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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荊棘和薔薇的環繞下,矗立著一座紅頂黑牆的城堡。莫妮卡的身影,出現在這座班駁古老、戒備森嚴的城堡上空。
高高的灰色外牆上,爬滿了暗綠色和墨綠色的蔓藤,它們在城堡上攀爬著,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外牆,唯獨留下了窗戶的位置。
城牆上站立著一排披著全身板甲和黑色罩衫的重甲士兵——蘭尼斯家族的私兵,他們手中緊握著各種各樣的兵器和厚重的盾牌。
莫妮卡飛過面前高聳的城牆,輕盈地落在城堡內部的庭院中,這裡原本是一片植物茂盛的玫瑰花園,如今卻連一根雜草也看不見。
她踩在乾硬的泥地上,沿著小道繼續走著,前面出現了一片乾枯的池塘,正前方則是蘭尼斯家族永恆的印記——城堡的第一代主人。
池塘的那端,屹立著一尊大理石雕像——他騎著高頭戰馬,身披鎧甲,手執寬刃劍和紋有家族紋章的盾牌,昂首闊步地注視著前方。
莫妮卡走到了雕像的面前,作為這位蘭尼斯祖先的子嗣,她畢恭畢敬地站在雕像前,輕輕地親吻了盾牌上的玫瑰,然後倒退了幾步。
這時,高頭戰馬那雙黑珍珠鑲嵌而成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隨後這匹戰馬如同活了般揚起前蹄,並在堅硬厚實的地板上踏了三下。
地板上一個幽深的入口,旋即在莫妮卡的面前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一個向下的螺旋形的石梯,以及深不可測的黑暗。陰森又詭異。
莫妮卡依然覺得眼前幽深的入口,就如同一張乞食的惡嘴,正等著她鑽進它的口腔裡。但她卻並不害怕,她已經鑽進去過許多次數。
入口的牆壁上有個凹槽,裡面插著一根短杖,莫妮卡將其取下,輕輕地觸摸鑲嵌在頂端的菱形石頭,短杖頂端就散發出柔和的光亮。
莫妮卡舉著發光的短杖,拾梯而下,沒走幾步,身後的入口就靜靜地關閉了。周圍的黑暗,瞬間將她團團圍住,隻留下眼前的光亮。
她一個台階一個台階慢慢向下走去,一邊借助短杖的光亮前進,一邊提著裙子的下擺以免摔倒,幾十格的樓梯似乎花了許久的時間。
等樓梯消失的時候,一間碩大的地下室,便悄無聲息的將蘭尼斯女孩吞沒。如果說前面那段是口腔和食道的話,那麽這裡就是胃了。
這裡一片漆黑,空氣由於不流通,而變得異常沉悶,甚至還帶著幾分惡臭。她放下手裡的裙擺,舉著發光的短杖,繼續往深處走去。
在那顆石頭照射出的光亮范圍裡,莫妮卡可以依稀的分辨出不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以及鐵鏈交錯、不斷發出的格外刺耳的聲音。
那是一個被關在囚籠裡的醜陋怪物,腳上拷著鏽跡斑斑的粗厚鐵鏈,瞧見有人靠近後,怪物用沾滿灰詬的雙手,握住鐵門上的鋼柱。
莫妮卡舉著短杖,慢慢靠近鐵門,望著面前醜陋的怪物——它嘴邊的兩顆獠牙尖銳而猙獰,皮膚呈暗紅色,且到處都是黑色的條紋。
但因為怪物那兩顆凸出的眼睛裡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死白,再加上從脖子爬上面頰的數道黑色裂紋,使這怪物變得尤為的恐怖嚇人。
這個怪物的身上並非光禿禿的,長袍的衣擺和袖口破碎襤褸,露出了和臉一樣醜陋無比的手腕,扣著漆黑的鐵環和鐵鏈,腳踝也是。
那叮叮當當的聲響,就是這頭醜陋的怪物曳動鐵鏈時發出的。一旦怪物靜止不動,一切又都歸於死寂。
“卡洛恩。”莫妮卡輕聲地呼喚怪物的名字,屬於她弟弟的名字。
“你已經很久沒來看我了。”醜陋的怪物開口對她說,言語中似乎有些委屈和悲傷。
莫妮卡盯著那一塊空洞的漆黑,淡漠的眸子有了些波瀾,眼眶微微酸澀。黑暗總是更加讓人容易牽拉出情緒。
怪物說話的聲音清冷微弱,隔著一根根鋼柱間隔的鐵門,在寂靜的黑暗裡,清晰地緩緩地傳進她的耳朵,直擊她的心臟。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她,眼睛開始酸疼起來。“對不起,是我忽略了你。”她頓了頓,繼續平靜地說:“你還好嗎?弟弟。”
“我很孤獨,孤獨到恐慌,孤獨到想哭。”怪物沮喪地、緩緩地吐露,“可即使如此,也沒有人安慰我。你能夠理解我的孤獨嗎?”
莫妮卡遲疑了一會,然後說道:“我理解。”她又朝著面前的鐵門靠近了一些,離鐵門後面的怪物也更近了,清楚的看到了那張臉。
“不,你不理解。”怪物果斷的開口,“除非你變得和我一樣,是活在陰暗肮髒角落裡的怪物,不然你永遠都理解不了我的孤獨。”
從他出生起,就長得像一個吃人的怪物,然後他的兄弟姐妹們把他當成一個怪物,最後他的母親也把他當成一個怪物,關押在這裡。
因為他長得像一個吃人的怪物,雖然他也很想普通地活得像個人,但母親卻一直將他當做一個怪物,用鐵鏈拴住他,用鐵門囚禁他。
怪物記得小時候,那些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們是如何對他。即使他並不會傷害她們,但是她們仍舊不願靠近他,甚至用石頭丟向他。
“在我的心裡你永遠都不是怪物。”莫妮卡掩飾著自己的悲傷,盡量不讓弟弟發現,“即使你是怪物也無所謂,我仍然會愛著你。”
“我就像一個地獄裡的醜陋怪物,可憐又可悲,”怪物突兀激動的說,“如果我是個死嬰就好了,那麽我會感謝母親的不生之恩!”
