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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鼎記》第4章 太歲低頭
  天空積攢了濃鬱的墨色,一眼望不到邊際。唯有月色皎潔純淨,不似日光般刺眼,只是柔和得指著光明和希翼。

  地上冰雪堆砌,目光所及處白茫茫一片片。天地之間黑白分明,在燈光的沁映下卻誰也壓不倒誰,黑夜的大軍再是強大也再犯不進白雪勇士半分。

  就像高威這個大黑炭,又有著那瑩白如玉的後頸。此刻他仿佛為了能更加應景,臉也變成白刷刷得顏色來。此時這些黑白無常,錯落有致的交織豈不是地獄索命的惡鬼?

  可對高威而言,此時此刻就在手中握著,又因為雙手微微顫抖,仿佛隨時要拿不穩掉下去的那一張薄薄得信箋才是閻王索命得判令!

  取人脖頸,無異於要人性命!

  這取得,是高威之命。

  一旁的高洋看著主人異常的反應,還有抑製不住顫抖的雙手,心中瞬息萬念,卻也是不敢言語一句,只能在一旁候著。

  約莫半盞茶功夫,高威方才回過神來,只是咬緊牙關卻吐不出一個字,仍然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他大抵猜到信箋是誰寫來的,也知道若真是猜測之人,他必然難逃一死。

  一炷香後,高威走上了高府府門外,走上了外面停著的一輛馬車。

  上車後又喚來了高洋,沉聲吩咐道:“立刻去找幾個班頭,讓他們在子時之前替我的人在城內外出入之事行個方便,然後集結城裡城外十裡八鄉最頂尖的好手,帶上家夥,半個時辰以後陸陸續續的到衛府去,不要集結在一起,零零散散的去。從側門進去,都給我安安靜靜的,到時候自然有人接應。”

  “是,老爺。”高洋連忙應到。

  街上一片寂靜,馬車緩緩駛出。

  自從八年前郊外遇埋伏死裡逃生後,一向自詡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高威高老爺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外人都明白這高爺是發達了,就再也不像以前那般不要命得拚,開始守起家業,愛惜富貴。身邊人卻更加清楚高威這是知道怕了,有了這深城數一數二的家業,還有了深城三白的美譽,任誰也會謹小慎微,生怕哪天被老天公收回去,黃粱一夢最怕醒!

  但是這次高洋仍是有些不以為然,覺得主子還是太過小題大做了。一張小小盜湯賊的信箋罷了,居然值得高威這般小題大做。就算是天大來頭,也不至於能嚇得高老爺連馬車都不敢坐自家的,讓他去租用外面的馬車,好似生怕被送信人從馬欄發現高威逃了一般。

  更為可笑得是,竟還跑到死對頭衛府哪裡去求救,這不是服軟了嘛!要是明天一早傳出去讓人知道了,那滿城的人還不是都得笑掉大牙,他高洋也得遭受池魚之殃,想要嚴格保密也不成了,堵得住高府的嘴,衛府的人他可管不住。

  “高洋,過來。”正暗自鬱悶,編排著老爺的高洋嚇得一哆嗦,這是高威去而複返,在叫他呢。

  “老爺,怎麽了?”高洋疑惑道。

  心裡又想,看來老爺也覺得太過敏感,不想去鬧這個笑話了。唉,老爺這英雄氣概的人物比起我高洋還是顯得後知後覺,差了那麽一些呀!

  只見高威褪下大氅透過車窗簾遞給高洋,這才說道:“去,叫謝黑子穿上,讓他裝作是我坐到廳裡面去,按照我平日時間上床去睡覺。府中人一個都不要外出,嚴防死守。你再另找一個不起眼的人去召集人手。”

  高洋接過大氅,遲疑得問道:“謝黑子睡哪裡呢?”

  “我睡哪兒,他就睡哪兒。

”  高威也不待他回話就放下窗簾,馬車再也不回頭的就向著前方濃墨般的黑夜中駛去,只在雪白的地上壓出兩輪淺淺得車軲轆印和馬蹄印,不一會兒地上所有的痕跡都被雪花蓋住,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

  深城,衛府。

  衛堰有一個殘忍而又古怪的癖好,將不足月的動物幼崽棄入炭火坑中,聽之從啼哭到撕鳴,聞之從焦香到糊臭。此時在雕梁畫棟的衛府主廳,有數縷黑煙縹緲,其中更是夾雜著幼犬撕鳴之聲。

  衛堰一人坐在主位上,閉目凝神,他極其享受這一刻,這種生命的掠奪聲於他而言比天下最高明的琴師撥弦更為動聽。更何況今天還有一件一等一的大喜事——那個煙熏的太歲,火燎的金剛離去時,在他面前放低了姿態,兩次宴會,大獲全勝。看那些不可一世的人低頭,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深城是我衛堰的深城啊,想到這裡,衛堰卻不露得意之色,面容反倒是變得猙獰起來。

