊高睡覺的羅傑用了三個心跳的時間恢復了清醒。
(要是西北方向出現火光,你就找機會到我的營房附近打個噴嚏!)
燒起來了!
真的有個村莊著火了!!!
(夠了,現在你知道真的有個村莊著火了,這樣行了吧,該繼續睡覺了,這是冠軍和冷鋼的事,你不該有別的什麽想法!)
然而羅傑卻不由自主地從吊床翻下身來,機械地套上馬靴,機械地束緊腰帶,用他幾乎不敢認識的右手,扣緊了扣子。
(該死!你就是頭驢……行吧,我只是出去看一眼!)
羅傑不想摻和進那個陰謀裡,他有自知之明。
(但是我只是看一眼!)
看一眼,隨便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醒醒!你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危險的!兩位長官都不在,如今正是整個營地最緊張的時候!不如回去睡覺!)
初冬。
西境的第一場雪遲遲未落下來,赫爾斯旺濕冷的空氣籠罩著這片大地,陰寒似有生命,爬進了羅傑的靴子,他感覺自己的十根腳趾濕噠噠,冷冰冰,散發著鹹冷的乾魚味。
他有點想撒尿,膀胱似乎漲滿了液體,強烈的尿意佔據著他的整個大腦。
於是,他深呼吸,營房裡刺鼻的酸腐味便衝進了鼻腔,肆意地衝擊他的大腦。
那股佔據大腦的尿意退去了不少。
(乾!這群不洗澡的混蛋!)
即使是在皇家騎士團,每天洗澡也依然是件不可能的事,連貴族也不會天天洗澡,他們可不舍得每天都抹一次昂貴的頭油,每天都多費兩個小時做一次髮型。
(只有新派的人士才會天天洗澡。)
(好在現在是冬天,好在我進了皇家騎士團,要是在普通兵團裡,二十人營帳甚至能熏死一大群綠頭蒼蠅!)
一直胡思亂想的小雀終於發現自已經穿戴好一切的裝備了。
他下意識地拿出父親給的懷表,跳下了吊床。
(你個大傻瓜!難道你不知道這樣做會讓你丟掉性命嗎!!)
冬夜,霧氣裹著濕意,小雀覺得自己的腳浸滿了冷汗。
人的命運在某些時刻會清晰地顯現出幾條不同的分枝,每一條分枝都會導向迥然不同的終點。
揣著父親的懷表、忐忑不安的小雀在這個晚上,選擇了其中一條。
他做出了選擇。
但就現在看來,小雀不過是選擇了不繼續睡覺。
——————————————
“口令!”
雷蒙逼住了一個年輕的騎手。
這個年輕的騎手剛剛掀開營帳的門簾,站在原地發了會呆,借著手裡的火把,第二巡邏分隊隊長雷蒙發現那是“小雀”羅傑。
“四公主薇薇安·C·布萊茲。”
那個年輕的騎手回答了,聲音裡帶著種呆滯的感覺。
“這麽晚了,你要幹嘛?”
“上廁所!長官!”
“在營房裡撒。
” 皇家騎士團軍紀極其嚴格,騎手們不得在晚上離開自己的營房,營房會備有木桶以方便騎手們起夜。
“今晚吃錯東西了!是大號!長官!”
“也給我拉在桶裡!”
雷蒙冷冷地說道。
夜晚是一支軍隊最容易發生暴動的時候,在士氣差一點的軍隊裡,一個士兵夜裡說夢話的聲音大了點,都有可能引發一起營嘯。
由不得雷蒙不慎重,這個經歷過太陽歷早期戰爭的老兵,深知現在的情況有多敏感。
兩位最高長官不在營地,西北方向的天空卻亮著火光!
可不是只有菲利普才能看到火光。
突然,雷蒙眯起了眼,他發現這個起夜的騎手穿戴的衣服有些過於整齊了。
這個老兵側過了身子,左手放低火把,讓火光晃著小雀的眼睛,卻把右手藏在了陰影處。
————————————————
小雀咽了口口水。
冷汗浸濕了他的背。
他的思維如今前所未有的敏銳,但有大量的聲音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在他腦子裡不停攪動,不停地說著他正在做的事有多蠢。
他發現了雷蒙隊長的小動作。
(臨敵前藏起自己的右手,老手們都這麽乾,記住藏好自己的攻擊路線!)
桑丘的話再度響起。
沒事……肯定只是不經意的動作……
肯定不是故意藏起自己的右手的……
我認識雷蒙隊長……雷蒙隊長也認識我……
夜晚的冷風不再讓小雀感到不適,因為他離開行軍吊床有一段時間了。
難以壓製的後悔和懼意才是他最大的敵人。
(我就是隻豬!倒頭大睡不好嗎?幹嘛非要看一眼!羅傑你就是傻子!)
沉沉的夜色壓下來,無星的夜晚,北風顯示它的威力,旗幟飄動不安,風聲淒涼不息。
(躺下去繼續睡覺難道不好嗎?)
可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馬桶壞了,長官!”
今晚,營地的火光映耀下,“小雀”羅傑這樣回答道。
沒有回頭路了,他已經做出選擇了。
冬夜,北風正盛,火把明亮,地上的光暈被推得一跳一跳的。
——————————————
對面那個年輕騎手回答道:
“馬桶壞了,長官!”
