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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魂法神》第99章 巴倫德
  暴風城以東三千裡。

  曾經被風暴席卷的大地此刻已經重新生長出了一茬短短的毛草,像是胡渣一樣堅硬,稀稀拉拉的樣子詮釋了何為荒原的含義。在那一望無際的平原的盡頭,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封印,沒有什麽絢麗的魔法陣,也沒有遮天蔽日如同神靈之所的雲塔天梯,只有一道在大地上蔓延開來的,陰森可怖的深淵。

  這個深淵極為與眾不同,它四周的土地呈現出接近漆黑的深紅色。一般的深淵,站在邊緣向下探去......不那麽明顯的陽光下蔓延數十裡便會因兩旁的岩壁而顯得昏暗不清,普通而恐怖。

  但這個深淵卻更為不同......此時此刻,一條猩紅發瘮的紅線如同遊蛇般在黑暗的中央蜿蜒前行,四周是偶然間綻放的蒼白閃電,在不超過四分之一秒的時間裡迸發出光和熱,所以看上去就像是一閃而逝的錯覺一樣。

  嘶啞晦澀的叫聲在深淵下隱隱回蕩,這裡詭異至極,細心聽,能夠發現一種奇特的聲音日夜不休的回蕩。

  叮......

  叮......

  像是金屬敲擊石塊,又像是兩柄利劍的相互碰撞,鏘鏘的脆響有力,在這片漆黑之地上,靠近深淵的地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先是一聲,接著是兩聲、三聲,密密麻麻如潮水般的攀爬聲正在接近!

  懸崖邊扎根在血土上的幾顆形狀扭曲的枯樹微微搖晃,四隻眼睛六對翅膀的變異烏鴉幽幽長鳴,嘶啞的啼哭著飛起,黑色的迷霧擴散開來......在幾乎不可被直視的地方,一雙枯槁而乾枯的手臂從懸崖下伸了上來。

  那是一條怎樣的手臂啊!

  瘦弱的幾乎只剩下了骨頭,已經達到了令人感到驚悚與不正常的地步了,手的主人分不清是人類還是怪物,他在濃霧中爬出,嗷嗷啊啊的哀嚎著,接著嘶啞的喊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黑霧的上空,一隻巨大的眼眸悄無聲息地睜開,璀璨如寶石的眼瞳四處轉動著,鎖定了正在掙扎的身影。

  它一動不動,沒有阻止也沒有乾預,僅僅只是一個旁觀者,看著那個身影掙扎,看著他不斷的爬起並跌下,看著他連滾帶爬,瘋狂到幾乎歇斯底裡的向黑霧外面咆哮著前行,用爪!用牙!

  那個瘦弱的身影虛弱的幾乎連站立都做不到,他拚命的努力著,在半宿之後,天空的啟明星初綻光明,溫柔的照亮這片黑暗之地。

  那個身影踏著清晨的第一縷清風,他的口鼻漫出黑霧,朦朧的白光中是一張空蕩蕩沒有眼瞳的臉,可在接觸了空氣與陽光之後陡然間膨脹起來,血肉迅速的生長,像是有生命一樣蠕動著,不過短短數十秒,他就從一個瘦骨嶙峋的骷髏變成了一個強壯健碩的巨人,背部凸起了一個巨大的肉瘤,在不斷的醞釀之後,一雙指骨修長的大手從中破繭而出,迸濺出的黑色血液灑在青草上,浸染腐蝕了一片廢土......

  這是一個怪物。

  一個魔族。

  天空之上的蒼穹之眼,碧綠璀璨的眼瞳在這一刻急速緊縮,四周的魔法陣眼花繚亂的變換著,眯成一條鋒銳的豎瞳,顯示出主人並不平靜的內心。

  .......

  哢!哢!

  一塊塊堅硬的花崗石在榔頭的敲擊下喀嚓碎裂成幾塊,巴倫德用髒兮兮的袖子蹭了蹭額頭,清澈的藍色眼眸照人心底,這讓他雖然有這樣一份不體面的工作,

但在鄰居的口中依然比較受歡迎。  負責搬運的工人將那些碎石鏟進推車裡,叮叮當當的洞窟中,到處都是危險的忙碌身影,巴倫德在靠近外界的第一區域工作,比起更深處的那些老礦工們會遇到的坍塌、缺氧、粉塵中毒等等危險,他要安全的多。當然,薪水也同樣“安全”的多。

  “哈......”巴倫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來到這個城市已經第三個年頭了。本來是想著在這裡打拚,借著自己商隊高管的舅舅混個體面的工作當當,朝九晚五,娶妻生子,周末打打球,放假騎騎馬,還能有悠閑快樂的下午茶和甜點。哪能想到這個原本繁榮如太陽一般的城市居然轉瞬之間就陷入了戰爭的危機!

  ......再加上那些該死的貴族圍攻永日城,讓憤怒的王族封鎖了城池,好不容易熬過了‘大逃亡’的巴倫德......轉瞬之間,就陷入了窮困潦倒的經濟危機。

  瀕臨餓死啊當時。巴倫德眯著眼睛出神的想著,直到被一紙板重重地砸到了腦袋。

  “小崽子傻不拉幾的在那裡想什麽呢?”大嗓門的工頭巴巴褐珥·夏辛克嚷嚷道:“老板可沒有仁慈到讓你們站著就給你們這幫蠢豬們發錢的地步......快乾活!讓我看到你們的雙手動起來!別他媽再給我偷懶了,下次再讓我看到,可就要罰工了啊......”