  “老爺,高威在大門候著您。”一小廝在門口傳話卻打斷了衛堰的自我沉思。

  “多少人呢?”衛堰立刻問道,他下意識想高威來此的目的是找回場子,這等粗人惱羞成怒之下怕是什麽都乾得出。

  “隻高威一人,送他來的馬車已經走了。”小廝答道。

  “就他一個人?那就請高爺進廳裡一敘。”衛堰緩緩道。

  “高威說就在門口等老爺您,態度十分和藹,竟還跟小的作揖了,他隻穿了身薄薄得單衣,也不知為何。”小廝的臉上浮現了幾分得意。

  “噢?在門口?我倒要看看這個深城第三白葫蘆裡賣得是什麽藥。”說著便站起身來,這時候來尋衛堰的小妾也找了來,那位美妾給衛堰披上貂皮大衣,兩人一同朝著正門走去。

  二人還未到門口,約莫離十步遠就看見隻身穿單衣的高威。高威看見衛堰過來,“咚”地一聲就結結實實跪倒在地。

  “衛爺啊!您就是我的親哥哥!我的親爺爺呐!可得要救救小弟呀!”這個大黑炭驚擠出來幾粒淚花子。

  一旁的美妾看了這好笑的場景,想到了白天的事兒,看著衛堰在這裡,再好笑的事兒她也不敢再樂。只在想,這深城裡兩位主,怎麽此時一個站著一個跪著,還哭得稀裡嘩啦的。

  衛堰連忙快步上前,想要扶起高威,也將小妾的疑問提了出來:“高爺可快起來,別再折煞小弟了,有什麽事兒咱們去廳裡說,在這外面可不是讓人家笑話嘛。”然後轉身喚小廝去拿件大衣給高威。

  “衛爺啊!您要不答應救小弟,小弟是不敢起來的!”高威也不起身,就直挺挺的跪著。

  “高爺,咱們深城一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你的事兒不就是深城的事兒麽,深城的事兒,衛某自然是責無旁貸,來,咱們廳裡坐下喝杯熱茶慢慢說。”衛堰也不接話茬,糊弄了兩句,想看看高威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便又去扶高威。

  這次高威順勢就起來了,沉聲道“那我就權當爺您答應了。”

  正廳裡,衛堰屏退左右,只剩兩人坐在廳中。

  這廳內的炭火自入冬以來就從未息過,此時門窗緊閉,自然是暖洋洋的,高威的額頭也沁出幾粒芝麻大的細汗粒。

  “高兄,有什麽事兒,但說無妨。”衛堰直接問道。

  他也不著急說話,喝了一杯茶,又將方才小廝送來的大衣緊了幾分,這才說道:“衛爺,從此以後深城以你為尊,你說東我高某絕不走西。”話音裡已沒有方才在正門時的謙卑,但是語氣緩和而又真摯。

  “這是折煞小弟了,衛某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雖僥幸中了秀才,但是這話可萬萬不敢亂說呀!不過說起來高兄的生意經別具一格,哪怕是在並州,高兄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富豪,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向高兄討教一二,小弟感激不盡。”衛堰輕笑著說道。

  “衛爺,此事畢了,高某現在的產業您拿兩成走,以後的生意您也佔兩成,現在就可以寫下字據。”高威深吸一口氣說道。

  衛堰舔了舔嘴唇,他沒想到高威竟然如此乾脆,兩成的進利啊。他也是當家作主的人,知道手底下做事兒的人都是嗷嗷待哺的餓狼,這兩成的利恐怕都是高威自己掏出來的,看來麻煩真是不小呀,可任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到這是出了什麽事。

  所以也不再胡亂猜測,直接說道:“請高兄明示。”

  高威回憶著說道:“今日我來衛爺府中赴宴時,家中不巧進了賊人。那賊人不知道從哪裡進去得,府中崗哨竟然是無人發現,事後勘察也沒有破窗撬鎖的痕跡。更奇的是金銀細軟皆在,院內一切如常,只是……隻少了一碗薑湯,似是賊人喝掉,空碗下多了一張信箋,除此之外就再未露一點蛛絲馬跡。”

  說著高威不知道哪裡掏出來了一方短箋,把短箋遞給衛堰。

  衛堰接過來短箋一看,看著淡黃的紙張,聞著淡淡的桂花香。

  臉上情不自禁得浮起來幾分譏誚,心中甚是不屑:這種暴發戶,三言兩語就被唬住了,竟是怕成這樣。

  突然,衛堰發現一絲不比尋常的事。

  這信箋觸手極為冰涼,照理說高威先前隻著單衣,信箋自然是貼身放置的,再加上室內溫度頗高,他拿在手中時間雖短,但這信箋的冰涼之感卻不減,讓他幾有如墜冰窖之感,這件事果然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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