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三百零四年四月的清晨,卯時,朝陽還未破曉,天邊的魚露還未翻白,初春的清晨,融化的雪水打濕了路邊即將要抽枝的柳芽,林中不時傳來幾聲鳥雀的聒噪,一陣晨風吹過,微冷。
剛剛建春大敗上官巳和陳昣的大將軍張方率領著五萬大軍奔馳一夜,終於即將兵臨洛陽城下,前面就是廣陽門了,張方望著宮門,恨恨衝地上啜了口唾沫,然後命令兵士加速,不料,行近廣陽門不遠,五六簇火把映入了張方的眼簾,張方止住行兵,大喝道,
“前面何人,敢擋本將軍的去路!”
一個高亢而且帶著喜悅的聲音傳來——
“前面可是征東張大將軍!”
“汝是何人!”
張方話音剛落,幾簇火把慢慢靠前,張方的耳邊響起一陣馬蹄聲,走近了,張方定睛一看,心裡稍驚,來人正是廢太子,清河王司馬覃!
司馬覃還未靠近張方,距離十丈,便早早下馬,口中誦道,
“小王司馬覃拜見張大將軍!”
說罷,司馬覃衝著張方的戰馬就要跪拜,張方很明顯是不怎麽待見這位無權無勢,年齡尚幼的小清河王,冷哼一聲,傲氣十足,並不搭理司馬覃,郅輔下馬,把司馬覃扶了起來,郅輔拉住的,是一隻已經被凍得冰冷的胳膊,顯然,司馬覃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郅輔佯道,
“清河王怎能對張將軍行禮,這要是傳出去,恐折煞了河間王!”
司馬覃正然,道,
“上官巳和陳昣這兩名惡賊,橫行洛陽,橫征暴斂,小王曾經派人刺殺過此二賊,但是並未成功,小王甚是哀歎和痛恨,如今張大將軍攜大軍前來,保境安民,誅殺上官巳,陳昣此二賊,救洛陽百姓於水火之中,其功勳蓋過天地,莫說是小王給張大將軍行禮,即便是立塑於皇宗廟宇,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牽強!”
張方是個粗人,無甚心計,聽著司馬覃的奉承,喜不自禁,哈哈大笑,郅輔心中則是稍稍驚歎於司馬覃的少年老成,此番話,讓司馬覃說得滴水不漏,毫無破綻,幾人少敘閑話,司馬覃隨張芳的大軍進入了洛陽。
張方二番進入洛陽,倒是沒有殺司馬覃,只是囚禁了他,同時給河間王上密信,詢問接下來的動作,河間王回信隻道,按兵不動,以觀時變,張方由此把大軍駐扎在洛陽城內,這張方不禁暴戾,而且還愛財,放縱士兵大肆搶掠,魏晉兩朝所有的金銀珠寶,盡被張方收沒,就連皇宮內堂貼在牆壁上的金箔,也俱被士兵用刀刮的乾乾淨淨,搜刮上來的古畫字跡,都讓張方燒了給士兵取暖,看得郅輔都心疼不已,勸阻張芳而不得,張方其暴戾,可見一斑。
盡管張方在洛陽城內為非作歹,但是清河王司馬覃,充耳不聞,放任張方胡作非為。
洛陽之事暫且不提,卻說這鄴城,司馬穎劫持了皇帝之後,更加肆無忌憚,不聽盧志的拚死上諫,一意孤行,殺了曾經勸自己投降的東安廢公司馬繇,令天下人嘩然,司馬繇的身死,讓一個人倍感恐慌,此人便是司馬睿。
司馬睿,字景文,時年三十歲,乃是宣帝司馬懿的曾孫,琅琊王司馬覲(jin四聲,音同進)的長子,而司馬繇則是司馬覲的親弟弟,更重要的是在那個三妻四妾的年代,司馬覲和司馬繇的父親,司馬伷(zhou四聲,音同皺)一輩子就娶了一位妻子,也就是說,司馬繇是司馬睿的親叔叔,兩個人血承一脈,司馬穎殺了司馬繇,讓同在鄴城服祖孝的司馬睿心中相當恐慌。