  夏辛克那破鑼似的聲音漸漸走遠,巴倫德認真的敲打起了石壁,這裡的礦區預計會在未來作為連接群山彼端的商貿之都亞特蘭斯的捷徑。

  如果這條線路真的打通的話,那麽商人至少可以節省八百多公裡的直線距離就可以到達最近的雅蘭領......這甚至比以往的翻山道都要近的多,而且不會耗費那麽多的時間和人力,危險也降低了很多。

  ......可有句古話說得好: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這條綿延山脈之間的巨大礦區,什麽時候能挖完,這可真是一個未知數......最起碼在巴倫德看來根本就沒有那麽遙遠的未來,費朗尼先生說的好——這個國家連接下來的戰爭可能都撐不過去!

  .......可是......到底是什麽戰爭......

  砰!“不要又給我走神!”

  “對,對不起!”

  下班回家,拿到了今天報仇的巴倫德哭喪著臉在街道上的希賴娜太太那裡買到了晚餐,四十余歲銷售的希賴娜太太今天看起來也是面如死光......就像是守喪的人偶一樣,精致但陰森。

  也是,她的兒子在幾個月前的逃亡中被太陽軍擊斃了,唯一的丈夫也在混亂間被暴民襲擊了頭部死於腦損傷......唉,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巴倫德唏噓的在胸口畫了一個圓圈默默地祈禱希賴娜太太的幸福平安。

  走到漢姆街十號,巴倫德瞥見一個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頓時有些欣喜的喊道:“費朗尼先生!”

  風衣男子平靜地轉過臉,豎起的衣領下是一張清秀的面龐,乾淨的眉眼和淺薄的嘴唇就像是一副安靜的水墨畫。最特別的是男人的眼睛,黑色的深邃中帶著一點點的藍意,宛如星空一樣惹人沉迷。

  巴倫德可是知道的,附近的幾家有名的小姐最近都傾心於費朗尼先生,他雖然才搬來不久,卻已經是很出名的人物了哩!

  “費朗尼先生,有吃晚餐嗎?”巴倫德熱情的搖晃了一下手裡的便當,隨即僵在那裡,意識到這便宜的東西只有一份而且極其廉價。

  他躊躇不安的思索著是否有些太過輕率,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冷面的費朗尼先生非常平和的點了點頭,同意了!

  兩個人用鑰匙打開了房門,在巴倫德簡易的蟻巢裡的用餐,他絮絮叨叨嚷嚷著一些礦坑裡發生的事,費朗尼先生微笑的聽著,偶爾咽下一口米飯,眉頭時常皺起,不知道在煩惱些什麽。

  吃完飯後,巴倫德將費朗尼先生送出門,不停地揮舞著手。

  ......看著他,費朗尼先生點點頭,打開了隔壁莊園的大門,走進了有花園的一塊花草茂盛的精致小閣樓中。

  有走過的路人們不停地驚歎著,邊走邊回頭地望著那與周圍低矮的茅草房顯得格格不入的小莊園。巴倫德不由得有些自豪地挺起了胸膛,在漢姆街,像費朗尼先生這樣的人隻此一個!

  在附近的平民人家們看來,他們或許不理解。向費朗尼先生這樣的人應該在貝斯萊卡霍姆街而不應該在漢姆街,他應當出入於貴族和富商們的宴會而不是跟一個身份低微的挖礦工人共進晚餐!

  巴倫德笑著,右手抓著門框,五指微微用力,松散的木料發出酥脆的清響,他緊緊地箍住木門,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眼神莫名的灰暗死寂。

  ......他緩緩的收斂笑容......看著空無一人的漢姆街,這條貧窮寒酸的小道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落魄不堪,沒有一個行人的地方在巴倫德的眼底無限的擴散,變得扭曲,散出漣漪,模糊不堪。

  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為什麽......

  才出現在這裡的呢?

  抱著這種疑惑,巴倫德關上了木門,破敗不堪的房門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他轉身,聽著砰砰直跳的心臟聲,面對著自己的房間——

  沒有床,洗漱用品在屋外的自來水池旁,時常會被房東太太的狗給踢翻;公共間是一個散發著惡臭的肮髒草棚,而衣服一年到頭只有兩件——一件便宜的麻布襯衫和厚實的礦工工作服。

  因為粗糙的布料,巴倫德染上了一些皮膚病,時常會在夜晚感到背上瘙癢難耐。

  洗澡需要走很遠,大約兩條街道,才有一家他可以負擔的起的盥洗店,而平時溫暖的天氣,他則用院子裡的水池解決,而且必須注意隱蔽,年輕人的自尊和房東太太的厭惡是必須要避免的地方。

  ......巴倫德有的沒有的想著一些不重要的繁瑣的小事,這些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習以為常,並且適應了下來,甚至還樂在其中。

  我果然不是一個正常人。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房間的大小甚至不夠他伸直身體,所以他索性翹起了腿,俏皮的將腳砸在牆板上,一腳一邊,畫了一個愛心。

  “再見,美好的一天。”

  ......

  漢姆街十號房間的隔壁,費朗尼·格萊特先生躺在楠絨製成的床被上,反而腦門冒著虛汗,面色驚恐,在噩夢中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時不時痛苦的扭動腦袋,翻轉身體,像是被人追趕,手腳在無意識的痙攣,眉頭緊緊地鎖起。

  終於,在噩夢中,費朗尼猛然睜開眼睛,霍的直起身體,將要發生的慘叫被他本能的咽回嗓子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無力地捂住了腦門,撫過被汗水浸濕的發梢。

  於黑夜間,精疲力竭地歎了一口氣。

  費朗尼·格萊特先生......你還記得那些等候著你的人馬?

  拯救一個國家,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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