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溪領河的河底,一塊被衝刷的硬物橫亙在那裡。
不論是水流的洗刷,還是沙土的衝擊都無法動搖他絲毫,一隻鯉魚無所察覺的搖晃著尾部,靈動迅捷,在路過的那一刹那,一張牙齒森白的大口狠狠地咬在了它的身上,血花濺起,攪亂了清澈的水域。
片刻後,赤裸著身體的高陽爬上了岸邊。
他嘔了半天的水,看起來狀態很糟糕。
可即便如此,一雙猩紅的眼睛依然很精神,發紅的皮膚猶如烙火,片片堅硬的鱗片長出,猶如盔甲一般裝在他高大的身軀上,森然憤怒的低吼:“馮銳······”
“殺了你。”
已經完全如怪物一般的高陽沿著對方留下的氣息前行,在他的嗅覺中,這種痕跡即使過了這麽久也明顯極了。
馮銳只是一個太陽軍中的普通士兵,那個絕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太久,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摧毀高等惡魔,這魯莽而巨大的隱患,終究給他帶來了後果。
······
一個巨大的圓球照亮了草原的半邊天,早已習慣了日常生活的遊牧民族們在那一天看見了,無數野獸們被天災驅趕著奔向遠方,而一道衝天而起的火焰熔漿柱直入高空,大的不可思議,被氣流吹起的石塊化作火流星墜入大地。
而那些焚燒出來的黑煙則遮蔽了太陽與草地,這場災難,所帶來的破壞遠非白澤能夠想象的。
這是一場慘絕人寰的災難。
無數人的生命因此而喪生,世界的格局由此震動,懸在天空的蒼穹之眼碩碩發抖,異族們的目光也見縫插針的跨越了重山與海洋,期待著新一輪的異變。
草原上哀鴻遍野。
衝天的火焰柱燃燒了足足六個時辰才緩緩崩塌,擴散的煙塵彌漫了數千裡的土地,讓這裡未來數月都將不見天日,被火焰焚燒過後的草原,到處都是沒有燃盡的枯骸。
動物與植物、還有人類的屍體黑漆漆的裹扎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連骨頭都被焚燒成灰的草原上,唯一還活著的,是一個躺在熔漿裡的少年。
咕咚、咕嚕嚕......
沸騰的熔漿熾熱不息,在這溫度駭人聽聞的空間裡,一隻修長枯槁的手臂忽然伸出岩漿,抓在已經被熔煉緊致的黑色石塊上。
重重地,留下了五個鮮紅的指印。
“阿嚏!”高陽打了一個噴嚏,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子,目光自然而又銳利的盯著街角的三個小孩。
他的體型大的有些不正常,即使是厚重的幕布也沒有辦法遮掩那些尖銳的鱗甲所撐起的巨大空間,這讓高陽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兩三米高的巨人一樣,極其引人注目。
所以,他的復仇一次也沒有成功。
“砰!”
因為暴露的太快了。
“殺了他。”四周的人們陡然露出了凶惡的表情,從懷中掏出武器,對著高陽刺來。高陽毫不在意的揮了揮爪子,切豆腐一樣的殺死了一個人。
“吼啊啊啊啊啊——!!”高陽仰天咆哮,凶煞恐怖的氣息震懾著這些弱小如綿羊般的人類,惡魔那粗大的鼻孔裡冒出兩團熾熱的炎氣,眼睛腥紅如血,像野牛一般的低下了頭顱。
在街道上開始人仰馬翻的衝撞。
“攔住他!”
“這邊,救救我!”
“打他的眼睛,戳瞎他的眼睛!”
宛若鬥牛一樣的比賽混亂而又駁雜,
馮銳滄桑老練的面容站在這座城市的高台上,麻木的注視著滿城的鮮血。 他連憤怒都已經生不出來了。
“習慣還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馮銳心想。沒有給惡魔嚇到,反倒被內心這份淡然給嚇得不輕。
“今天也來了嗎?”執政的副官滿是黑眼圈的報著文件走到馮銳身旁,有些迷糊的翻開手帳,說道,“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二十四次了,我們有數萬的人民已經開始住漏水的貧民窟,傷殘數千,糧食短缺,勞動力嚴重不足,領土的完整面積不足百分之三十四......”
不等副官念完,馮銳就絕望的長歎了一口氣,那隻早已習慣了握劍的手,此刻,卻連拳頭都攥不起來。
是的,自從他殺了高陽一次後,這個惡魔就像是蝕骨之蛆一樣附著了上來,貪婪的折磨著他;身邊熟悉的朋友在不斷的死去,故人們的音容相貌變成染滿鮮血的地獄片段的一角。
馮銳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後悔了。
明明除了後悔應該還有很多的情緒......但此刻只有後悔是如此的強烈,朋友,家人,責任,領土,夢想,無數的職責壓在他身上,他都想一言不發的扛起來。
“你抗的起來嗎?”
似乎有惡魔在他耳邊低囈,讓他的胸腔陡然間炸了起來,回身就將手中的茶杯摔在了牆上。
砰嚓!
副官被他暴虐的表現嚇得一激靈,噤若寒蟬的站在一邊。
馮銳深深地喘著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走,我們去看看。”
副官連忙跟上對方離去的步伐。
惡魔的嘶吼聲逐漸遠去,亦如馮銳冰冷的視線一樣,雙方都決定了舍棄些什麽。
半刻鍾後,這座城池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化作了天地間的一朵蘑菇雲。
瓦礫與灰燼被巨大的氣流衝上天空,遠遠超出了生物承受極限的力量摧毀了惡魔所有的生機,並在重組的過程中,聯系上了那泡在岩漿中死活不知的白澤。
劈啪、劈啪!高陽的甲殼就像是脆生生的有機物一樣炸裂著。時不時的迸濺出高溫的火花,替換出來的新甲殼紅潤而富有光澤,他敲了敲自己還未蛻完的紫色外殼,這些原先的鱗甲就像是碎片一般紛紛脫落。
高陽重新長出了堅韌的皮膚,並且在原先的基礎上,他的眼角更高了,身體更為修長但大腿微微向後彎曲,更加的......不像是人類了。
“BOSS?”高陽的目光放到極遠處,閃動著莫名的幽光。
呼,呼呼。
高陽把手掌放進燃燒的大火裡肆意揮舞,這回完全感受不到什麽熱量了,冷冰冰的,隔熱的良好性讓他怎舌。他收回手掌,後退兩步衝天而起。
一座燃燒的城市逐漸化為灰燼,遠處的山峰上,馮銳用滿是仇恨的目光注視著那曾經被他視作希望的土地。在毅然轉身離去的時候,他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滴落下兩行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這種同歸於盡的做法是他唯一的選擇。
這一天,世界上消失了一座城。一個惡魔。一個深谷。一條蛇。一個形骸放浪的盜賊團。
還有那曾經永不墜落的太陽。
馮銳一直都在追尋著曾經太陽軍的意志,光明普照,黑暗不存,用熾熱的溫暖去哺育他人,像太陽一般的關懷萬物。
但追尋著太陽的唯一下場......或許,就是活活渴死在路上。
“光照他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嗎?”路上,馮銳忍不住自問。
馮銳看了看身後跟著的那些面黃肌瘦的領民,自以為然的微微頷首。
“果然如此......副官。”
“我在。”
“我們去投奔聖城的東征。”馮銳目光灼灼,言辭中飽含著神聖,“我們去聖歌瑪利亞!”
副官微微低頭,不忍直視他的眼睛。
因為他從那眼睛中,看見了將世界燃燒殆盡的復仇火焰,在靜靜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