司馬睿此人,其身份撲朔成迷,司馬覲當然是認司馬睿是親生兒子的,但是在民間,還有另外一種說法,話說當年司馬懿大權在握,不料卻莫名做了一個“牛繼馬後”的噩夢,司馬懿深感牛氏會推翻自己的司馬氏,恰好此時司馬懿手底下有一名將軍叫做牛金,而且頗有才乾,軍中威望很高,司馬懿就把牛金毒殺了,但是司馬懿的孫子司馬覲娶了夏侯淵的曾孫女,夏侯光姬,此人風流成性,與府中一名下人私通,生下了司馬睿,那名下人,正好也叫牛金。
不過這些都是醜事,自然是不可外揚的,司馬覲也把自己的爵位,給了司馬睿,司馬睿此人少有計謀,韜略過人,胸有千秋,仁德寬厚,有明君之風,司馬睿的父親司馬覲資質平庸,碌碌無為,早早便排除在大晉的權利圈外,司馬覲年僅三十五歲便去世,長子司馬睿繼琅琊王位,但是這一脈,已經無人重視,司馬睿雖貴為藩王,但是無兵無權,繼位後為了避免險惡的朝局,便想盡辦法以各種理由離開洛陽,以求自保。
雖然此時的司馬睿並沒有什麽勢力,但是有兩個人卻看出司馬睿有王佐之才,明君之能,其中一人,便是嵇紹,可惜嵇紹一心為皇帝,最終身死蕩陰山,成就了一身忠烈,這另外一人,便是王導。
王導,字茂弘,時年二十八歲,琅琊王氏,光祿大夫王覽之孫,王導年少有名,見識器量,清越宏遠,有大才之風,琅琊王氏就在司馬睿的封地琅琊,乃是東海最為顯赫的士族,沒有之一,賢士良將無數,除王導外,曾經破了司馬倫許昌之圍的王遂,和救過羅尚性命的王敦都是王導的族弟。
司馬睿和王導一致覺得鄴城並非久留之地,決定逃出鄴城,王導換上了布衣,扮作一農舍主,坐在馬車帳裡,司馬睿則是換上了帶補丁的衣服,扮作馬夫,二人徐徐走向南門,不料遭遇南門門吏盤查,門吏攔下馬車,看著司馬睿,問道,
“車內是為何人?”
司馬睿捂了捂頭上的草帽,低著頭,答道,
“我家農主今日出去跟賣糧食的談些馬料生意。”
門吏圍著馬車轉了一圈,挑著眉頭,沒有說話,忽而門吏抬頭,看著司馬睿,道,
“你家主人是何人?”
司馬睿答道,
“城北頭賣馬的。”
“我看你們不像是賣馬的!這麽華貴的車駕,怎能是賣馬的所用得起的!”
司馬睿大驚,原來他只顧著換衣服,忘記了換車帳了,王導挑簾,探出頭來,道,
“怎麽了?”
司馬睿不言,門吏答道,
“汝是何人!怎有如此華貴的車帳!”
王導卻是絲毫不見得慌亂,反而笑道,
“這位官爺,生意人出去談買賣,不得是講究些排場?”
說罷,王導笑眯眯地偷偷塞給門吏兩株大錢,笑道,
“官爺行個方便。”
門吏收了錢,腦袋探向簾後,道,
“車帳可只有你一人?成都王有令,所有貴人沒有公函,不得出城!”
司馬睿聽聞此言,失言道,
“司馬穎怎會有如此規定!”
“什麽!什麽!你剛才說什麽!”
門吏聽見司馬睿的這句話,頓時警覺起來,眼睛緊緊盯著司馬睿,圍著司馬睿轉了兩圈,司馬睿畢竟是皇室宗親,一鎮藩王,舉手投足的皇室氣質,令門吏不禁側目,盯著司馬睿,道,
“我怎麽越看你,越像貴人!”
突然,在司馬睿身後,王導綽起馬鞭,猛地抽在司馬睿的臉上,把司馬睿的草帽都打掉了,王導用馬鞭指著司馬睿,怒罵道,
“你這個醃臢賤奴,大王之事,也是你能夠隨便議論的?”