巡邏隊長雷蒙冷漠地點了點頭,右手繼續按住他的製式長劍
他讓後面的巡邏隊員接過火把,又掀開營帳的擋風油布。
營帳裡,其他的三個騎手睡得正香,最裡面角落上的馬桶斷了一條下面的鐵圈。
沒有把火把帶進去,營帳如今一片昏暗,外面的清新空氣吹進來,似乎讓這個營帳松了一口氣。
雷蒙走了進去,手指拂過營帳裡眾人的吊床。
最後,雷蒙看向了地上的尿漬,那裡有個壞掉的馬桶。
————————————————
羅傑覺得自己的腳全濕透了,冷汗從腳心溢出。
他有個哥哥是箍桶匠,他知道怎樣巧妙地弄壞一隻木桶。
但他不知道雷蒙能不能分辨出真正壞掉的木桶和人為弄壞的木桶。
沒有退路了。
自從他故意把木桶弄壞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羅傑緊張地看著前面舉著火把,目視前方,面無表情的菲利普。
剛剛雷蒙隊長把火把遞給了菲利普。
唯一的好消息是,老雷蒙他沒有帶著火把進營房,他只是掀開門簾,讓菲利普舉著火把,讓火光照進去。
營帳如今昏暗不清。
(也許……我故意離開營帳這件事,能瞞過他?)
羅傑注意到菲利普和放下門簾走出來的雷蒙互相點了點頭。
————————————————
雷蒙放下了門簾。
“去吧”,這個老兵對著羅傑說道。
但是他補充了一句:
“我和菲利普跟你過去。其他人,繼續巡邏!”
————————————————
在士氣低落的軍隊裡,新兵上廁所是要組夠十人以上,由軍紀官陪同才能出行的,這點羅傑知道。
可是,什麽時候皇家騎士團也搞起這套了?
(不,即使是三級防禦警戒狀態,也絕不會讓兩人跟著我一起去……)
小雀再次感覺無邊的悔意攫取了他,他口乾舌燥,尿意襲來,但來不及多想,因為雷蒙已經帶頭走了起來。
營帳離臨時廁所還有點遠,它被建在遠離水源和糧食的地方,這段路程足夠小雀胡思亂想了。
皇家騎士團軍紀嚴明,扎好的臨時營地也規章有度,大家的營帳兩兩相對,入夜後,嚴禁離開營帳。
羅傑已經猜到今晚不能輕松離開營房,所以他故意弄壞了馬桶,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雷蒙要搞這一出。
他認識雷蒙,太陽歷早期戰爭的存留老兵,來自溫特頓領,大家都叫他“壞運”雷蒙,因為他參軍時打了不打仗,但連續的幾個戰役下來,他撈到功勞居然幾近於無,後來又惹著了某個權貴人物,軍銜一直就升不上去了。
雷蒙是個老資格的皇家騎手,按理說他應該能成為某個地方軍團的長官了,可他都這把年紀了依然還是個大頭兵,大家都知道“壞運”雷蒙的運氣很差。
小雀開始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現在冷汗浸濕了他的背,他不能帶上他的製式長劍,總感覺缺了點什麽。
他開始後悔,老爹的叮囑:“要謹慎,少想,少說”,又在他心頭響了起來。
初冬,北風正盛。
整個營地仿佛活了起來,更多的火把被點亮,部分士兵在睡夢中被叫醒,他們必須加入守夜的隊伍中,火把滋滋地響著,風吹過它時又發出呼呼聲。
初冬,冬夜正濃,點燃的火把把這塊地方晃得紅彤彤,躁動不已。
躁動不已。
兩位最高的長官不在,西北方向又亮起了火光,誰也不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麽,臨時的指揮官是個年輕人,貴族,想來他只會比小雀更緊張,更六神無主。
那個年輕的臨時指揮官叫醒了部分騎手,加強了守備力量,讓部分騎手繼續睡覺,以備可能的戰事。
但是他把大家都弄得很緊張,營地裡浮動著看不見的躁動。
也許大家讓躁動的原因是西北的莫名亮起的火光?
是獸人在西北方?是強盜?是自然火災?
沒人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麽。
只有一個菜鳥士兵知道,是冠軍,是他在那裡點了一把火。
“著火的小村莊”不是代號!
冠軍點著了帝國的一個村莊!
小雀路過了中帳,現在在中帳的不是拉伯雷或者桑丘,是個年輕的貴族士官。
(總有來鍍金的貴族!)
他認識蘭斯特洛嗎?他是不是也是這次行動的策劃人?
“口令!”
一隊士兵攔住了他們,為首一人問道。
“帝國三王子休。”
小雀聽得雷蒙這樣答道。
(想來這就是這邊營區的口令了。)
“你們三個幹什麽的?”
三個!
小雀所有發散的思緒都收了回來,他想起了最初的問題:為什麽要兩個人押著他上廁所!
其中一個還是菲利普!
(菲利普告密了!)
肯定是這樣!
我只顧著菲利普不會刨根問底地問問題,卻忘記他是最有可能告密的那個人。
我跟他說了西北方向可能亮起火光,如今預言成真,他肯定認為我跟這件事有關!
菲利普是個隻忠於大帝的死腦筋!
今晚的火光,他不知道是蘭斯特洛搞的鬼,他只會認為是強盜或者獸人搞的鬼,我會被當成奸細!
蘭斯特洛認識暫代長官職的貴族士官,今晚就是蘭斯特洛解決我這個知情人的時候!
雷蒙是溫特頓人,也是白狼的人。
這不是去上廁所的路!
黑夜正濃,火光閃閃。
冷意襲來,豆大的汗珠卻從羅傑的額頭冒出。
————————————————
“帶他上廁所。”
雷蒙表情嚴肅,回答道。
騎士團的騎手都互相認識,但在這個晚上,注定沒有私情可以講。
雷蒙注意到身後的菜鳥士兵開始抖了起來,他輕蔑一笑:
“這小子都快憋不住了。”
雷蒙輕蔑的笑容在火光下顯露無遺。
呵,一隻菜鳥而已。
他摸了摸巡邏隊才能佩戴的製式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