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喝紅茶嗎?”
“不,請容我拒絕。”
……
“咻——”
牡蠣老人發出舒適的歎息,好似初春曬到陽光的嫩芽,怎眼看上去,他就只是個會喝茶養生的老人。但我一想到他那連鎖機關般的設計時,渾身上下就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就算臥室裡烤著火,這冷氣還是難以消散。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有什麽困難?”
“嗯?不是你讓我來的嗎?”我激動地一把脫下面具,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位總督大人。
“啊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別那麽嚴肅嘛。對了,你要喝點牛奶麽?聽說你挺喜歡這個的。”
我嘴角抽搐,瞬間連味覺都失去了。“您是不是連我身上的黑痣長在哪裡都一清二楚?”
牡蠣老人活潑地眨了眨眼睛,給我整了手花胡亂顫,笑著的時候倒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還邊笑邊走到我後面把門給掩上了,好一會兒才消停下來。
“小兄弟啊,你誤會我了!要想在威尼斯裡安身立命,我必須要有自己的眼線和監視網啊……哎,說來這也是我的一個壞習慣。”牡蠣老人坐回一張木椅上,渾濁的眼中綻出精光,“我對你很感興趣啊。”
他的目光讓我有些心虛,我隻好唬弄著說:“我有什麽好探討的,您不如把這門心思花在那些女孩們的身上。”
“哈哈,有道理,有道理啊……”
牡蠣老人捋了捋下巴的胡須,手法相當儒雅。在我的幻想中,他的每一根須發都是特行獨立、有自己意志的,當我想離開座位的時候,那些須發就會猛地增長,瞬間將我捆縛在原地,讓人動彈不得。
“小兄弟,別這麽看著我哇,我又不是什麽深山老妖怪,更不是外面那些趨炎附勢的怪老頭,我是好人啊。”
好人能精打細算到這種地步?我反正是不信的,於是我繼續向這所謂的好人提問:“總督大人的立場是什麽?您又為什麽千方百計引誘我來此處跟您見面?”
“先喝了這杯茶,我再告訴你。”他曖昧不清地說道。
我定眼看著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裡頭清澈的紅褐色液體散發出甘醇濃鬱的香氣,雖然我切實知道它的味道是苦的,可單看表面的話,它無時不刻都體現出高雅的品味。
一手托盤、一手捏住杯耳,我看著沒有一絲漣漪的茶面出了神。鷹眼無法洞穿液體,可我卻隱約見到茶杯中卷起的漩渦,它直衝上房梁,放縱地肆虐開來,將這富麗堂皇的總督府摧毀得一乾二淨。
“怎麽了?有那麽難喝嗎?”
牡蠣老人的話將我從幻想中拉了出來。
“不,完全不會……”
杯子的重量仿佛是我手臂所不能承受的,杯底與和它接觸的碟盤之間似乎有種讓人掙脫不開的磁力,我遲遲未能將茶水送入口中。
“怎麽了?你喝呀,喝完了我就什麽都告訴你。”
面前這位老人突然變得相當慈祥,宛如勸孩子早些入睡的老奶奶,他說的話卻又好似惡魔低語。
“怎麽了?喝啊,喝下去你就好了。”
“喝啊……”
“啊啊,我這就喝!”
我一仰脖子,將杯中的紅茶一飲而盡。因為喝得太急,連舌頭也稍微有些燙到了,牙齒也軟得難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飲鴆止渴。
“哈哈!喝下去了!哈哈!”牡蠣老人歡天喜地拍起手來,高興得像個得到糖果的三歲小孩。
我驚怒交加地拍案而起,“有什麽好笑的,不就是一杯茶嗎!”
“你說呢?你不會真的天真地認為,它只是一杯普通的茶吧?”
!!!
完蛋,一不小心著了道。這老東西吐字圓潤清晰,貫腦魔音讓人不假思索就按他的話去做了,我也沒想過那杯紅茶可能會有什麽問題。可照他洋哈哈的樣子看來,茶水肯定是有貓膩的。
牡蠣老人神秘兮兮地說:“你猜我在裡面加了什麽?”