司馬睿知道,方才自己失言,這是王導在給自己解圍,司馬睿唯唯諾諾下車,撿了草帽,恭敬地衝車駕裡的王導彎腰,一邊打了兩下自己的耳光一邊恭敬地說道,
“小人該死,小人多嘴,多嘴!”
王導隨即又看向門吏,然後把簾兒整個挑開,笑道,
“官爺,您的這個眼神得好好練練,如果說是貴人,也只是說我是貴人,一個下賤奴仆何來貴人?車駕就我一個人,今兒出來晚了,時間快來不及了,官爺給行個方便!”
說罷,王導又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七八株大錢,三五個門吏分了,盤問司馬睿那門吏把大錢放在鼻子下面使勁嗅了嗅,不禁笑道,
“是有股子馬糞味,得,不耽誤爺賺大錢了,兄弟們,開路!”
司馬睿和王導逃出了鄴城,一路狂奔到了洛陽,接了母親夏侯光姬,然後馬不停蹄地跑回了琅琊國,慢慢積蓄力量,此事暫且按下不提。
卻說這幽州,乃是大晉最北方的一塊封土,南接成都王司馬穎的屬地,北拒鮮卑,烏丸,羯族等少數民族,歷來是華夏漢族,保護中原的一塊屏障之地,而此時,幽州刺史,乃是王浚(jun四聲,音同俊)。
王浚,字彭祖,乃是驃騎大將軍,博陵公王沈之子,其王氏家族在太原,也是名門望族,通常這樣家族出來的子弟諸如琅琊王氏的王導,王遂,王敦之流,俱都是儀表堂堂一表人才,或善武或善文,少年便能顯露出非凡的才能,但是王浚正好相反,王沈一生英明,勤儉有德,唯有一次酒後跟一名於府中送湯水的農婦亂性生下了王浚,王浚生的面容狹長,眼小鼻塌,身軀乾瘦,一臉的猥瑣相,而且性格懦弱,膽小怕事,從小就不被王沈喜歡,一直拒認王浚為子,直到公元二百六十六年,王沈病逝前,實在是沒有子嗣的王沈,才立王浚為後,繼承爵位。
王浚並無任何功勳,只是因為其父親威望,被任命為幽州刺史,鎮守大晉最遠的一塊疆土,天天與夷狄部落打交道,但是王浚此人膽小,十分害怕鮮卑人攻打他,便采取了和親之策,把大女兒嫁給了鮮卑酋長段務勿塵為妻,小女兒嫁給了鮮卑另外一個酋長素恕延,以最卑微的方式,乞求兩家和好。
司馬穎十分看不起王浚,認為王浚並是徒名其表,更重要的是,當年司馬倫篡帝,齊王司馬囧發布討賊檄文,天下英雄紛紛起兵,唯獨這個幽州刺史王浚,手握三萬大軍,卻鼠首兩端,畏手畏腳,不僅不應檄文,還殺了來張貼檄文的官吏,使的整個幽州的百姓都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當時司馬穎就十分生氣,想要率兵討伐王浚,但是迫於時事,此事就暫且擱淺了,這一次,司馬穎在蕩陰山一舉擊敗了司馬越,司馬顒也臣服於自己,華夏之土,再沒有人是自己對手,騰出手來的司馬穎,便想收拾掉王浚,侵吞王浚的三萬兵馬。
顯然,舉大軍北伐王浚,不僅興師動眾,而且還勞民傷財,司馬穎決定采取一個冒險而又十分有成效的方法,那就是刺殺,但是派誰去殺王浚,卻讓司馬穎有些為難,因為幽州地理位置特殊,北面連接著夷族,萬一夷族得知幽州主帥被殺,三萬大軍群龍無首,恐怕他們會有南征之意,最為合適的,就是派一名夷族的人去,而且還是一名非常有名望的夷族首領去辦這件事,很自然而然地,司馬穎想到了一個人的名字,劉淵,但是司馬穎對劉淵的忠心不是十分的放心,他不確定這個匈奴左部單於的兒子,到底對自己是否忠誠,司馬穎舉棋不定,為此,他召盧志,趙驤,牽秀,孟玖,石超,和演等心腹前來商議。
牽秀,趙驤,孟玖,和演,石超還未到,盧志先到,找到了司馬穎,不過,盧志卻並未談及劉淵的事情,而是上諫孟玖暗結朋黨,顛倒是非之罪,只聽在內堂,盧志對司馬穎作揖,道,
“孟玖此人,極其善於揣測大王的心意,阿諛奉承,曲言是非,無才無德,這樣的妄佞小人,歷朝歷代都有,靈帝之張讓,劉禪之黃皓,孫皓之岑昏,孟玖的弟弟孟超曾在陸機手下做將領,仗著哥哥的權勢,作威作福,擾亂軍心,頂撞主帥,不服軍令,被陸機斬首示眾,孟玖懷恨在心,趁陸機大敗於七裡澗,便上奏佞言,使得大王誤殺了陸機,此人禍國殃民,必須斬殺!”