“我是個怪物,外貌極其恐怖,散發著屍臭味,我不曾傷害我的兄弟姐妹,卻被他們所有人驅逐,是不是怪物就不配被緊緊抱住。”
“我就是一個錯誤的存在,我不像是一個人,我是一個怪物,錯誤存在的醜陋怪物。”一連串淚水從怪物醜陋的臉上無聲的流下來。
沒有人會喜歡醜陋的怪物,怪物也不會輕易喜歡別人,包過他的母親在內。所以怪物被關進了這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孤獨的活著。
怪物還想起了其他事情。雖然那段時光十分短暫,但記憶卻仍舊猶新。他清楚的記得小時候,莫妮卡像姐姐那般溫柔地對待過自己。
其他的兄弟姐妹們,都對這個長得像吃人怪物的弟弟,看都不看一眼,他們都遠遠的都躲著他,只有莫妮卡從未討厭過醜陋的弟弟。
在那之後,醜陋的怪物便片刻不離莫妮卡身邊。不論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都和莫妮卡待在一起。他希望永遠陪在莫妮卡身邊。
“我好害怕,好孤獨,好傷心,”怪物向莫妮卡傾訴著,“卻還要被母親命令去做許許多多,自己覺得不能做的殘忍嗜血的事情。”
“我不喜歡殺人,母親卻逼著我替他殺人,她甚至把我當成吃人的怪物來喂養。”怪物藏在心裡的秘密,開始源源不斷地向外傾倒。
莫妮卡安靜地聆聽著,什麽也沒說,但也並未製止弟弟的講述。她討厭吵鬧,可面前的弟弟在她耳邊即使吵鬧一整天,她也不嫌煩。
即使她的弟弟擁有可怕的力量,她對弟弟卻沒有任何的索求。既不會逼著她的弟弟為自己做任何事,也不會命令弟弟去傷害任何人。
“你怎麽不說話,”怪物握著鋼柱的雙手,不斷地搖晃著鐵門,“出什麽事了?是不是她們欺負你了?”語氣裡充滿了焦慮與關心。
鏽跡斑斑卻粗壯厚實的鐵門,被怪物充滿力量的巨大雙手,搖晃得吱呀作響。莫妮卡甚至感覺面前這道鐵門,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來。
“卡洛恩,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她伸出潔白的細手,緊緊地握住怪物猶如熊掌似的大手,“只要有你在,就沒有人會欺負我。”
感受到從莫妮卡的掌心傳遞過來的溫柔後,怪物不再搖晃面前的鐵門。而是用那雙碩大的眼珠望著她,並流露著孤獨和渴望的眼神。
“我想要離開這裡,”怪物的聲音柔和下來,“不想繼續被孤獨的囚禁在這間黑暗的鐵籠裡。”他的聲音中透著一種委屈的意味。
“母親是不會同意的。”莫妮卡做出的反應幾乎是下意識的。因為她已經為此乞求過母親多次,但黑玫瑰夫人總是面無表情的拒絕。
“不需要母親的同意。”怪物的語氣裡帶著獨有的確信。
“你希望我放你出去?”莫妮卡脫口而口。
怪物搖搖頭,溫和地說:“鐵鏈和鐵門已經困不住我了,只是我又不想離開你。”
對於如今的怪物而言,囚禁他的這道鐵門和束縛手腳的鐵鏈,已經不再是他想要逃離孤獨的阻礙。
“離開了家族的城堡,你又能去哪呢?”莫妮卡用略帶沙啞低沉的聲音說。
“你不可以毫無遮蔽的走在街道上,甚至是不能被任何人瞧見你的模樣,不然他們會把你當成怪物來對待。”
“你根本不了解,如果被人類當成怪物, 就一定要被消滅、殺死;被人類當成敵人和異類的那種,憎惡與絕望。”
其實在普通平民的潛意識裡,那些擁有超凡力量的貴族,就是怪物般的存在。他們畏懼、且憎恨著貴族,卻又不得不低頭屈服。
“如果他們把我當成怪物對待,我會遠遠躲避他們,”怪物回應道,“當我不得不露出獠牙的時候,我就讓他們知道怪物的恐怖。”
“你已經做了決定是嗎?”莫妮卡有些猶豫地開口。她不希望弟弟離開這座城堡,但她沒有理由去阻止弟弟想要獲得自由的權力。
“我只是想再離開這裡之前,跟你告個別。”怪物說,聲音輕得像一個吻。
“如果母親知道了以後,我不敢想象她會有什麽反應。”莫妮卡卻顫抖著回答。
這下怪物立刻皺起眉頭。“她從來就沒有愛過我,我又何必在乎她的感受,她生下了那麽多的子女,卻只有我從出生就是怪物。”
“她不僅生下了怪物,”怪物滿腹酸楚的續道,“她還把怪物培養成一個殺人凶手,讓這頭怪物代替她撕碎那些惹怒她的敵人。”
莫妮卡用求助的眼神望著鐵門對面的弟弟,小聲的說:“卡洛恩,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她決定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她的弟弟。
“你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過任何要求。”怪物醜陋的臉上慢慢地綻開了笑容,那是喜悅的笑,激動的笑,“我多麽想能夠幫助到你。”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對你的愛是虛假的。”
“無論你有什麽請求,我都會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