我面色慘白,隻覺腸胃開始翻江倒海、食道有烈焰燃燒,全身空乏無力。
“加了什麽?”我無望地重複他的話。
“嘻嘻,加了國外進口的皇家紅糖哦,很好喝對吧?茶葉也不是普通的茶葉,是南方獨有的紅楓葉品種,連那些富甲一方的商業大亨也享用不來,如何?是不是很好喝?”
牡蠣老人慈眉善目地看著我,一雙晶明透亮的瞳孔毫無疑問洞穿了我的所有心思,他是在故意捉弄人,這讓我想起住在威廉醫生家裡頭的那個雪莉姑娘。我蝦著腰彎回到椅子上,感覺一下子蒼老了好幾十歲,手指開始變蔦、髮根開始發白。
“哈哈哈,開玩笑而已,開玩笑而已,小兄弟你有怪莫怪。”‘目中無人’的總督大人擅自玩弄了別人的感情,自得其樂起來。
“我說老伯,你知道我的身份的吧?”
“知道哦,正義的夥伴嘛!”
“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
盡管我今天沒將‘寒鴉’佩戴在身上,刀鋒出鞘的擬聲還是將面前的老頑童嚇得止住了笑聲、甚至差點哭了出來,以至於他那些蠢蠢欲動的須發都安分守己地粘在皮膚上,茶杯裡衝起的龍卷漩渦也像雲煙般飄散……
“咳咳,抱歉了我這個捉弄人的壞習慣。請你務必要相信,這是我向他人表達友好情感的象征。”
糟老頭子蒙誰呢?我冷哼了一聲,不作應答。
牡蠣老人也就是我們的總督大人半紅著臉說:“現在請容我進行一番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莫欽尼戈,現任威尼斯總督。”
“早有耳聞。”
“在外出差回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與閣下結下了不解之緣,你熏烤的牡蠣當真是威尼斯一絕,那個味道真是讓人茶飯不思。對了,你有興趣在城內開立門店嗎?我舉雙手支持……”
“打住,我可不是來這裡跟你談這些的,我的嘉年華禮物呢?”
對我滿是黑線的額頭熟視無睹,莫欽尼戈殷勤地續上紅茶,“別急,它已經在路上了,放置於某一艘來往威尼斯的貨船上。”
“那是什麽?”
“是你日思夜想的東西,沒錯……”莫欽尼戈微笑著說,“也是羅德裡戈?波奇亞夢寐以求的東西。”
坐懷不亂,我依舊冰著臉說:“你會那麽大方把如此至寶交給我?有了它你幹什麽不行?”
莫欽尼戈慢騰騰地起身,背著手走到窗邊,不知其心中所想何事。
“世人可能都想得到那東西,可我不一樣……”那個孩童性格的老人轉頭面向我,用無比認真的口吻說:“它讓我失去了許多東西,現在的我能夠守住威尼斯這方水土的話就此生足矣了, 這個理由夠充分嗎?”
“假大空的話誰不會說?”
“威廉是我的兒子,由於我年輕時的利欲熏心,他如今以我這個父親為恥。”
莫欽尼戈的獨白令我始料不及,沒想到那個謙遜溫和的威廉跟他居然是親子關系,難怪後者身上有種超然於凡的氣度。這中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令得威廉擯棄往昔的身份,與自己的父親產生隔閡。
“原來是這樣……”
我沒有追問其中緣由,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也沒有要幫他們修好父子關系的想法,不過對莫欽尼戈的信任度提高了許多。
“那麽,禮物的代價呢,我可不認為隨便玩玩遊戲就能得到伊甸聖器那種寶物。”
莫欽尼戈重新回到座位上,半點角度的彎都不拐、鄭重其事地說:“消滅西維歐和他的軍械庫、以及所有駐扎在威尼斯的聖殿騎士勢力,還飄浮之都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