此時,司馬穎也查實了陸機之死,的確是被冤枉的,陸機確無謀反之心,只不過礙於孟玖,一直沒有給陸機平反昭雪,但是殺了孟玖,司馬穎也的確是舍不得,猶豫道,
“陸機之死,的確是孤誤聽了小人之言,孟玖心腸狹隘,害死孤的愛將,確是無德,不過此人卻不是無才之人,留在身邊,可為孤出些主意倒也未嘗不可。”
盧志略一沉思,道,
“大王,下官有一謀一石二鳥之計,這孟玖有才無才,一試便知。”
司馬穎扭頭看著盧志,道,
“何為一石二鳥?”
盧志卻是問道,
“大王急召劉淵入宮,莫不是為北征王浚之事?”
司馬穎點了點頭,道,
“正是,這王浚依靠著跟夷族和親,勢力逐漸龐大,已經成為了孤的心頭之患,孤打算北征王浚,但是勞民傷財,所以想派人刺殺王浚,但是又怕夷族南下,故而想派一名在夷族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去辦這件事,劉淵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盧志道,
“大王,萬萬不可,劉淵乃是匈奴左部單於的質子,在匈奴中威望極高,一呼百應,如若放劉淵回夷族,那便是放虎歸山,貽禍無窮!”
司馬穎歎了口氣,道,
“孤何嘗不知,但是刺殺王浚一事,還真非劉淵不能!”
盧志走進司馬穎,道,
“大王,下官的這一計一石三鳥,既能測出來孟玖有才無才,也能測出來這劉淵究竟是否真的忠於大王!而且還可以為大王找出去幽州的最佳人選!”
司馬穎大喜,拉著盧志的手,拉盧志坐下,道,
“子道細細說來!”
盧志拱手作揖,道,
“一會孟玖和劉淵都會前來, 所謂這第一鳥,則是大王先詢問孟玖對於這件事的意見,很明顯,這個劉淵是放不得的,如若孟玖建議放劉淵去幽州,那便證明此人無甚謀略,目光狹隘,乃一庸人耳,留之無用,如若這孟玖力諫大王不可放劉淵,並為大王分析利弊,那便證明此人頗有些謀略,可留下做一謀士,但不可給予現在這麽大的權勢!”
司馬穎低頭,略一沉思,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道,
“此言甚善,那這第二鳥呢!”
盧志正色道,
“這第二鳥,便是這劉淵,如若劉淵力諫大王讓自己前去幽州,那劉淵必然是心有異志,妄圖再起,大王不可留用,應盡快除掉劉淵,如若這劉淵拒絕去幽州,那便證明這劉淵還是想服侍大王左右,其心必忠!”
司馬穎疑惑道,
“那不派劉淵前去,誰可辦成刺殺王浚之事?”
盧志輕笑道,
“這邊是第三鳥,那劉淵在匈奴部落中威望極高,聽從他調遣的人很多,劉淵如果不去幽州,而且一心想著為大王辦事的話,他便自會舉薦一名首領前去幽州,此事可成!”
司馬穎大喜,道,
“子道真乃是天賜孤的神士啊!”
話說司馬穎和盧志設下一石三鳥之計,孟玖和劉淵都被蒙在鼓裡,究竟這孟玖命運如何?這劉淵又如何應答?刺殺王浚之事,是否可成?各位看官稍慢,且聽老生下回分解。